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带有甜味的迷药是李大海外出前留下的。
这些年,妞妞被李美娘娇宠着,心思幼稚而偏执。
行事只想着自己,不考虑后果。
其实,当李美娘和张跛子出门同人说话的时候,她便醒了。
从偏房里,她一眼便被那位郎君的绝世容颜吸引了过去。
那张脸,是登天的极乐,亦是叫人粉身碎骨的悬崖绝壁。
听见李美娘要烧水的时候,她心中便生了一个主意。
农户家中但凡来了客人,烧一壶热水待客以显示主人对客人的重视。
是隆重的乡下礼节,客人总不能拂了主人家的好意。
所以妞妞起身了,既然这一辈子有幸得见天人,她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留下。
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因这一眼歧途,便落了无法调头的深渊。
“姐姐,水还甜吗?”
李大海留下的迷药带着一点点甜味,药效见得快。
妞妞看着两眼迷离的二人,心中一阵澎湃。
“娘,你快去拿绳子,我们快把他们绑了。”
萧野趴在桌上,妞妞便把坐在他身旁的花芜挪走,放在地上,自己则代替花芜挨着他坐下。
她也跟着趴在桌上,静静地看他的睡颜,看他长长的羽睫在昏黄的烛光下盖下一片暗影。
真好看啊,要是能当她的夫君就好了。
妞妞看着看着便笑了,很快就可以了呢!
“妞、妞妞,你做了什么?他们怎么了?”饶是李美娘这般泼辣的人物,此时面对自己女儿的这般疯狂举动,也免不了心颤。
她扶着桌子起身,因眼前的这一幕太过诡异而无法控制地后退一步。
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妞妞,你这是在做什么?快别碰他们,帮娘把他们搬到床板上,好好的,等他们醒了,娘会跟他们解释的,就说是娘不小心碰倒了迷药,迷药、迷药倒到了水缸里,对,娘就这么跟他们解释,不关你的事。妞妞,来,快来帮帮娘,把他们抬进去。”
妞妞坐直起身子,脸上尽是不满与不解。
“娘,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给我最好的吗?我今日便看上他了,他就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祖宗,你听娘的,等这件事过了,娘一定给你寻一个极好的。”
李美娘心里苦啊,她算是个心思细腻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发现了李大海那件事的古怪。
这次小楠回来,她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种变化不单单是外貌上的,还有一个人的她说话做事时的无形倚仗。
当年她在这里时,忍气吞声,就是因为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倚靠。
如今,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她这次回来,甚至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那种因为差距过大,甚至连当初在这里受的委屈也懒得报复回来的态度,李美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更别提,今日还被她撞见,自己和张跛子的苟且……
李美娘她算计,她想要过好的生活,她可以不要脸面,但她没想过就真的不要尊严了。
如今她低入尘埃,早就抬不起头了,她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跟自己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村庄里。
这里的男人都走了,不会回来了,春见村没有希望了。
可小楠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来得这么巧。
多么像是他们这些人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布袋里,从外向内撕开的一道口子。
春见村,除了那个来招人的主事外,有多久没来过外人了。
还有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确有着绝世姿容,宛如天降神祇。
却也像吃人的妖魅邪魔。
好看,又危险。
李美娘老了,如今好看于她而言,不如安全重要。
“娘,你骗我,若是爹还在,他一定会把最好的给我。我就要他这张脸,其他的我都不要。你是不是担心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人,那我们把小楠卖给张跛子好不好?”
妞妞不依不饶,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具便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孩童。
李美娘张着薄唇,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之前妞妞使使小性子,她还认为姑娘家就得有点娇气,往后才不会在夫家尽做那些脏活累活,便也由着她。
可她没想到,十五岁的女儿为了得到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竟会产生这般可怕的想法。
李美娘老了,在此之前她也曾执著于很多事情,怪自己投生在这一处穷乡僻壤,也怪自己爹娘老实本分,不懂得经营自己。
李美娘总觉得,以自己的这番容貌和资质,倘若有个不错的出身,一定可以有更好的归宿。
之前她还看不上李大海,觉得他太老实,怪他不能理解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后来她逼着李大海外出干活,才慢慢发觉身边少了那样一个老实人还真不习惯。
直到李大海托梦,还有主事带回来的那封“家书”……
李美娘才幡然醒悟。
很奇怪,那种锥心疼痛的后悔,不是慢慢袭来的,而是像山洪海啸一样,没有预兆,没有一点准备,疯狂地向她砸过来。
不是慢慢的,而是一下子,全部!
