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身上的疹子不重,只有微微的红痕,就是吹不得风,身上无劲儿,出不了门。
第二日睡醒,便已痊愈。
她是想见李成蹊的,可到底时隔多年,似于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她也怕李成蹊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不论她说了什么,如何不在意,他一定会自责。
昨儿萧野离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今夜本该是新科进士的烧尾宴。”
士子登科的烧尾宴。
大渝的烧尾宴由翰林院主持,为官方宴席,他为何要在这般重要的日子约见她?
花芜心中沉闷。
之前南家的事已令李植伯父的仕途停滞不前,甚至堪称自毁前程,现在呢?
要让李成蹊重蹈覆辙吗?
烧尾宴喻示鲤鱼跃龙门,从此前途无量。
她难道还要让当年的事,继续拖累李成蹊吗?
不。
他们不能相认。
花芜脑袋疲惫,直到天将明了才沉沉睡去。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脑中一紧,想着未办的事又急急醒了过来。
花芜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仍作男子打扮,他戴上了轻纱斗笠,在人不多时拐出了庆和宫。
广昭寺占了京都西南面的一座山头。
这里香火旺盛,如同仙境缭绕,可偏偏置身其中,却见不着多少人。
来许愿和还原的人皆是步伐匆匆。
花芜取了一炷香,跪在大殿的蒲团上。
“愿在世的家人康宁无俦,逝者安宁。愿李成蹊前途无量,觅得良缘。愿亲人朋友一事无忧,所得皆所愿。”
花芜默默在心里念完这些,笑了。
说了这么多,神明应当要怪她太贪心了吧。
花芜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
直到身旁间隔的蒲团上也跪了另一个人。
四周弥漫的檀香,被一股淡雅的松香所取代。
那人宛如谪仙,微宽的袍衫罩着清瘦的身形,腰带已扣至最紧,可偏偏还是拢不牢腰际。
瘦了。
那人虔诚地焚香叩首,每一次低头,都饱含着谦卑和诚挚。
“我很好。”花芜淡淡地开口。
身边的人闻声,身子一僵。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宽袖翠竹暗纹的长衫,在蒲团上完全展开的手心慢慢收紧,成拳藏于袖中。
昨夜想过要说的话,统统没了依据,只剩下缄默。
“对不起。”
他想了一夜,实在不知除了这一句,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他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去细想。
“李家予我只有恩情,无任何对不住的地方。当年是我年少不及等,任性逃离了那家人,而后原也想过要去浣州寻你,只是一时迷了路,后来阴差阳错遇见了一名姓花的猎户,他待我很好,养活我,还教我本事。后来是因听了错误的消息才入的宫,先是当了四年的太监,今年才入的玉翎卫,没吃过亏。李伯伯救我有恩,在那之后,皆是我之因,得我之果,与他人无关。况且,你无需沉湎于过去的遗憾,为难自己,听闻今年朝廷有意让一甲进士及第入职六部,恭喜了。”
李成蹊心中有愧有怜,两眼已被泪水浸润,他极力平复了心绪,压着嗓子道:“我想帮你。”
两人隔着一个蒲垫的距离,说着各自的话,双手在额间合十,两眼虔诚地望着大殿中的金身菩萨。
有人说,广昭寺大殿的菩萨特别灵验,因为来到这里的信徒,无论站在大殿的哪个位置,只消一抬眼,便会看到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正在凝望他。
用那救苦救难的慈悲眼。
“我有自己的办法,我希望你只做你自己,不要为了别人,更不要对我抱有歉意。朝廷暗流涌动,你要保护好自己,先中立,多观望,别被利用,别被卷进皇权争斗的旋涡里。”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入仕这条路,本就是为了她。
只是她的忽然出现,省了他的第一步计划——
找到她。
而她的这些话,却叫他心里隐隐失落。
他希望能够和她缔结联盟。
而她却只希望他置身事外。
他很清楚地记得,南家还未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她是个喜欢依赖别人的小姑娘。
懒得做的功课,她会求他帮忙,不想参加的应酬的时候她会闹肚子。
究竟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说出“先中立,多观望,别被利用”这样的话。
“我要去建州,潭阳村。”李成蹊毅然道。
潭阳村?
