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李植多方辗转,为了保护南溪雪而刻意低调。

没想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方辗转反而致使所托非人,刻意低调反而叫人忽视亏待南家的女儿。

那时候李美娘觉得小楠那个丫头定是死在外头了。

她做事总是那么笨,还不爱说话。

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天能够再见到她。

若不是先听到了声音,她决计不敢上前相认。

此刻,李美娘呜咽,可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李大海向来顾家,只要能脱身,他一定会回家。

他没回来,那就是铁定是回不来了。

想起李大海,李美娘心里一酸,眼泪也是真的,她是真的舍不得那样一个任她欺负的好人。

去年,村子里被招出去做活的人家,才第一个月就各自寄回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啊,够他们家吃上一年了!

她家的李大海踏实肯干,身子健朗,还不能比其他那些个小身板厉害!

先去试试嘛。

若这活计不好赚吃,那就干上个完整年,一年就回来。

那也够他们好一段日子吃穿不愁了,再说妞妞如今也长大了,就要嫁人,虽说他们这里嫁娶办得简单,谁也别互相嫌弃。

可到底,女人啊,要挺直腰杆说话,还不得靠这点黄白玩意儿。

李大海原本还不愿意去,是被她逼着去的。

第一个月五两,第二个月只寄回了三两,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人也回不来,联络不上。

就这么到了今年开春,之前来招人的那位又回来了,亲自给出去的人挨家挨户地发银子。

还各自带回来了一封家书。

五两银子,一封家书。

主事人还说,到了中秋还会有银钱寄回。

李大海不识字。

那个人说这些书信,都是由村民口述,再由专门的代笔写出来。

真是笑话了。

李美娘也不识字,这整个春见村就没几个识字的。

这些村民拿到信后,便只能一窝蜂地挤到村里唯一的信客那里,央他一封封地念出来给大伙听。

可李美娘不去找人读信,因为她知道,李大海不可能给她写信,更不可能让别人代他写信,他就是亲自画只乌龟王八回来,他也不会去整这玩意儿。

李大海究竟去了哪里,他还能回来吗?

李美娘手里拽着刚到手的五两银子,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省着点用,应该是能挨到中秋的吧。

-

“那些信里写的都是什么?”花芜问。

李美娘说完这件事的前后,夜已过了大半。

“也是后来听邻里说的,五十几封信,五十几个人,说的都是差不多同样的话。大意都是:我在此处很好,吃穿不愁,活计尚且能够应付,得的银两多是寄回家里,家人不必担心。等这项大活做完,便能返乡,一家团聚。”

李美娘叹了口气,“这些话很笼统,村民们都没什么心眼,另一方面也是念着亲人的安危,不愿多想,还有那五两银子佐证,便都信了。”

那可是五两银子啊,倘若当真是人出了事,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们送这钱过来。

再说了,那可是五两银子,这春见村大多数村民的一辈子能赚几个五两银子。

说句不好听的,五两银子,来买他们的一条命,那也值了。

花芜在这里生活过,大约能够猜到李美娘的意思。

心中不胜唏嘘,想起她在客来香花了十几两银子吃的那顿饭,那时觉得不心疼,这会儿却也蓦地心虚起来。

原来那一顿饭,也许可能就是他人的一生啊。

“当初那边来招人的时候,就没说过这是一项什么活计?究竟需要历时多久吗?”花芜问。

“好像是说过的,只是咱们也听着含糊,那头说多了咱也听不懂,他也不肯让人细问,来的时候说了,一经报名录用,便先给了二两银子。有了银子作保,谁还计较那些。张跛子原也想去,可因为跛脚的原因,人家也看不上。谁知后来,整个村子,就他一个男人留了下来。”

“就没人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李美娘心中情绪复杂。

花芜反应过来,是啊,怀疑什么?

怀疑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吗?

