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石盘县潭阳村,并不富裕。
大渝建国之初,有前朝精锐部队从此处逃窜而过,曾在该地扎营留宿过一夜。
那一夜过后,像是天降惩罚似的,潭阳村开始了风不调雨不顺,庄稼也不抽芽的日子,民不聊生,近半村民不得不背离家乡,流落至外地讨生计。
而“白骨填坑”案的起点,乃是因为潭阳村难得地出了位举人。
温饱已是难事,更没有多少户人家供得起私学。
其实这位举人只是根在潭阳,却不长在潭阳,他的祖辈是在潭阳村的怪事发生后头一波离开的。
只是因为赵氏之前算是潭阳村的大户,因而虽人去了外地,可老人和宗祠却仍留在潭阳村里。
也算是他们一辈又一辈的赵氏人落叶归根处。
赵氏第六代孙赵学颖便是潭阳村这百年来出的第一位举人。
赵老爷子惦记着赵氏祠堂里的祖祖辈辈,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带着赵学颖回了潭阳村。
在返回潭阳村之前,赵老爷子得现居地的一位高人指点,回乡为祖宅翻新扩建。
这一阵锣鼓喧天过后,潭阳村赵氏祖宅松了土。
可一个月后,石盘镇遭遇连连暴雨,就在赵氏祖宅扩建的地方,冲出白骨连连。
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即刻在潭阳村传开,村民大骇,当即报官,官府虽围起了现场,可在暴雨冲刷后坍塌的地坑里,尸骨太多,石盘县出动的衙役人手不足,便只好请附近的村民帮手,将一具具白骨抬了出来,交由仵作勘验。
事情便是经此传开的,更有村里的老人说,当年他的祖父的祖父说了,那一年前朝遗部并非只在潭阳村驻扎了一晚,而是在那一夜全数葬身在了潭阳村。
而他们葬身的位置,正是赵氏扩建祖宅的那片区域。
那处有一地坑,坑中埋有尸身白骨无数。
便是因此,故而潭阳村阴气极重,导致农作无法生长。
也才有了后来的那些变故。
因着这个流言,后续又传出了更为崎岖更为传奇的说法。
像是在炒一盘大菜,因为事件本身的热闹,又引得旁人不断添油加醋。
再加上从去年开始,潭阳村和附近的几个村落,居住人口越来越稀疏。
于是便有人说是前朝余孽精锐部队回来索命,更有人说亲眼于半夜看见一支装备精良的鬼军,弑杀村民。
越是荒诞,越是传得厉害。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石盘县和建州的地方官吏或许有心要瞒,迟迟未将消息上报,却没想到这件事早已引起他方关注。
玉翎卫布于地方的隐藏势力,在地方官吏仍未下定决心是选择压制抑或上报时,已将其作为重要线索呈报于庆和宫。
因该事涉及前朝遗部,皇帝极为重视,便派了大理寺和玉翎卫前往建州石盘县,一明一暗互相配合。
然,这起案子真正的查办主导,仍在玉翎卫身上,大理寺的出动,不过是调查命案而来。
而皇帝更想知道的是,关于前朝遗部的传言,如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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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蟹黄汤包,又喝了荸荠肉泥汤。
舟车上的劳顿一扫而空。
萧野租了辆马车,带着花芜前往石盘县潭阳村。
潭阳村人口本就不多,村落面积不大,对外来人员多有提防,因而萧野和花芜便选择在石盘县县城落脚。
两人各自要了一间上房,正在相邻的位置。
赶路的这些日子,他们常常腻在一处,这会儿一人住着一间宽畅的上等厢房,花芜反而有些不习惯。
她收拾好行囊,便想去找萧野,却不料在厢房门前听到了里头模模糊糊的对谈声。
“进来。”
偷听不成,反被里面的人先发现了。
花芜只好作势补敲了下门,自行推门而入。
她垂着眼,眼神有些闪躲。
这样的氛围很怪异,萧野知道她和李成蹊的关系,可李成蹊却不知她和萧野之间的纠葛。
花芜不敢去想,若是没有当年的变迁,亦或是她后来没有遇见萧野,如今再见李成蹊,她心中会演生出怎样的情愫。
只是,命运常常便是这般无情,没有让她在情窦初开的时候遇见最合适的人。
或者说,命运根本就没给过她那样的时候。
在一个女子最爱美最容易将心交付的时候,她已遭遇了命运的无情变迁和颠沛流离。
她先是跟着花爹爹每日在野外游走,穿着最简洁干练的衣服,追逐猎物,辨别踪迹,每日灰头土脸,没个样子,而后她一意孤行进宫当太监,每天考虑的是如何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如何表现得更像个男子,像个太监。