花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了薛氏兄弟所说的白骨填坑一事。
“去做什么?”
花芜不再看向那双慈悲的眼,而是紧张地瞪着李成蹊。
“我不去六部,今早,我已向圣上陈明,愿去大理寺任职,请命调查潭阳村白骨填坑一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请命接这种难案?
花芜绝不想再让李成蹊卷进京都的风云暗涌中,见他不想解释,她不再淡定,追着问,“什么时候?”
“甫一早。”
“李成蹊!”花芜激动而克制。
“怎么不叫哥哥了?”
花芜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要这么做。”
“这是我的路。”李成蹊将手中端着的,已燃了半截的香火敬入佛像下的香炉中,“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身踏出了偏殿。
微弯的香头跌落在花芜的虎口上,烫了她一下。
昨夜她便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
这是他们之前的约定,年少的他们还不知愁为何物,早早约定了将来李成蹊的烧尾宴后便到广昭寺还愿。
只是那时,他们同许的愿望是他高中状元。
待花芜反应过来时,再回头,大殿里已来了其他人。
来往的稀疏人群把淡淡的松木香冲散。
-
花芜回到庆和宫独舍的时候,正是日暮,回来的路上她随意吃了点东西,没什么胃口。
她懒懒地倒在榻上,想着萧野说过的话。
昨夜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说了很多话,那时候的她精神聚在别处,过耳没过心,如今又躺在这张榻上,那些温柔的碎语似乎又一点点的在耳边重现。
“交给我。”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只以为是他动情时的一句胡话。
如今再想,他似乎还说了一句,“我同你在一处。”
花芜此时努力回忆着他那时的神情,似乎不止是情动,他的掌心是炙热和郑重的。
像是某种承诺。
希望她托付。
花芜看着简易的架子床,两个人时竟觉得它大,如今一人躺着,怎么反而觉得它小了呢?
她不知这两句话该做何解。
他是皇帝最为信任和重用之人,而当初的那个案子偏偏是因触怒了圣颜,才致使整个案子牵连之广,无一幸免。
他有可能会为了她而去触犯天子禁忌吗?
综合她这些年的打听,还有入职玉翎卫之后,两次得见天颜,再参考皇帝对今年河堤案的态度,花芜疑惑了。
当今天子深谙权衡之术。
她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单单因为河堤冲毁便发落百号官员的帝王。
况且庆平十七年的河堤案,且不论父亲身上的冤屈,就说父亲身为皇帝近臣,何以一发案就直接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皇帝为何会对当年的河堤岸那般耿怀?
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牵扯!
花芜从榻上坐了起来,去往紫来阁。
她想见萧野。
初秋的紫来阁,不似其他院落,已有了落叶。
阁楼前的院子里,空落落的,即便此时入夜,亦能一览无余。
在庆和宫其他地方游走,她必须小心翼翼,可在紫来阁,却无需谨慎。
只因这处不知暗中布了多少暗卫,但凡行差踏错,便会有人直接出面制止。
一层阁楼的厅门紧闭着。
这也意味着萧野和迟远都不在。
不过她知道,只要不出任务,萧野每晚都会回来。
她便想在此处等他。
在空****的院子里站了一会,不敌秋寒,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花芜双手负在背后,随意地走动了一下,凭空问了句,“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无人应答。
她便壮着胆子,将手靠在格扇门上,微一用力。
无人阻止。
那就是,可以。
花芜加大了步伐迈了进去,第一次单独来到书房,比起之前被召见,多了几分忐忑和新奇。
她左看看右看看,只是一直将双手背在身后,坚决不动这里头的一点东西。
不动就不会犯错吧,她心想。
来到那张偌大的黄花梨大书案前,花芜顿了一下,前后绕着,竟在书案下方的抽屉里,看到一角绢丝。
只这么一小角,便透着无限风情。
嘿!女人用的东西?
——
萧野:已为你开通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