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的秋阳,亮得晃人的眼。
花芜拿着薄被猫着头,好好睡了个午觉。
这些日子,她似乎有些发闲。
之前她排除万难进宫,除了要为父雪冤,其实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
民间传言说当朝太子豢养美男,东宫之中有许多男宠都是走投无路的罪臣之子。
还说南斗山家那个貌美的小儿子其实并非遗失在民间,而是被太子抓去了东宫,当了宠宦。
虽然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可花芜当时年幼,几经挫折辗转,对家人的渴望愈加强烈,权衡之下,无论是为父洗冤还是寻找失踪的弟弟,入宫都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而在宫中四年,花芜才发现,其实太子并非民间所传的那般荒**无道,也并不幸男宠。
只是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十分吃力。
王冬和御前当差的宦官多少也有几分相熟,他说在乾清宫和东宫伺候过的宫人都有一致的感受,那就是陛下对太子宋承奕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隔阂。
而父子间的这种隔阂又似乎只来自父亲这一方。
皇帝不喜嫡长子,却又不得不将其立为储君。
而皇后又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儿子寄予厚望。
儿子在父亲和母亲的矛盾情绪中艰难地生存着。
嫡长子宋承奕算是一众皇子中相对平庸的了,毕竟是大渝皇帝宋贤晔上位后的第一个儿子,一出生既享尽所有,自然不如后边降生的皇子那般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自然也不如后来者心计深沉。
宋承奕倒是想刻苦,奈何天资始终平平。
论起治国之道,他不及四皇子有理有条,毕竟人有个翰林大学士外祖,打未出生,便继承了那一脉骨血中对春秋政要的博闻强记。
论笼络人心和翻脸无情,他又不及生母宠冠后宫二十年的九皇子。
九皇子为惠贵妃所出。
当年宋贤晔继承大典之后,迎娶当今皇后,该时与皇后一同进宫的还有出身平平的惠婕妤杨氏。
原以为惠婕妤不过是个陪衬,哪知便从那日起,惠婕妤一路圣宠不衰,从婕妤走到贵妃,堪堪只耗了五年光阴。
有人说惠婕妤形似皇帝当年的发妻庆王妃,可又有人说形不似,是神似。
但最终还是庆王府的旧人说了,惠贵妃和当年的庆王妃不仅样貌上无一相似,就是性格上,亦是全无重合之处。
只是,究竟是怎么个不同法,没人敢于说得清楚。
毕竟斯人已矣,而新人势头正旺,谁也不愿去触这霉头。
只能说,形神俱不似,惠贵妃凭着自己的独特魅力,恰恰走到了帝王的心坎上。
皇后对此,自然颇有忌讳。
她是妻,她是妾。
皇后背后有谭家军,而杨氏身后空无一物。
不,确切地说,惠贵妃杨氏背后还有一个皇帝。
也仅有皇帝一人。
可偏偏只是如此这么一个人,便叫皇后活得没一日顺心。
入宫这些年,皇后除了自己握在手中的权利,便在各处上都被惠贵妃压了一头。
偏生,为了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她又不能够同皇帝撕破脸。
不同皇帝撕破脸,便是不能同皇帝护着的人撕破脸。
天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么憋屈!
这大渝帝后,整个大渝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对彼此,既敬又防,表面端得一派和谐,背地里又不知是怎样一番见不得人的撕扯。
后宫便已如此,前朝更是有人暗作比较,若论亲近,揭去君臣之仪的皇帝和九千岁,反而更似父子。
皇帝对九千岁的信任和倚重,九千岁对皇帝的辅佐与敬爱。
除了九千岁的那一桩难处,他似乎在方方面面都碾压了当朝太子。
甚至还有人说,如今的太子还得看九千岁的脸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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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芜一觉醒来,自觉想得太多,脑袋越发的昏沉,正想翻身再眯一会儿……
身体里的神经却忽地一紧。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隔着眼皮似乎已能看见,一派潇然恣意地落座在竹椅上的那个人。
金秋的强光透不过他的剪影,落在他的身上,宛如细小的雨点打在他的轮廓上,溅起一点点细密光雾。
萧野已经许久不曾到她的独舍里来了。
偏生,她这几日来了月信,身子难受得很,胸部也有微微胀痛,午睡时便松了松束胸。
当下,她身上的束胸还在,但是没系绑带,等同于无,而她身下,是一条厚重的月事带。
所以……萧野,他来做什么?!
