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榜眼李成蹊立在庆和宫的石狮子旁。

踟蹰不前。

他想见她,却不知他的冲动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当王冬提着一袋喷香的卤鸭脖经过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夜和小雪一同从客来香走回庆和宫的同僚。

那一夜,他生生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同别的男人谈笑生风,甚至偶有肢体接触,心中竟无醋意。

他甚至感谢有那样一个人或是一群人,能在她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给予陪伴。

他们的关系看着还不错,像是能让她信任之人。

李成蹊心里这么想着,上前一步,拦住了王冬。

“大人请留步,可否代在下向上月十五于客来香宴席的那位大人递句话,就说大人要在下写的诗稿已成篇,如今不知要如何交予大人。”

王冬正瞧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听他提起诗稿一事,便想起花芜在客来香里,盯着那批待试的贡士写的诗文。

“噢噢!你是那个桃不言……桃不言……”

王冬心中暗啐:什么狗屁来着?

“正是在下,”李成蹊到底生于官宦之家,自有读书人的清高,又深谙官场的交道。

他徐徐靠近王冬,将自己袖中的几粒碎银倒进了王冬的袖口中。

“在下此举实为唐突,还望大人不辞辛劳。”李成蹊将一个信封塞进王冬抱着卤鸭脖的臂弯中。

“好说好说。”王冬抖了抖小臂,掂了掂那批碎银的重量。

总之不过是传句话一纸诗的功夫,至于花芜给不给脸的,随缘吧。

王冬一手抱着装卤鸭脖的袋子,一手捏着袖口,沿着庆和宫门前的石阶往上。

走了一半他却忽地回过头来,再次打量了石狮子旁的人一眼,“你是今年的贡士,考了三甲里的哪个等次?”

“勉强是个进士。”

大渝御试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只取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若干,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若干。

李成蹊如此回复,既是低调,亦无不妥。

“噢……”王冬没有表情地点点头,心道:就冲那一点儿文采也没有的诗作署名,恐怕不过尔尔。

这人看着一身风骨,也就勉强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吧。

今儿说不定就是借着那晚的一面之缘,求到这儿来,想借玉翎卫之口,尽快混个官职吧。

王冬没太当回事,抱着卤鸭脖往黄字分支的庐舍行去,走着走着却在半路上稀奇地碰见了迟远。

虽然同在庆和宫当差,可若非协同办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平日里其实并不容易碰在一起。

迟远直接从装卤味的牛皮纸袋里拣了一根肥厚的鸭脖出来,叼在嘴里。

“刚才外头那人跟你说什么呢?”

王冬心里一颤,以为迟远看见那人往他袖子里倒碎银子了,想起玉翎卫的规矩,心里有些发怵。

他正想把那个桃不言给他的碎银子孝敬出去,迟远却用捏过鸭脖的手指捏起了贴在他臂弯里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

“噢,这,”王冬看着沾着油渍和酱汁儿的牛皮纸,心虚地将袖子往身后掖了掖,“一个新登科的进士,说是写了一首诗,要赠给花芜,或许是上次在客来香见了一面,觉得有缘?又或是才学不够,便想和玉翎卫攀点干系,走走捷径?”

“才学不够,想走捷径?”迟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认得那人?”

“认得啊,就那个桃不言,客来香捧出来的,光这艺名听着便无甚文采。”

“唉哟,我的王大人诶!没想到您的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那位,我给您介绍介绍。”迟远拍了拍王冬的肩膀,“桃不言下自,李成蹊是也!”

王冬反应了一瞬,噢噢噢,对对,是桃不言下自,下自。

还是狗屁不通!

不过等等,李什么?

李成蹊!

那可就不一样了。

听闻这位东南浣州别驾李植之子李成蹊,时年七岁便是名负满京的少年才子。

御试之前,他不仅仅是客来香的座上宾,更是顺德公主心中的状元之才,驸马之选。

可殿试的成绩,却有些出人意料。

榜眼。

虽说只差了一名,可状元和榜眼的距离可不仅仅只是那一点。

多年之后,或许还有人能不假思索地道出庆平二十四年那一年的状元郎是哪个,却不一定还能记得那年状元郎之后的榜眼。

单单因为这个,整个京都的地下赌场都赔了个底朝天。

不过王冬却很喜欢这个李成蹊。

原因无他,只因李成蹊夺魁的呼声太大,地下赌场买李成蹊中状元的赔率太低,无甚搞头。

王冬便另辟蹊径,干脆花了点小本钱押他中不了状元。

嚯!

