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和萧野今日一身劲装,虽说只是夜探潭阳,却也十分默契地一同做了跋山涉水的准备。
萧野甚至背了一个包袱。
“这座山是潭阳村和春见村的交界之处,想看看山的那边是什么吗?”花芜问萧野。
春见村,这个村落的名字萧野并不陌生。
昨日说的“不必急于一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准备充分再行出发。”便已是提前猜到了今日行程。
春见村,是花芜待过的地方,而再过不远的梅林镇,正是她在司礼监所存的档案中能够翻到的“家乡”。
潭阳村的村民单纯,又有疑似“一方势力”的暗中“保护”,这里的人作为如今大理寺特别重视的事发地,恐怕早已受到“教导”或“驯化”,是问不出什么了。
未免打草惊蛇,只是李成蹊昨日下午曾带来过一条信息,他在无意中翻看石盘镇户籍时,发现近两年,潭阳村周围的另外两个村镇皆有大量青壮年外流。
而潭阳村白骨案的验尸报告里指出的白骨尸身亦都为青壮年男子。
故而,李成蹊对此也十分怀疑。
恰好,他所发现的那另外两个村镇正是春见村和梅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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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那边是春见村。
“春见”这二字虽带着绿意和希望,可这里的人却没给花芜留下多好的记忆。
西罗岩不高,虽说是在夜间,可萧野却是长了双猫头鹰眼似的,丝毫不受暗夜的影响。
他在前,花芜在后,他给出一只手,让她扶着。
他捏着她的掌心,给她指引。
难得的是,明明从未商量过,花芜竟也都能明白他无声的指示。
这山爬得竟然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到了春见村。
熟悉而陌生的感觉随着秋风袭来,花芜忽地觉得这个村落原来竟也这么小。
以前她思考了许久,该如何逃出去的地方,原来也不过弹丸大小。
就这……
她居然也要准备半年的时间。
心中颇多感慨,花芜顺着小路,往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李成蹊说得不错。
这里的青壮年皆外出了,故而到了夜间,挨家挨户门窗紧闭,门上系着厚重的铃铛。
因为铃铛厚重,倒是不惧寻常风吹,铃铛上头一条结实的细线直接连到了屋里。
是为了万一有人闯入欲行不轨时,主人可以及时拉动细线,摇动铃铛,警醒或告知邻里,寻求帮助。
但花芜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陌生,春见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春见村,日子过得朴素平淡,但也热热闹闹的,邻里时常走动,外院的门扉常年不锁。
可如今,院落里的鸡鸭禽畜都给盖了严实的土坯,家中的一应农耕用具也都收拾到了屋内,不会随意在院子里散放着,而如今的院子门,不仅上了栓,还在里头落了锁扣。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甚至还有几户人家,明显已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的痕迹。
花芜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美娘和李大海的家门前。
感情是复杂的,亦是疏离的。
不能说这个家不温馨吧,她还记得那个冬天,因为寒冷,她常常裹着薄被偷偷躲在他们一家三口的屋寝外,将手贴在门缝的位置,贪心地汲取着那一点点不属于她的温暖,听李美娘和李大海崇景今后的日子,有时还有妞妞的稚嫩言语。
对于他们一家三口而言,那一定是段温馨的时光。
拿着李世伯家给他们贴补的钱财,畅想今后。
……
花芜定睛在院门上,竟意外地发现院子里的锁头没有扣紧。
难道李大海没有赶着这趟热潮外出?
按说,在她离开这里之后,李美娘和李大海再怎么胡编乱造,恐怕也瞒不住李世伯家太久,不论他们给出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她的离开,李世伯也再不可能帮他们贴补家用。
再看李成蹊再见她时的态度,显然也是调查过她在这边生活过的痕迹,才会对她抱有那样的愧疚之情。
李成蹊说,这两个村镇的青壮年之所以大量外流,乃是因为前来雇工的东家给出了非常可观的工钱。
那么,依照李美娘的性子,有这样诱人的收入,却能忍着不出手,也实在罕见。
花芜正纳闷呢,却见屋寝里头闪出一道削瘦的身影。
是个男人。
但不是李大海。
个头和身量都不是。
花芜和萧野此刻大大方方地站在院门口,那人影晃出来,看到这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杵在院外,就跟见了鬼一样,一个趔趄,又缩回了屋里。
屋里传来一点零星的动静。
紧跟着,里头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不怕……”
这回出来的是李美娘,花芜认得。
只见她探了半个头出来,动作僵硬而闪躲,“大海,是你回来了吗?”