花芜倏地支起上半身,却又不敢完全起身,她捏着薄被,松松地拢在自己身上。
因起得过急,脑袋里因贫血而一阵晕眩。
“爷,您怎么来了。”
这般难堪的时候,脸上还得不忘堆笑。
花芜缓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神凝聚,看清了萧野的脸。
冷的。
这位宦官头子,最近还真是难伺候,如此阴晴不定。
恍恍惚惚的,花芜看见他手中正摆弄着一截竹筒。
里头似乎装了点东西,握在手中,能见着有些重量,萧野提起竹筒,往唇畔一靠,轻抿了一下。
紧接着,他蓦地开口,“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花芜心头一凛,身上所有的神经再次绷紧。
这句诗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给她念过。
那是她名字的出处。
萧野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会杀了她吧!
花芜只想完完全全扯掉身上令人窒息的束胸,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大声质问一句,“就说,你想怎么样吧!”
可刚撩开薄被一角,萧野却又问道:
“与李成蹊订过亲的是你姐姐吧?”
我姐姐?
花芜又惊喜又委屈。
什么火气都泄了。
“是……是……南溪雪,和李成蹊订过亲的……是她。”
“噢!那他今夜的邀约,你去吗?”
“啊……?”
中午收到王冬转递的信件后她心中起伏不定,少年时,盛行过解离合诗,将字相拆成文,用于传递无法明示的暗语。
那时她偷懒,不兴作,却也在李成蹊一遍又一遍的劝诱下,学会了解诗。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诗中的内容解了出来——
“今夜戌时,虹桥下见。”
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仍是要见他一面。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李世伯一家人的真心,当年,他们直接用行动表明了对她的接纳。
而后她逃离了李美娘和李大海的家,原先是想去寻他们的,可后来阴差阳错遇到了花爹爹。
她原以为自己离开后,或许李世伯会将婚约作废,再寻机会重返京都。
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了,李植仍留在那个被帝王遗忘的角落。
她的心中是有愧的。
那夜在客来香,她看到李成蹊眼中的震惊和遗憾。
那个曾经和她有过权宜婚约的人,也理应重获自由。
“我……爷您也知道南家和李家之间的瓜葛,当年李家能在风口浪尖挺身而出,我南家人势必铭感于心,如今,李成蹊约我见面,无非是想知晓我这些年的去向,当下又过得如何,我想……就见一面,说下近些年的经历,也算是是对李家人有一个交代。”
这些是花芜的真心话,当年她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算是不告而别,之后也没再给李家去过音讯。
不过是希望李家能够重新振作。
她决意找寻真相,不愿留在世间自在苟且,既然如此,也势必不能再和李家牵连。
如今遇见李成蹊,的确应该给李家一个交代,也不枉他们当年的付出。
“爷……您说对吧?”
花芜拢着薄被,此时却微微冒汗,仔细端着萧野的神色。
满背的金光,也真是照不暖他的脸啊。
被窝里的燥和对面的凉意两相冲锋,另花芜鼻头发痒,直想打个喷嚏。
可她却生生忍住了,等着萧野的回答。
“不对。”
……
花芜再次惊觉,这是九千岁啊,大渝第一权臣,他的心中可以没有对错,只需有喜恶。
他居高临下的威压她似乎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体会过。
后来他化名叶萧出现在她面前,自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再后来,他便没再用那个只手遮天的身份压过他们。
而此刻,花芜也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手掌他的权势,并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他愿意让谁靠近他,谁便能靠近他。
全凭他心中喜恶。
所以……
自始至终都是他选择了她,而非她的努力。
……
两人之间不对等的差距让花芜再次感到一点挫败,可心底却也因此而生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想要征服他,想要他彻彻底底沦陷,为她所用。
如画一般的轮廓在背光的窗下,颀长的指节把玩着案上的竹筒。
“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
他的语气平静到令人察觉不出这是一个问句。
去还是不去。
花芜没有缘由地蓦地慌了神,总觉得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态就要发生了。
像是察觉到危险和变故正在靠近的小兽,她的指节蜷起,用力地抓着身上的薄被,随时都在准备拔腿撤离。
而她当下的境况,根本就是无路可退。
她能做的该做的,唯有等待着面前的狩猎者扑来。
或者……
迎向他!
献祭出自己的血和肉,来换取他的一丝温柔怜悯或者……
可能露出的一丁点破绽。
·
“去还是不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
花芜在心中提醒自己。
她其实根本无需回答。
她最好能够等待。
当好一个猎物。
等待即将扑过来的野兽。
“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