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距京都有些距离。
出发前夜花芜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个软垫。
上次是真的吃了亏,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
花芜原以为这一路上或许会不可避免地遇到李成蹊,而事实上却是大理寺的人马走陆路南下,而玉翎卫这一边却在出了京都后拐了水路,乘船而下。
玉翎卫和大理寺协同办案,一明一暗,而萧野又惯于独来独往,后来两队人马直至进了建州境内竟还未曾打过照面。
于大舟之上顺水而下,无车马劳顿,只消躺着便晃过了百里路程。
比起风尘仆仆地驾马赶路,实在舒适太多。
正好这个季节行船南下顺流,日夜行进,因此他们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花芜在船上摇了四天,终于落了地,竟有种不真实的感受,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
如今她月事已过,若要骑马加程,亦随时可行。
这一路,只他们二人同行,萧野连迟远都没带,倒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可就在上船后的第二日,花芜便发现了萧野的别有用心。
他为她备了女装。
就在上船后第二日,他让她在船舱里换了裙装。
罗裙绣鞋,竟还配着一对凤仙花样式的掐丝珐琅耳坠。
掐丝珐琅的首饰极为难得,在大渝也只有在皇亲贵胄的闺阁中才能见到。
要请专人打造这样一对耳坠,需耗费不少工时。
所以,这是他特意准备的?
珐琅所制的凤仙花拥有着宝石般的光泽和通透,琉璃般绚丽的色彩更是旁人一时间分不出真假。
鲜艳得要滴出汁儿来。
若草色的罗裙明明是市面上最为普通的款式,却让花芜心中颠簸了许久。
船舱并不大,萧野送来裙装之后,却也不退出去,只是慢悠悠地拉过一张小凳对着小小的舱门坐着,背对着花芜,以此当做回避。
花芜心中仍是别扭,无论是对于裙装,还是这狭小船舱里的另一个大活人。
颀长的人影堪堪就要抵到船舱的顶端,背部的线条饱满而流畅,像极了一块供人停泊的栖息地。
花芜摸着罗裙的衣料,比她日常的男装要柔软许多。
只是上头的系带繁琐,令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船舱中没有铜镜,换完裙装的花芜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今的模样。
若非命运使然,或许她和萧野也根本不会有交集。
也许他仍是高不可攀的权臣九千岁,而她或许便只是京都一普普通通的闺阁之女,母亲疼爱她,父亲亦会保护她。
她不喜欢热闹,也不爱参加宴席。
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搅在一起。
“换好了。”花芜轻语。
萧野倏地起身,待转身之际,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一双素白的小手穿过他的胁下,紧扣在他腹前。
“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姑娘家应该如何打扮。”
适才穿衣的时候,她搞不明白有几条带子应该如何对系。
如今也不知穿整齐没有。
还有她的耳洞,细细的银针,薄薄的耳垂,穿起来也十分生疏。
当初扎耳洞的时候,她可是曾经扬言要在出嫁时挂十斤纯金打造的耳坠子。
可这会儿,耳洞里头的肉甚至都快愈合了,她被自己戳痛,这会儿还又刺又辣的。
她自己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倒也罢了。
她甚至还有些害怕让别人看见,偏偏这个等着看她的人还是萧野。
她心慌。
一个被传成活煞的人,偏偏顶了一张美人脸,身上的线条如同这海上淙淙的水波,又似这船上满胀的风帆。
让人忍不住想要短暂地依靠一下。
萧野耐着性子,让身后的人抱了一会儿,可他也急啊,他想看看梦里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出现在他眼前。
萧野温柔地握住花芜的手,转身,反将她的小手扣在他的后腰上,这会儿也不急于看了。
他将人紧紧地埋进怀里,按着她的头,搂着她的腰肢,闭着眼感受着这俱身躯的软糯。
明明就是个姑娘啊。
之前是怎么装的。
萧野抱了好一会儿,这才松开,上身微微后仰,看着身着女装,绾了一个松垮发髻的花芜。
他郑重地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想做回南溪雪吗?”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这么美的名字,为何要蒙尘?