她像是投到了海里,被巨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又像是被乱石深埋,在潮湿和尘土中绝望窒息。
自那以后,只有她自己知道,躯壳肉身里的李美娘已经垮了。
所以啊,她就想,妞妞一定不要和她一样,不要走她的老路。
可她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是这般模样!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呼在妞妞面颊上。
既是给妞妞的,也是给李美娘自己的。
她多么希望,十年前……
不!只需在两年前。
李大海还没外出的时候,能有人扇她这么一巴掌。
让她清醒。
“妞妞,我们女人……”李美娘想说,我们女人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安安分分过日子,那才是一辈子的福祉所在。
不要去肖想,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不论是人,还是财物。
可甫一开口,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娘,你别哭了,我听你的好不好。今晚就先让他们睡在这里吧,明日妞妞再同他们道歉。”
“女儿,”李美娘抱紧了闺女,“你一定要听娘的话,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千万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娘,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天都快亮了,你先睡一会儿吧。”
李美娘和妞妞将萧野和花芜抬到偏房,妞妞执意让萧野睡在榻上,却将花芜放在地上,随意裹了条毯子。
李美娘只希望女儿不要再生事端,便也没再管那么多。
她带着妞妞回了正卧,让妞妞睡在里头,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忙了大半夜,心绪起伏又哭了那么一阵,实在是没有残余的力气。
此时李美娘早就瞌睡虫上头,一沾枕头边轻轻地打起呼来了。
黑暗中,妞妞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她太兴奋了。
娘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可太同意了。
今日叫她遇见的人,那是老天开眼,给的机会,这一辈子仅此一次的缘分,她一定会好好把握。
妞妞抹黑起身,这边李美娘睡得熟,偏房那边两人还中着迷药。
那还不是她想怎样便怎样,她想如何便如何。
妞妞很快便跳出了李美娘的卧房,回到了自己的偏房,进了屋反锁了门。
开始脱衣服。
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把握。
自己的屋子,妞妞再熟悉不过,纸糊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她依稀看见地上的一卷毯子,还有床榻上一道横卧着的人影。
她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毯子。
真重!
她天真烂漫地轻语,“小楠姐姐,明日便叫你做个见证,好让你绝了心思好好跟张跛子过日子。”
秋夜凉透了,床榻还有一步之遥,脱得只剩心衣和亵裤的时候,妞妞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她咬了咬牙,撕开了最后一点遮羞的衣裳,一丝不挂地跳进床榻上的被窝里。
男人。
她的脑袋往男人的大臂上蹭了蹭。
期待着天明。
-
另一边,春见村通往梅林镇的小道上,有着一高一低的身影。
这两人踩着月光,十指相扣。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啊!不对,是你,是你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才不是我们。”
萧野什么人啊,这点小伎俩还能逃过他的眼睛鼻子?
“那人被我封了穴,不得动弹,没有知觉,无法主动做什么,四个时辰过后才会自行解开。四个时辰,足够了。明日一旦她们发现自己闹了乌龙,还来得及掩饰。况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没有反抗能力,明日她又会怎么对你?真把你……”
送给别人?
想起那些话那些算计,还有那些人,萧野心里一阵不舒服。
无法想象,花芜之前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妞妞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是张跛子。
“行吧,那就当作咱们日行一善,教她‘礼义廉耻’。”
咱们?
萧野心情终于好了些。
那便行善吧。
花芜拉着萧野的手,晃呀晃的。
“我带你去见我爹好不好。”
月光铺陈在他们走的林间小路上,后段似霜,前路似银。
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花芜从来没有想过,第二次走它的时候,竟会是以这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