两道背着月光黑影不说话,李美娘心里越想越怪,春见村已许久不曾来过外人了,而去年那批被招走的劳力还没一个回来的。
她心里越想越怪,伸手就要去拉系在屋里,连着屋外铃铛的绳索。
“美娘,是我。”花芜侧身一步,让月光照在她的大半边脸庞上。
李美娘听着声音,先是一愣,而后,不可置信地缓缓出了门来。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记忆中的人影和如今被月光泼洒的人物渐渐合在了一起。
这个人的归来,在她心里,简直比遇到李大海回家还要不可思议。
“小楠?”
“是我,美娘。”
小楠是南溪雪寄住在这个家时所用化名。
“你、你怎么回来了?”
一瞬的吃惊过后,李美娘眼底只剩下一丝疑惑夹杂着一丝恐惧。
当年她并不知晓这个姑娘的真实身份,小楠离开的一个月后,当初叫他们暂时收养的那个远房亲戚来确认过一次,发现人不在,起初还被他们搪塞应付了过去,可第二个越再来时,对方便起了疑心。
尔后,没过多久,那亲戚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位气度斐然的贵门郎君。
李美娘不明白,那丫头若是当真那么重要的话,又怎么会丢到他们这样一个乡下,不闻不问的呢。
只是,那一日,还有后来的那几日,李美娘忘不了,那位风度翩翩的小郎君,端得一副温文尔雅,可那双眸子,说不上凶,却叫人瞧着心里发寒。
李美娘总觉得,倘若不是那位郎君好教养,他们一家子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带来的人在村子里搜了三日,还在附近的林子和山峦里找得仔细,真是恨不得将整个村子挖起来,扔到天上再翻转过来使劲倒倒,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丫头的影子。
可事情都过去快三个月了,小楠那个丫头若是真的躲进了山林是,那是铁定找不着的,石盘县的山脉多有野兽,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指不定……!
恐怕能找到的也只有被吃剩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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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李美娘就着夜色和手上的烛火,端视着花芜的模样。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小楠的真实身份。
只是,阔别许久,当时那个满面愁云,瘦得跟个萝卜干似的丫头,长开了,模样是真真的好看。
真真的见鬼了,不仅这丫头生得好看,她身旁的那个人,更加不似人间之物。
像妖也像仙,过分好看。
“美娘,这、这不是你家之前的那个养女吗?”
之前缩回去的那个人影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因为带着一点急迫,那双并不灵活的腿看起来愈发别扭。
李美娘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一下,“张跛子,你就别做大梦了,要不是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死光了,美娘我能多看你一眼。”
“是是是。”张跛子胡乱应着,眼神却仍在花芜身上乱瞟。
这让花芜不舒服,她正想狠狠地瞪回去,却已有一人挡在她身前。
“你是个跛子,是不是还想当个瞎子?”
冰冷的语气,听着十分的正经严肃。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张跛子闪了闪眼皮,身子微微侧倾,登时蔫了半截。
“滚。”
萧野语气很轻,几乎只是对张跛子比了个口型,张跛子便逃命似的跑了。
张跛子从李美娘的家里离开了,这画面看着多少有点诡异。
“美娘,我们能进去坐坐吗?”花芜虽然说得客气,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李美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一到屋里,花芜便问,“你适才说的,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死光了,是什么意思?”
“大海,大海他……托梦给我了,说他不会回来了。”李美娘忽地呜咽啜泣起来,“不知是在外头真真的挣了钱了,还是死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