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燥风很快便吹了过去。

转眼便到了御试的日子。

秋风于宫中卷起一角。

都说李成蹊风头最盛,还是顺德公主看中的佳婿人选。

殿试还未结束,宫殿一角已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宫装在那殷殷地祈盼着。

一身藕粉鹅黄缀着荷绿披带,于瑟瑟秋风中宛如一朵春季初绽的娇花。

“出来了出来了。”

侍女一路小跑而来,小脸红扑扑的。

“给你们画像都看仔细了?”

侍女们谨慎地点了点头。

“一个都不许放过,你看左边的,你看右边的,我看中间。”

顺德公主如同临阵的大将,小心提点着身旁的两名侍女,对着即将涌出奉天殿的贡子,好一顿摩拳擦掌。

“是。”

两名侍女皱眉瞪眼,铜铃般的眼射向奉天殿的殿门处,丝毫不敢懈怠。

很快,随着一声号引,奉天殿里有序地退出三队人马,由宦官引着在殿前的宫道上站立。

出来了。

大渝殿试由翰林大学士主持,考过策问之后,择出前三,再由皇帝亲自面试提问,通过御前对答,钦定该届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而此时离开奉天殿的贡子,皆不在一甲之中。

顺德公主眼巴巴地望着攒动的人头,“二十七、二十八……”

“回禀公主,右列寻不到李家郎君。”

“回禀公主,左列亦寻不到李家郎君。”

顺德望完中间的那队新晋进士,“太好了,他还在奉天殿里!”

刚刚及笄的少女怀着悸动,望向奉天殿,里面的情形她并不能瞧见。

而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睛却又似乎能将所有壁墙门扇穿透,看见了殿中兰芝玉树般的人物。

他回来了!

曾名负满京的李成蹊回来了。

深宫里的小公主初次从皇兄们口中听到李成蹊所作的诗,心中便有了意动。

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儿才会做出这般细腻兼具大气的诗作呢?

小公主一下动了念头。

便撺掇皇兄在月旦评日偷偷带她出宫。

那日初一,月旦评的讲说台下早已围了许多人,她挤不进去,便让随行的侍卫将她托在肩上。十二岁的少年,亦在台下,任人评说,面上无丝毫惧畏,亦无半分抗争。

好坏皆由人说。

清秀的样貌,与世无争的气质,在养尊处优又身处皇权旋涡中心的小公主心里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那样的人,如同天上的谪仙,倘若能与之白首,也不枉了人间一遭,也不枉她这般高贵的托生。

那一年她才七岁啊!

便已生了要嫁他的念头。

尔后,得知李植拿出一纸婚书将南家长女救回时,她心中的怨念无处宣泄,在宫中大闹了一场。

甚至绞了自己的一截发。

后来听闻他未过门的妻子终是病弱辞世,她竟还偷偷地感谢过命运造化。

自认为那是老天给她的机会。

只是浣州和京都相去甚远,她甚至还恶毒地想过,既然那人要死,为何还要拖上李家,令李家留在东南无法翻身。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她缠着父亲提前接见了。

那日,她亦是站在高墙上,望了他一眼。

没变!

那个样貌清秀,恬静昳丽的少年,如今又加了几分稳重,如同青涩的果实终于有了一点变红的韵味。

开始散发着幽幽果香。

诱人的味道更甚。

这样的芬芳让她心中的花朵也慢慢地结成了个小果。

笃定了这个念想之后,她刻意放出要新科状元尚公主的消息。

因为她坚信,当年的李家才子神童,定能不负所望,从彬彬济济中脱颖而出。

而此刻,他的人就在奉天殿中,角逐前三。

是为了她吗?

是听了她放出的消息吗?

顺德公主捏紧了裙摆,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和期待。

不知道他还记得她吗。

又过了半个时辰,秋日的金光移了个位置,照在娇贵的公主身上。

“公主,这秋老虎都照在脸上了,咱们避一避吧。”

顺德将撑起两掌,遮在额上,“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他出来才成。”

她若是往墙后一避,便会错失观察奉天殿的最佳角度。

她不愿错过。

又过了一刻钟,御试收官的号角终于响起,奉天殿中人已排出名位。

顺德揪着裙摆,也揪着心。

终于,有人从奉天殿走出来了。

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是夙愿终尝的潇洒与快意。

是他!

一定是他!

顺德简直要冲口对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喊一声:“新科状元郎,驸马!”

可奉天殿前的画风一转,齐步而出的三人,有两人转身朝其中一人执礼作揖,又说了几句话,似是道贺。

而那人,故作谦逊地摆摆手,脸上恣意的笑容却难掩意气风发。

不对!

为何李成蹊要对他人拱手道贺?

难道他不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心中筑起的高楼似乎正在一瓦一砖地坍塌。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难道他没有听过新科状元郎即将尚公主的传言么?

