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绢丝颇有几分眼熟。

花芜没有动手,眼睛凑上去仔细地瞧,这织线,这密度……

不是司衣局的东西。

肚兜?

噢!是那个女人啊。

花芜心里砸吧了下。

那一半证据果然是被萧野留了下来。

这么想过后……

心里忽地划过一道闪电般的裂痕。

萧野把这一半关键证据留下来了。

所以!

会不会当年,南斗山的案子也被隐藏了关键证据?

花芜想起顶楼那卷所存不足万字的卷宗。

寥寥数笔,便囊括了所有?

不!

那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当年的案子由玉翎卫主办,而后上达帝王,由皇帝直接审理审判。

这其中会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是玉翎卫擅作主张,还是……

根本就是权力顶端的那个人的最终授意?

当年的玉翎卫掌印乃是陪着皇帝长大的岑公公,是皇帝最信任之人,最不缺的就是忠心。

帝王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考验玉翎卫掌印一职,但凡他对这个职位上的人有一丝一毫的摇摆不定,那都是犯了帝王之大忌。

就算是当年的岑掌印为权为利陷害忠良,也不可能会蒙蔽当朝帝王。

岑掌印的所作所为决计和萧野的私藏不同。

故而,庆平十七年的事件,恐怕十有八九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否则,当年帝王的盛怒如何而来?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以致于要迁怒那么多人?

她又想起了薛氏兄弟在排新戏时说过的话,“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特别是官家办的大案,百姓往往难以得见全貌。”

“街头巷口的那些个听着夸张不实的版本,说不定啊,其中就有一个是真相,至少是真真正正地接近真相。”

花芜心中翻起巨浪。

火田县的河堤案表面是河堤冲毁,修筑河堤银两贪墨。

而实际呢?

是东宫敛财以及皇权之间的较量。

甚至或许和争储有关。

那么父亲的案子呢?

花芜确信,父亲不可能去贪那银两,所以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真相是什么?

皇帝为何突然要放弃忠臣南斗山?

从浅层来看,这件案子过后,因涉案人数之广,使得朝中人才空虚,更是人人自危。

皇帝也因此心力交瘁,被臣子拱着立了太子。

如此来看,太子是事件背后的既得利益者。

既是太子,亦是太子生母谭皇后。

假设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真的是太子和皇后一派的人,那么他们的手段是什么?

太子的人,是如何做到令皇帝下定决心铲除一派近臣,而致使大渝朝廷元气大伤的?

他们制造的事端必定是触及了皇帝最不可逆的那片龙鳞。

要弄清这个,她便需要知道皇帝的那片最不可逆的鳞是什么?

花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这普天之下,竟还有人敢于妄测皇帝的弱点?

萧野!

花芜一下就想到了这位大渝第一权臣身上。

身为皇帝最信任的权臣,萧野一定知道皇帝的弱点。

可是。

为什么呢?

花芜因此而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既然如此,萧野为什么要为太子掩盖那件事?

说不通啊!

且不论萧野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就单看如今局势,太子的东宫之位……

不稳呐!

那时的她初出茅庐,被萧野的一套说辞哄得一惊一乍。

可如今细想,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虽无破绽,可萧野本身的作为便是漏洞百出。

玉翎卫从不选边站。

再说,皇帝正值春秋盛年,东宫易主亦非不可能之事,萧野为何要急于帮助太子隐瞒不利信息?

真的是他所说的那样,为了河堤修复的后续事宜吗?

不对!

不可能这么简单。

若是太子因此被废,自然有的是能人会接手这件事,并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所以,萧野为什么要这么做?