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其他,儿时对某个人的模糊好感也在一日又一日的强压中消磨殆尽。
不论是父亲当年的案子还是李植的出手搭救,都让她背负着过重的压力。
她也不知,李成蹊如今对她的感情里,同情怜惜,甚至愧疚的那部分究竟又占了多大的位置。
入玉翎卫后,她一开始只是试图攀附萧野,却也在当他说出那句“只要你”时而情动。
她曾对太多人抱有遗憾和愧疚,她一次次地选择离开,其实说到底还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就像当年,她能努力说服自己,一人呆在井底等待天明。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的困扰,给他人带来的麻烦。
可……
唯独对萧野,无需如此。
萧野可以完全不在乎她是谁,她的身份。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不仅仅因为他是萧野,更因为他是当朝第一权臣九千岁。
唯有他,能够真正做到,以及真正不被她的身份所影响。
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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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芜垂首立于一旁。
她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打断厢房中二人原本的谈话。
“昨日下官一到县衙,便要求查阅该案卷宗记载,并调当日前往潭阳村的衙役问话,却是明里暗里遭遇石盘县知县周启明的多方阻挠。下官总觉得这个案子,至少周启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李成蹊如是说。
“让他阻挠,”萧野给出意见,“你的态度可以摆出来,但行事上不必反应过大,他越是对你阻挠,于玉翎卫的暗中调查越是有利。”
“下官明白。”李成蹊顿了顿,续道:“还有,民间传言,赵氏扩宅出现的地坑是当年夏朝遗部的埋骨处,可下官却在石盘县的仵作手上拿到了这个。”
李成蹊手指点了点圆形茶案上的验尸格。
这让一直垂立于旁的花芜顿时生了兴趣。
萧野眼神睨了下案上的验尸格一角,又转到花芜脸上扫了一眼,嘴角一扯,“李成蹊。”
“下官在。”李成蹊神色一凛。
“今年御试以状元郎的实力,却只得一个榜眼之位。如今又在大理寺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委实,屈才了。”
萧野双手背负于身后,缓缓回头。
花芜心里一跳,垂首,视线聚于自己鞋尖,不敢抬头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承蒙大人错爱,下官才学不足,榜眼之名,已是高攀。”
“李大人此言差矣,本座对你……十分欣赏。”
花芜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牙,终是上前一步,按着茶案上的验尸格。
“这份验尸格,可否先让我看看。”
她这一走近,终于也让李成蹊光明正大地看向她。
“请大人过目。”
他掩饰得很好,语调平静。
可相识多年,花芜还是从他极其平静的语气里察觉到了难以克制的起伏。
花芜正当要取走验尸格,借以打断萧野和李成蹊的谈话。
三只颀长的指节却落在了一摞验尸格上。
“不急。”
萧野目不转睛,只盯着李成蹊,“如今在外办案,不必计较繁文缛节,不知李大人年齿几何?”
“在下已虚度二十载光阴。”
“哦,本座虚长你几岁,便直接唤你‘成蹊’二字了,如何?”
“大人抬爱,成蹊惶恐。”
“还有你,”萧野看向花芜,“成蹊年长于你,今后你便唤他一声‘李兄’,成蹊,这位是玉翎卫黄字分支的花芜,颇有探案才能,本座……亦十分看重。今后你便称呼他为‘花贤弟’吧。”
“成蹊何德何能?”
萧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神情言语间亦无半分破绽,可花芜仍是觉得他的这些话说得别有用意。
说完正事,萧野送走李成蹊,回到内间,见花芜正专心看着验尸格,明明察觉到他回来了,却是刻意不理。
萧野也不急,在花芜对面坐下,翻起茶杯,倒了两杯水。
他一口一口地抿着,看着花芜那张神情专注的脸。
见她忽地皱眉,他以为她就要开始质问他了。
没想到她说的却是——
“仵作勘验尸身所化的白骨,不足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