他回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顺德心底抽抽的疼,看着他当下淡然闲适的模样,简直比当初听闻他和南家长女定了那门婚事的时候,还要难受。

金秋的日光终是晃了眼,她感到头顶射来一束白光,穿过瞳孔,照进身体,冲刷着过去近十年光阴。

一阵晕眩,身子忽然没了支点。

“公主,公主!……”

-

李成蹊成了今年殿试钦点的榜眼。

他对此感到十分适意。

新科状元留任六部,这是大渝一直以来的规矩。

他无意于六部,他想去另外一个地方。

自那夜在客来香见过南溪雪后,他的心便从未静过。

乡下的那家人说她是自己跑的,他责怪自己去的太晚,也会对她的不告而别偶有怨怼。

他不知道她离开的真实原因,他无数次地找寻无果,为她担心。

磨着磨着,便把那一点点怨都转为了悔。

是当时的他们做得太过谨慎了,才导致了她的不信任吧。

她一定还想着要寻找失散的家人,甚至为父伸冤。

那天夜里,离开客来香后,他悄悄尾随着他们,到了庆和宫门前。

庆和宫。

竟然是这个地方!

单单是这块宫前的匾额便已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这些年兜兜转转,她都经历了什么?

庆和宫里住着玉翎卫,而玉翎卫皆由宦官所任。

所以她才着男装,和一群男人出现在一处。

所以她才不肯认他。

李成蹊对此有所警觉,故而才在最后一刻捻熄了和她相认的念头。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做好了打算,要选择一甲进士及第几乎不会选择的大理寺入职。

因为有玉翎卫这个组织压着,大理寺只审理一般的案子。

大头被别人捏着,自然也就没那么吃香,成了冷门。

可那里却是离她最近的地方,也是对她想要做的事最有助益之处。

自从知道她如今的归处是庆和宫,他便猜了她的真实目的。

那年夏夜,便是玉翎卫举着一列火把冲进了南家。

南世叔素来知晓玉翎卫的审讯手段,而当时情况未明,他却已被安上了“主犯”的罪名。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第一时间让母亲带走了两个孩子。

事情发生后,南世叔所依靠的清流一派这才有了足够的底气和悲愤在帝王面前斡旋,让陛下不至于令一人所犯之事受到株连。

南家长女被缉捕时,清流一派已基本和皇帝达成了协议,故而没多久,在父亲李植的运作下,才得以将长女南溪雪接回李家。

而南溪雪的奶奶和弟弟虽躲过了玉翎卫的追捕,却也从此杳无音信。

如今他无需依靠或是连累父母家中,自己便有能力成为她的依靠。

他想见她。

-

李成蹊相见的人这会儿正在客来香,和王冬一起磕着瓜子。

“如何,我新排的这出戏?”

薛正问二人。

“人都死了,却没发现自己死了,魂魄竟还能继续参加乡试,最后居然还在人间娶了媳妇,还是不是太扯了?人能办到的事,鬼也能办到,那人和鬼又有什么区别?”

薛正撇了撇嘴,不太高兴,“花家兄弟,你怎地变得嘴贫了?”

这出戏,说的是赶考的秀才死于山洪塌方,可他虽死而不自知,用仅剩的魂魄完成了科考,娶妻这两件人生大事。

洞房花烛夜,这举人发觉自己无法与娘子亲热,而后身子每况愈下。

直到最后听到自家门外有人向他的娘子报了他的死讯,他才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己被乱石砸死的记忆。

最终,他的娘子因深情和不忍,决意同他共赴黄泉,做一对地府鸳鸯。

“这是信念,是郎君对娘子的承诺,是娘子对郎君的共赴。你们难道不为这份执着和深情动容吗?”

花芜和王冬一同望向薛正,一齐言不由衷地点了点头。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写了半个月的本子,这排的第一场戏,怎么就请了你们这二位冤家来给意见。”薛正作势拉了拉他二人的衣袖,“来来来,这儿转身直走,右拐出门,好走不送了您嘞!”

这时薛立凑了过来,“二位难道不曾听闻潭阳村的白骨填坑一事?”

“白骨填坑?”

花芜和王冬同时问出了声,暗暗怀疑这两位兄弟是否也在大渝天下布下了一张情报网,用于搜罗民间轶事。

“正是,阿正正是借了这件沸沸扬扬的大事,写的这则故事。”

“可这和鬼神又有什么关联?这件事若真是沸沸扬扬,为何我们最近并没在京都听说过。”花芜答。

薛立又道:“嗐!这世间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特别是官家办的大案,百姓往往难以得见全貌。这件事在事发地已是沸沸扬扬,只不过啊……涉及了一些秘辛,故而并未在大渝传开,更不会传到京都来。”

薛正附和:“所以啊,要了解一件事,还需靠民间传闻,街头巷口的那些个听着夸张不实的版本,说不定啊,其中就有一个是真相,至少是真真正正地接近真相。”

——

顺德公主:主打一个多巴胺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