这不就致了点小富了么!

所以他喜欢李成蹊,感谢李成蹊给他带来的财运。

“怎么会是他?”王冬纳闷。

这李成蹊要当真想走捷径的话,那也该去找顺德公主啊,到庆和宫来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不喜欢女人?

“所以啊……你不觉得此事蹊跷吗?”迟远笑嘻嘻的。

“的确,果然很蹊跷。”王冬暗指的是李成蹊或许不喜欢女人一事。

只是,两人脸上虽都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可彼此笑中的含义却相差甚远。

“所以啊,这封信,我帮你收走了。”

王冬看着沾着油印的牛皮纸,想起玉翎卫的规矩和自己沉甸甸的袖子,也不敢说什么。

-

紫来阁中,迟远在书房外头拍了拍,里头没应声。

这是萧野的习惯,没拦着便表示能进。

迟远入了门,一副办了好事的讨赏模样,“爷,那人又找上来了,这次还递了一首诗,被我给拦下来了。”

萧野看着洇着几处油污的信封,没去触碰。

啧,怎么还有股卤汁的味儿?

“打开。”

迟远惊喜,“爷,这,这我能看吗?”

萧野没应。

迟远揭开并未上封的信封,里头装着薄薄的一张信笺。

展开一看,还果然是首七言律诗。

“读。”

迟远果然照着上头的七律诵了出来。

还果真平平无奇,无甚文采。

甚至,还没有一点逢迎之意。

就这?

这要表达什么?

迟远一头雾水。

抬眼一看,主子的眉宇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似是咬着一片泡了水的大白菜,正在努力咂摸、品评着其中滋味。

“放着。”

迟远态度恭谨地将信笺铺展在萧野身前的案上。

萧野扫了一眼,在心中计较着什么。

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上的信笺。

迟远端着萧野的神色,心里跟着一敲一敲地跳着。

当他数到九十九的时候……

又听萧野轻蔑地冷嗤了一声,随后眉间便染了点……

酸不溜秋?

……的醋味儿?

嘿!稀罕!

迟远这下也自己品出味儿来了,难怪这信他能看呢,原来是看了也等于白看。

李成蹊光明正大地来送信,还能是常人能轻易看出来的门道?

迟远自然不知,李成蹊送来的是首离合诗,八句律诗里分别离合出了八字——

“今夜戌时,虹桥下见。”

嗬!虹桥。

虹桥是京都南面的一处景观,平日里人倒是不多,可每到上元、七夕佳节时,便有青年男女在那幽会,于虹桥两岸的树上系带,于河中放花灯许愿。

七夕。

七月初七啊,今日不正是初六么。

今夜邀约,看来有人不老实啊。

萧野想起花芜说要将姐姐介绍给他。

怎么,这个李成蹊,是不是也想着既然娶不到姐姐,便要找弟弟下手了?

萧野指节一蜷,下颌一凛,慢慢悠悠地捏起那张信笺,工工整整地重新叠好,塞回那张沾着油污酱汁的信封里。

“拿回去,给他送过去。”

迟远愣愣地看了一眼,实在没想到啊。

那这信封,咱要不要换一张?

还有主子这思路,他摸不着啊。

迟远抬步,正要离去,却听那头又道:

“送完信后,把王冬叫来。”

“是。”迟远抬步。

“还有……”

迟远:……?

“年初上元节那日,从宫里出来时,是不是丢给过你一件宦官的衣服,还有一对梆子?”

迟远脸色一僵,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件事。

可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儿了。

迟远讷讷地点了点头。

“招完玉翎卫后,又有一次入宫,我给了你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三两银子。”

嚯!那个绣着花衣公鸡的荷包袋他倒是有印象,只是里面有银子吗?

不记得。

迟远正纳闷萧野为何说起这些,只听那头又道:

“去找出来,还给我。”

迟远: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