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吗?”

当年的少年,声线已有了变化,不再如当年那般嘹亮、满是朝气。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出的持重和沉稳。

花芜僵在原地。

七年前她那么渴望见到的人,如今就站在身后,转身触手可及。

可这些年过后,他们之间所隔的鸿沟似乎又多了一道。

这个在眼前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她却怎么也够不到了。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统统改变。

如今的她,不仅是罪臣之女,更为尴尬的是,她还是女扮男装的太监,玉翎卫之人。

“小……”

“爷,您怎么出来了。”

花芜双手负在身后,看见萧野不知是何时出现在的包厢门口。

她扬起一笑,昂首阔步地朝他走去,以忽略的态度来打断背后的询问。

而萧野的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他那两道凌厉的眸光,直接越过了她,钉向那个双眼通红的儒生。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可那人的眉间却像是沾了什么苦大仇深似的,成了翩翩公子身上的唯一败笔。

萧野如是想。

“爷。”

萧野往前一步,避开了从包厢里透出的光,他伸手握住了花芜的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腰间的平安扣,冰冰凉凉的玉扣很快便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他身子缓缓下俯,双唇压至花芜的另一侧耳畔,“他是谁?”

“嗯?”花芜绷着淡然的脸色,似不经意地转头。

转头的时候,耳垂又恰好轻轻噌过萧野的薄唇。

“谁呀?”

她看着那个人,只露出一点浮于表面的虚笑。

歪头看着他。

没变,一点儿都没变。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那人眼中忽地迸出一点尖芒,抬手作揖,“实在抱歉,适才在下认错了人,打扰二位。”

“是吗?”萧野的语气里,捏着平安扣的力气逐渐加大,最后干脆将不大的玉扣尽数包于掌心中,汲于它挚热的温度。

那人赔礼过后便要急着离去。

萧野却又拦道:“你是今年赴京参加御试的贡士?”

那人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花芜心中一窒,萧野从来不会随意关心一个过路人,他为何独独要问他的名字?

他是要参加御试的,萧野又是常常进宫的御前红人,委实不能随意诌个姓名来糊弄他。

否则,届时若在御前相见,反而更惹猜疑。

花芜甚至没能发觉自己喉间竟艰涩地滑动了一下。

说吗?

不说吗?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不是上策。

“在下……李成蹊。”

……

李成蹊,那个她儿时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成蹊哥哥,你看,这首词里有你的名字。”

七岁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本宋词集,一脸惊喜地向坐于石桌对面的少年诉说着这个“惊人”的发现。

有些稚嫩圆段的小手,压着词集的中缝,“你快看。”

是稼轩的《一剪梅》。

“一片闲愁,芳草萋萋。多情山鸟不须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最后一句择出三字,便是李成蹊。

“李伯伯真是多才,竟和稼轩想到一处了呢!”

小姑娘的天真逗笑了少年,“有没有可能,你李伯伯就是因为读了这首词,才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呢!”

“啊?是哦!”小姑娘挠了挠脑袋。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头顶的绒发。

院子的另一端,一群家丁来来回回地搬着箱子。

“你们是不是过完年就要出发去东南了?”

“是,要去浣州,听说那里山美水美,风景很好。”

“你们要去多久?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找你玩吗?噢,不对,是找你习功课。”

李成蹊课业好,是京都之中出了名的小才子。

南斗山与李植会面时,总会将女儿带到李成蹊身边,让他敦促。

“不会太久的,父亲说,去浣州短则三年,多则五年,会回来的,我还会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小姑娘一下睁大了眼,眨巴眨巴的,充满期待。

“浣州丝织团扇,你觉得如何?”

“好是挺好,只是,没有吃的么?”

李成蹊又被逗笑了。

“成,浣州的手作糕点亦是一绝,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是冬季,赶上两三日的路程,应该还是新鲜的。”

“好!”

“那你也得答应我,这三五年时间,课业不能落下,回来我可是要考的。”

“没问题,无需等三五年,你大可来信考我。”

“成,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

“每个月?”小姑娘娟秀的鸦眉轻轻蹙在一起,“每个月会不会太勤了呀?这样吧,你若是考我的时候,便署名‘桃不言下自’,可如是只同我闲话日常便署本名,这样你便既能常常写信给我,又……”

“又不至于考查得太勤,叫你生烦。”李成蹊接过话头。

“才不是呢。”小姑娘偏过脸,将嘴撅得老高。

……

“李成蹊。”萧野像是从这个名字里咂出味儿来了,“不知令尊所崇敬的是李广将军还是稼轩之词。”

李成蹊答道:“辛将军的家国情怀令人钦佩。其词热情洋溢,慷慨悲壮,雄健豪放,不为格律所拘。”

萧野:“只是他命运多舛,壮志难酬,最终抱憾病逝。万望阁下怀才得遇,能够一展抱负才好。”

“多谢。”李成蹊下颌一紧,不受控制地又看了花芜一眼,随后毅然转身离去。

萧野握着花芜肩膀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徐徐往下,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到她手腕上的脉搏时,花芜快速反应,反握住了萧野的手。

她的心跳很快,看不清的几道影子在脑袋里横冲直撞。

不可能不紧张,不可能无波无澜的。

她深知自己面上还能装得淡定,可一旦被捏住了脉搏,便很难不暴露自己心中的忐忑。

萧野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否则,他决计不会同李成蹊说那么多话。

更不会对她做出这样的试探。

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花芜猜不出来。

她握着他的手,勾起一笑,“谢谢你帮我垫付了银子。”

这是她暂时唯一能想到的,转移萧野注意力的话。

萧野闻言,双唇却是抿成一条直线,“嗯?”

他的反应……

花芜骇了一下,难道不是他?!

可……除了他还能是谁?

为何他的表情,也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那还能是谁?

花芜探头,看着屋里坐着的余下三人。

王冬定然不是了。

穆然师兄似乎也没什么别样的表情。

他为人寡淡,对吃食并无讲究,恐怕亦不太知晓这客来香的菜金档次。

如此,便只剩下迟远……

迟远对向花芜投来的问询目光,一脸明媚的笑容绽开。

花芜:……

萧野:……

迟远?

离开客来香的时候,萧野和迟远坐着马车,另三人依旧和来时一样,散步回去。

踏上车辕的时候,萧野撩起车厢的帷幔,“你帮花芜垫付了请客的银两?”

迟远自觉此事办得甚妥,坦然道:“爷,这玉翎卫里好像还没人请您吃过饭呐。”

萧野眯眼。

“您看,这好不容易有人献殷勤,身为体恤下属的好上司,您看,我做得对不?”

迟远不敢说,好不容易有人请你吃顿饭,咱也别把人吃怕了不是。

这客来香是真不便宜,万一主子对菜色不满意,他还能加点几样好看的,替花芜找补找补场面。

全了两边的脸面。

这上下级关系多不好维护啊!是不!

“很好,很贴心。”

萧野难得夸赞,迟远兀自得意,谦逊地摆了摆手。

心道:还好还好,用的其实也是您的银子。

诶?

不过怎么,主子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啊?

仔细一回味,那语气是不是也有点冷啊?

-

回到独舍的时候,花芜一进屋,还未来得及点灯,便被屋里的一股寒气吓了一跳。

并不陌生。

她自然地瞥向窗下的竹椅,果然看见了一道比夜色更深的暗影。

“你很缺银子吗?”

汩汩溪流淌过细砂砾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