玄烨挥挥手,不愿再与高铭之多言,更多的原因、细节自有人替他审问个水落石出。

高铭之被带了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更残酷的刑罚。

荣嫔握紧颤抖的双手,忍不住悄悄抬眸朝高铭之被带下去的方向望过去,他正灼灼地望着她,嘴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紧闭双目不再看她一眼。

顺利找到了提供药方的元凶,西暖阁的气氛却没有一丝缓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气压愈发低沉下来。

一阵寂静中,玄烨面无表情地出声问道:“荣嫔,适才刘医正和纳喇贵人都说这药有毒,你又称时常在服用,怎么一点也不见你担心呢?”

荣嫔回过神,心里一惊,原以为自己应对得已经够好了,没想到还是被心细如尘的玄烨抓到不寻常之处。

她忙开口辩解道:“回皇上,因为此前臣妾已经服用此药多年,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加之药方又是太医院高院判所开,臣妾一直以为它只是一剂补方,所以并不认为这药有毒,也就没有过于担心。”

一丝凉薄的笑意浮上玄烨嘴角:“你倒是相信他。”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寒冰扎进荣嫔心里,瞬间身体像冻僵了一般,艰难开口道:“臣妾只道高院判乃是皇上亲封的院判,又常年到钟粹宫问诊,医术人品自然都是好的,哪里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好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

玄烨直视她的眼睛,眼神瞬间变得一片冷漠:“那你又有没有听到,纳喇贵人口口声声说这药方毒害的是万黼呢?”

“你端起药一饮而尽,言之凿凿你已服用多年,并无不妥,你做这些举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这些年你与朕夭折的皇儿,承瑞……赛音察浑……长华……长生!”

“你当真心里只有自己,一点也没有作为额娘的自觉吗?!”

如暴风雨般突如其来的一席话劈头盖脸砸在荣嫔身上,一向温和的玄烨难得如此盛怒,帝王之躯散发的强大气场让她早已站不住身子,瘫软地跪坐在地。

玄烨深吸了一口气,想令自己平静下来,沉淀了许久后,又开口道:“即使有人能证明你不知情,也不过替你抹去谋害皇嗣的罪名。”

“荣嫔,你太让朕失望了,你到此时此刻都没想到过早逝的皇儿何其无辜……若不是朕看在温宪和胤祉的份上,你犯下的错已经难逃一死!”

玄烨踱步上前,手抚上荣嫔发髻上金灿灿的蝴蝶发钗,突然猛地一拔,荣嫔没忍住痛呼出声,发钗勾着一缕头发被用力掷于地上,精巧纤薄的蝴蝶翅膀应声折成两半。

他冰冷彻骨的声音传来:“每日只顾打扮得花枝招展,何曾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既如此温宪和胤祉也不用你养了。”

荣嫔闻言慌了神,自己已经早夭了四个孩子,只剩下了一儿一女傍身,此刻已经失了圣心,再没了孩子,自己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痛哭流涕,顾不得钗发散乱,手脚并用地爬到玄烨脚旁,双手死死抱住玄烨的脚恳求道:“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日后一定好好养育温宪和胤祉,臣妾再也不犯这些错误,求皇上不要带走她们……”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纳喇贵人瞧着眼前荣嫔狼狈不堪的一幕,才算吐了心中的那股恶气,终于让荣嫔也尝到这失去孩子的滋味!

玄烨不再理会荣嫔,任凭她如何哀求都不为所动。

这日后,温宪和胤祉从钟粹宫里被带了出来,分别送到了撷芳殿和阿哥所。

在此之后,钟粹宫大门紧锁,不再有人进出,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宠十余年的荣嫔也从那一天起,销声匿迹。

时值暖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焕发蓬勃生机的时候,沉寂许久的钟粹宫内却鲜有绿色,一片死气沉沉。

玉露瞧着终日卧倒在床不思饮食的荣嫔忧心忡忡,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荣嫔看着竟像是老了十岁,双眼无神、皮肤暗黄,整个人看着仿佛丢了魂似的。

她开口劝道:“娘娘,您别太难过了,皇上到底还是顾念和您多年的情分的,虽说暂时是关了宫门,可您的位份、供应全都不减,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等皇上气过了,想通了,明白您也是被人蒙骗,自然就不忍心再苛责您,到时候雨过天晴,您还是皇上心尖儿的荣嫔娘娘。”

荣嫔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年的情谊?不忍心?玉露啊,你还是不懂咱们皇上,本宫之所以还能够活着以嫔位被关在宫中禁足,不是咱们皇上不忍心,是本宫的亲族马佳氏在前朝还有可用之处。”

玉露一惊,忙小声说道:“娘娘,这话不能再说了,您先放宽心,养好身子,不然要是哪天皇上来了,见到您这个样子是会心疼的。”

心疼?荣嫔很想大笑,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世上还有心疼她的人吗?

她的至亲从事发到现在除了派人进来递了话,除了斥责她胆大妄为,便是警告她这段时间务必谨言慎行,没有多的一句关心,而她最爱的男人,此刻更是恨她入骨。

不,还有!

她突然想起那双灼灼看着她的眼睛,灰暗的心里仿佛还有一丝火苗亮了起来。

曾经她背弃诺言,生生掰开少年的手,义无反顾踏进这座世人口中象征着享不尽的富贵荣华的后宫,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在几年后,一身太医的打扮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也像那日一样,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她诧异道,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护着你。

她笑了,那是她进宫后最真心的一次笑颜。

荣嫔躺在**的这些日子,脑海里不停在回想最后那一眼见高铭之时,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他那么深情地望着她,像一直望进她心里,像在安抚她的不安、难过、害怕……

安抚……

几乎一瞬间,滚烫的热泪从荣嫔的双眸奔涌而出,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他说,静娴,别怕,我来护着你。

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

动愁吟。

碧落黄泉,两处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