萧野再次看向她,着女装的她映衬的正是这句诗的意境。
花芜抬头,没太懂得这句话的意思,说的是她的女装打扮吗?
这是希望她今后能以女子身份示人吗?
粗粝的指节顺着发丝而下,来到耳廓,掐丝珐琅的凤仙花轻轻摇曳,姿色昳丽。
萧野眼神一定,皱了皱眉,俯身靠向那透着无限风情的凤仙花。
花芜感到眼前人的迫近,随后是耳垂传来温软的湿意。
耳垂和心底都像被一根干燥又绵密的鹅绒拂过。
痒。
可拂过之后,又是凉的。
萧野舌尖的一点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将她耳垂上渗出的一点血渍含在口中,由着它慢慢化开,再存入腹中,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挪不开眼。
眼前的人和梦里的人渐渐重合,而梦里的模样并不似当下这般清晰灵动,也无这般娇艳。
-
于舟上四日,萧野每日都会给她带来不同的裙装,连着穿了三日罗裙,从第一日的若草色,到接下来的鹅黄、蔷薇,花芜终于不再别扭。
船舱和里头的床板不大,萧野有自己的船舱,可他又偏偏在花芜这里度过了大半时光。
两人合衣拥躺在三尺来宽的床板上,也不嫌挤。
花芜甚至觉得,自打知道她是女儿身的那一晚上起……
不对,应该是那一晚带来的冲击过后,萧野反而变得拘谨和审慎了。
不如从前那般作风,恣意挑逗,极尽能工巧匠之事试图“掰弯”她。
花芜觉得这样的“活煞”像是敛了羽翼,太新鲜太好玩,她便趁着自己这几日仍在月事期间,壮着胆子想在老虎身上拔毛。
竟也尝试着“勾引”他。
床板太窄,她的腿便只能搭在他身上,稍一屈膝,便会“一不留神”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这第一次第二次,萧野还以为是她窝着这个姿势不舒服,再多了便明白她是故意的。
萧野也不急,含笑看着她拙劣的演技。
也不管自己身上起的反应,待她玩够了,才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玩火烧身。”
乱动的膝窝被萧野一把扶住。
船舷外头是一波又一波的哗哗水流,船身顺流,一路劈波斩浪。
花芜溢出一口娇糯的轻吟。
她惊讶于自己竟会自然而然地发出那般羞耻的声音。
一时慌了。
萧野却满意了。
最终,游走的指节只是落在她腰间。
萧野拽下她腰间由他亲手打造的平安扣,就着她惊讶的眼神,将平安扣含入口中。
迂回婉转。
此刻,花芜才真真正正明白了“玩火烧身”四个字的含义。
她变乖了。
-
第四日,下船时,花芜还以为萧野今日会送新的裙装过来。
可没想到他给的竟是自己第一日脱下的常服。
灰扑扑的男装。
前三日的裙装已不知被收到了哪儿,只有耳上的那一对凤仙花珐琅耳坠还由她自己贴身小心保管着。
花芜换回男装,月事已过,可谓一身清爽。
下了船后,步伐也不自觉地迈得大了。
他们已在建州境内。
萧野领着她去了食肆,先尝尝风土人情。
热腾腾的蟹黄汤包被端了上来,蒸熟的汤包雪白晶莹,几近透明,稍一动弹,便可看见鲜黄的汤汁在皮里面轻轻晃动。
花芜着急,怕竹筷戳破了包子皮,便忍着烫捏着包子的封嘴,丢到自己碗里。
一边吃着美味,一边听着食肆里各色人群的对谈。
薛氏兄弟说的果然不错,一入潭阳村所在的石盘县境地,便陆续可闻关于潭阳村“白骨填坑”一事的各种传言。
花芜跟着萧野一路拼凑,终于得到了这个故事的大致轮廓。
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日在客来香,薛正会写出那样的本子,去排那样光怪陆离的一场大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