“李大海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那封信或许只是一件跟李大海全然无关的物件。

噢,也不对,那是李大海拿命换回来的一件死物。

“我去烧点水吧。”

李美娘不耐烦地说着,起身去了外头的灶台,随后却又折去了里间,里间即刻传来零碎的翻找声。

须臾,李美娘便带着那封书信出来了。

花芜将信纸展开,竟然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生宣,薄得根本不像一封家书,倒更像是练字的稿纸。

上头的文字和内容同样无甚看头,正如李美娘说的那般,不过是些套话,根本没有真情实感,细节上也经不起推敲。

李美娘见他们似乎是想了解什么,调查什么,便问:“你们,你们是不是……”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完全问出口。

“大海,大海,他还能回来吗?”李美娘哽咽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能不能让我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我好去给他、去给他……”

收尸。

“娘,是爹回来了吗?”

门边忽地传来一声清悦的女儿声。

花芜转头,看见的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妞妞。

“祖宗啊,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便想出来瞧瞧。”

自从李美娘和张跛子偷偷见面之后,便将妞妞移到了灶旁一处偏房,正是花芜之前住过的那间。

只是适才这几人相遇,闹出了一点动静,尔后李美娘寻找信笺又是在靠近偏房那边,便吵醒了妞妞。

妞妞往前一步,偎依在李美娘身旁,正面瞧向家中来的两位客人。

花芜和萧野此时不过普通打扮,但对于从未离开过春见村的妞妞而言,他们二人的装扮已令她开了眼界,更不必提那昳丽绝世的容颜。

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娘子有些眼熟,却也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而另外一位……

妞妞觉得她这辈子恐怕也只有这一次机会,那样的容颜是她这辈子凭空想象不出来的。

“娘,这两位是谁啊?”

“妞妞,这是你小楠姐姐啊。”

“啊?!”

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妞妞的脸像是熟透的石榴果,看向另一个真正令她感兴趣的人,“那,他呢?”

李美娘这才意识到,从门外到屋内,小楠一直没有同她介绍过这位同行的郎君。

而他的身姿样貌太过显眼,反而让人没好意思主动去问,仿佛一主动,就会变成一种亵渎和冒犯似的。

花芜也发现了,萧野一直都是这样的习惯。

明明是个顶耀眼的人,可当她沉浸在问询或是推理时,他总能做到不发一声。

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他是……”花芜还未想好措辞。

灶台那里便响起了水烧开的声音,“娘,我去帮你提水。”

“祖宗,小心烫。”

妞妞把水壶提了进来,给花芜和萧野斟了半杯。

“小楠姐姐,这是西罗岩的山泉水,我记得家里以前,可都是你天不亮的时候就去挑回来的呢。”

萧野原对这家的东西不感兴趣,此刻听妞妞这般说起,忽地捏起水杯,仔细瞧了瞧,甚至还拿着凑到鼻尖闻了闻,竟还真能闻出一丝甜来。

妞妞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又对花芜道:“姐姐,你快尝尝,这山泉水是否跟当年的一样甜。”

想到花芜在这个家里做过的累活,萧野情不自禁地于桌下拉过她的手,指尖在手心里轻轻摩挲,指根处细细的薄茧还在。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饮下那杯带着甜味的山泉水。

真是奇怪的默契。

之后,李美娘又说了一些关于去年附近几个村落招劳力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是在梅林镇,而后才慢慢扩大到春见村和潭阳村。

每次主事的来招人,总会带一两个之前去的人回来,大肆宣扬那里的好,以此来招录更多的劳力。

而同他一起回来的那一两人也会在新的一批劳力离开时跟着离开。

只是,今年,这三个地方的青壮年劳力基本都招光了,主事的还会回来发银子,通报平安,可去的那些人却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几个能回来的人看着可有古怪?”花芜问。

李美娘仔细地回忆,“那几个人,家里都有老人,也有老婆孩子,人很老实本分,一个人养活一家子,倒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这些话,李美娘从未在女儿面前说过。

只是,眼瞅着妞妞也到了能嫁人的年纪,而这附近村子里的男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张跛子这样的歪瓜裂枣。

李美娘想,或许能向小楠求求情,请她带妞妞离开这儿,外头的世界那么大,好男人还那么多……

“姐姐,水还甜吗?”

妞妞发问,眼睛却根本不看花芜。

她的眼睛仍盯在萧野身上,小手拽了拽李美娘的衣裳,“娘,把他留下吧,你不是说我该嫁人了吗,我想要他当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