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花芜太过熟悉。
纵然在此之前,她只走过一次。
却也留下了这辈子难以忘怀的印记。
当年,她便是那般逃命似的,离开了李大海和李美娘的家。
那时候不得不为之的冲动,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天真的豪赌。
谁也不能知道离开那里,会在路上碰见什么。
或许是山中野兽,或许是真正的险恶人心。
可,或许是老天也怜惜她吃了太多的苦,才叫她,碰上了花流。
从这座山头翻到那座山头,村庄变了,人心也变了,可从春见村到梅林镇的山路却似乎未曾有过改变。
从前一个人走得胆战心惊的小路,如今两个人慢悠悠的走,以前是出逃,现在就跟游山玩水似的。
从春见村到梅林镇的路,她一步也没忘过,那时候甚至紧张得看不清周边的草木山石,可如今再走,这里的一草一木,仿如昨日所见,竟是那般清晰。
萧野没说话,任由花芜走在前头,任她拉着他的手,走着走着,花芜忽地把手松开,在他身前转了个身。
“真不懂,我以前怎么会有那样的傻胆,竟然敢在夜里独自走这条路,身上也没带个火折子什么的。”
听她说这样的话,萧野很想抱着她,或是干脆背起她走完这段路。
可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着过往的委屈,心里又释然了。
月光漏过参差的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身上,星星点点,难掩华彩。
萧野就这么在后面跟着,眼睛不离,看她独自走这条山路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
现在是,当年必然亦如是。
花芜带着萧野沿着当年的路径去找花流。
花流就住在山上,从春见村的山到梅林镇的另一处山头。
他们走到小木屋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一路上,花芜熟练地带着萧野避开道上的陷阱。
萧野也难得地放松,没有时刻绷着身上的弦,警惕着这路上可能的危险。
反正这地儿,她熟,那就全部交给她就好了。
花芜边走边跟他解说周围的陷阱,还说这里头有几个是她帮花流想的,里头机关的设计,参照的是当年给花流留书的老道所著的杂谈。
“还真有这本书?”
萧野笑着打趣。
入了山之后,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天台山度过的时日。
“是真的!三本书,《墨经》、《杂谈》、《志异》,花流真的碰见过那样一个老道,留下了三本奇书。待会儿到了家,我就能拿出来给你看。”
到了家?
萧野心里闪过一种微妙的感觉。
家?
他好像是第一次听花芜说起过,一个能够被称为“家”的地方。
纵便在他心里,对这样的处所亦是陌生的。
这个字激起了他心中的兴趣,想要快点见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又走了五十步,花流的小木屋赫然就在眼前。
小木屋又老又旧,却也因这种老旧,显出一种别致的韵味。
门前上了插栓,倒不是为了防贼,怕的是有野兽不小心闯入。
花芜熟练地拨开生了锈的栓子,没多费一点力气,显然知道铁锈的粘连点在哪儿,懂得使用巧劲。
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生活过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小木屋里头很空,也很杂。
萧野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所见到的场景。
木屋的第一间很大,四四方方的,之所以说它很空,是因为里头没有任何一件同生存无关的东西。
没有字画,没有架子,没有摆玩,中间很空,只有一张四方案,和两张条凳,除了一个沾着水垢的粗制陶壶,也无其他茶具杯具。
可除了中间的地方,木屋四周又倚着挂着各色各样的弓箭、刀具、麻绳、皮鞭、兽夹、铁锹铲子……
各种猎具在杂乱无章之中,却又似乎按着某种规律,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两人一宿没睡,这会儿饥肠辘辘,偏生这屋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回来?”
萧野问,门是从外头上栓的,主人不在家。
花芜也跟着皱眉。
固然,她一不在,花流便又过回以前的日子了,连干粮都不备。
“马上。”
花芜跑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兽骨所制的哨子。
接着,她走到屋外,捏着哨子吹了两长一短。
“暗号?”
萧野笑着问。
“嗯。他定是出去打猎了,他喜欢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出门狩猎,否则,当年我们也不会遇上了。”
在花芜到来之前,花流是个孤独的猎户。
听说去过一门媳妇,也生过一个儿子,后来不知怎么的,颠沛流离,又遇上了时疫,老婆孩子病死了,他一人心灰意冷,随便找了处山头,了此残生。
他之所以没跟着去,是因为曾听人说,自戕之人和因病离世之人,无法落到同一层地狱。
他不想离老婆儿子太远,便想熬到自己老了病了死了,和他们落到一处。
花芜坐在条凳上,在里间翻出了一个许久不曾用过的碗,涤了一下,也不去碰桌上的陶壶,而是从锅里舀了烧过的温凉水分予萧野。
“只有一个碗了,我喝这头,你喝那头。”
她怕萧野嫌这的水不干净,便先低头轻抿了一口。
随后,她放下碗,将没碰过的另一边推给萧野。
可萧野偏不,端起碗,手腕一绕,偏偏对准了花芜方才沾过地方,双唇靠了上去。
花芜来之前,花流从不喝烧开的水。
山泉清冽,直接饮用却会闹肚子,甚至还有可能伤及性命。
可花流偏要如此,想要快些染上伤病。
奈何他命数强硬,喝了几日生水,不过是叫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后来竟也不药而愈。
之后,他便惯于喝生水,肚子没再疼过,只是明明身体是削瘦的,可肚子却越胀越大。
再后来,他在山上遇见了花芜,舀了缸里的水要给她喝。
小姑娘望了一眼他微鼓的腹部,摇了摇头。
嘿!还嫌上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疼过的那几日,这个姑娘虽然穿着粗布,脸色也是菜青菜青的,可那一双招子里头却叫人看出了不寻常。
花流没见过这样的眸子,像是能看得很远很远,从这座山翻过了那座山,通向了他们这样的人无法企及的所在。
虽然如此,花流还是看着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若是当年能活下来,不也正是这般年纪。
小姑娘留下来了,而花流不仅从此饮起烧过的水来,更是被小姑娘硬拖着到了镇上的医馆,叫大夫看了,开了几贴药,吃了半个月,这莫名鼓起的肚子竟然也消了下去。
花流叹啊,他虽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总觉得这么一来,他离老婆儿子更远了。
哎,这一定是债。
或许便也是他从那场瘟疫里活下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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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芜和萧野干坐着,忽而,萧野迅速起身,抖了下小臂。
花芜没看清,可萧野坐下的时候,握着的指节缓缓松开,落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儿。
有人朝她丢石子儿?
“花流!”花芜脱口喊了出来。
“嘿嘿嘿……”
一清瘦的四旬男子从小木屋的窗边闪了一下,很快便出现在门口。
他皮肤黝黑,全身劲瘦,初秋的天气,仍旧穿着一身短打,露出青筋遒结的小腿肌肉和精瘦手臂来。
黑发灰发夹杂在一起,笑的时候,五官皱成一条条的细纹。
这不是花流是哪个。
他在半山上听到哨子声时,还觉得怪异,这个两长一短的暗号,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那丫头进宫当了太监,太监又怎么可能离开京都呢?
他觉得是自己年纪大了,幻听。
一边笑话自己,却还是一步不停地赶了回来。
只是见到屋里还有别人,花流有些警惕,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流氓姿态。
丢了个眼神,叫花芜让出一张条凳,“怎么,不孝子在京都混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