-

花芜本就睡眠不足。

此刻分析起这些,一面兴奋激动,一面疲惫不堪。

无论是脑中还是身体,都是一番天人交战。

因而她也完全没发觉,这室内早就不仅仅只有她一人。

步伐无声本就是萧野多年养成的功底和习惯,他来到花芜身后,伸出手掌,竟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才好。

自打知道花芜是女儿身之后,他反而变得谨慎了,舍不得逗,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最终只是绕过她的腰身,握在她身前腰下的平安扣上。

冰冷的物件瞬间沾了温度。

魂灵出窍的花芜鼻尖微动,这会儿才忽地察觉到“危险”靠近,心念电转间又想到,这可是在庆和宫紫来阁,防备之心便也一下就卸了下去。

她转头,正好碰上萧野靠近的侧脸。

唇畔自然而然地蹭在紧致光洁的侧颜上。

“你找我。”

有的人根本无需言语动人,但凭那副嗓音便能撩得人心肝直颤。

“爷,您进宫了?”

萧野退开一步,歪头摆出一脸审视,看着花芜。

花芜拉起他垂下的宽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龙涎香,极淡,要贴近了才能闻到。”

龙涎香为帝王之香,之前她在宫中当差时也不曾闻过。

只偶尔听人聊起过这种帝王专属的熏香。

后来入职玉翎卫,有幸进得两回南书房,这才终于亲身体验了何为帝王之香。

传闻龙涎香诞生于蓬莱仙岛,其香气似麝香之优美,微带壤香,如有海藻、木香、苔香,有特殊甜气和极其持久的留香底韵。气势虽不强,但微妙柔润,留香时间可达数月之久。

的确挺特别,可花芜欣赏不来。

萧野勾唇,察觉出一丝丝危机。

这是第二次了,他在小东西这里栽了跟头。

萧野身上从不用香,这种华而不实,又容易暴露踪迹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喜欢龙涎香,它的味道太独特,反而生出了几分霸道,犹如帝王之势。

以往从宫中出来后,他都会先换掉染了大渝皇宫一身浊气的衣裳,今夜,却因她候在此处而改了习惯。

萧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花芜不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花芜是女儿身,可他却还未见过她着女装的模样。

会不会像他梦里那般……

娇妍。

只是她为了掩藏身份,连月事带都要偷偷摸摸地自制,恐怕所有家当里更不会有其他属于姑娘家的物件。

萧野看了眼她的耳洞。

因为许久不曾佩戴而显得十分细小。

梦中的肚兜和凤仙花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啊**。

所以,是不是该为她准备点东西?

萧野心绪饱满地坐于黄花梨书案后方,招了招手,叫花芜过来。

花芜甫一走近便被萧野使了巧劲带进怀里。

软的,香的,甜的。

怎么他以前就看不明白了。

萧野眼角向下一撇,“看到了?”

他抽出屉里的一角绢丝,随着绢丝暴露得越来越多,上头由虫瘿所书的墨迹清晰无比。

花芜点了点头。

萧野本就没想瞒她,他将绢布完全带出,置于大书案上。

“还不是时候。”

他像是解释了一句。

也不管花芜能不能领会,紧接着又道:“明日一早,我将动身去建州。”

“潭阳村的案子?”

萧野闪了下眼睫,算作回答。

“要我同你一起吗?”

“你想去?”萧野移开视线,下颌却是溘然一紧。

“嗯。我爹……曾经收养我的养父就在建州,春见村,和案发地潭阳村正正相邻。我想,回去看看他。”

“嗯。”

“答应了?”

萧野睨了花芜一眼,他本来就想带着她,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请缨罢了。

他端详着花芜,最终还是将那句疑问忍了回去。

仅此而已吗?

最好是。

李成蹊入职大理寺,于明面上承办这起案子的消息,已于今日早朝之上被奉为“美谈”,不胫而走。

萧野心中有疑惑,但又不想问得太清楚,反而显得既小气又不自信。

跌份。

“还有我爹南斗山的案子……”

“你想翻案,就好好想想该从哪里突破,人品这种东西,无法保证,当不了证据。”

对于这件事的态度,萧野没有偏私,不能因为那个人是疼你爱你的爹爹,便觉得他没有贪污犯罪的可能。

让证据说话,才能叫人心服口服,这案子才能翻。

其实这些道理花芜也知道。

她想跟着去建州,除了回去探望花爹爹,便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昌南县虽不在建州,可距离潭阳村和春见村所在的石盘县,却是不远。

——

睡眠不足是我自己,代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