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很缺。”
花芜转瞬又觉得话也不能说得太含蓄,赶紧补了句:“就一般般缺。”
她边说边摸黑在室里燃起一灯。
如往常一样,萧野霸占着她屋里的两张竹椅,一张用于坐,一张用于翘脚。
竹椅一旁的方块茶案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乍一看普普通通,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你的月奉是十两?”
“嗯,是啊。”
“一个月能存下多少?”
“就……一两。”
“一两?!所以今日那顿饭要吃掉你一年的积蓄。”
萧野从竹椅上“噌”地起身,一点点向花芜逼近。
“嗯。”花芜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因为有着寄于李美娘家中的那段不好经历,花芜特别感谢与她萍水相逢的花爹爹。
之前在宫中巡夜,月奉不过三两,能寄回家中的不过每月一两。
如今俸银多了,至少这前半年,她想好好孝敬花爹爹。
而她早就过惯了节衣缩食的日子,并不觉得抠门一点有何不妥。
有多大的能耐,就办多大的事。
当然,对于她在乎的这些人,拿出一年的积蓄请他们吃上一顿饭,她亦觉得合情合理。
并不心疼。
只是,她不心疼,可为何萧野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在意?
花芜此刻有些后悔点了灯,萧野昳丽的容颜在她眼前尽数铺展,令她的视野里容不下任何其他事物。
“除了银子,还缺什么?”
花芜仔细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最想要的东西,似乎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讨来的。
那件事很漫长,或许代价很大,她不会放弃,她仍需要借助萧野,却也不是萧野愿意给就行的。
而除了这件事以外,生活里的其他困难似乎倒是都能用银子解决。
不过既然他这么问……
“您能不能把那三两银子还我?”花芜大胆开口。
“什么三两银子?”
萧野完全不记得,那时他还没对什么人上过心,自然不会特别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就……芷兰宫,枯井旁,荷包袋,一只花衣大公鸡。”
花芜觉得这些提示已经够了,再说就多了,显得她很计较那三两银子似的。
好吧,她是真计较。
她还不好意思说呢,除了这个荷包袋还有那三两银子,萧野还抢过她的一套衣服和一对击更的梆子。
因为弄丢了这些东西,被管事的公公一顿责骂,为了日子平顺,她还不得不额外掏钱去讨好那位公公。
如今她也不奢望萧野能给她补偿,就只想让萧野将那个绣着五彩花衣大公鸡的荷包,还有荷包里的三两银子还她就成。
萧野那时还没对他上心,却不代表他记性不好。
只不过,他对花芜的回答仍不满意。
“除了这个,没其他要说的吗?”
萧野收起全身的压迫,往后退了一步,昏黄的烛光中,他又是那个孤傲冷清的权臣九千岁。
花芜鼓起两颊,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天知道她有多么想要不顾一切地告诉萧野一切。
她身上所背负的冤案,为父亲雪冤的使命,还有她的女扮男装。
可在此之前,她撒了太多慌,和他之间有过太多的别有用心。
如今,也算是尝到了恶果,不知该如何破局。
无论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还是女扮男装这一层,她都不知,萧野能接受多少。
花芜揪着衣摆,垂立着。
“以后别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吃力不讨好的事?
独舍的烛光中已没了萧野的身影,独独留下了方块茶案上的那个小木盒。
对于这个木盒,他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花芜上前,盯着木盒半晌,却迟迟没有打开。
是他故意留下的?
普通的木制材料,上头除了沿着抽拉盖子边缘平齐的四道刻痕,什么花纹都没有。
这般平平无奇的东西,倒真不像是出自当朝第一权臣之手。
不过,花芜很快又想起他在紫来阁中的寝卧,里头的布局还有一应家什似乎也正是这般简简单单。
花芜将木盒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在重新搁放回案上的那一刻,木盒被置得过浅,没放稳,直接从案上摔了下来。
抽拉的盖子开了一大角,花芜心怀侥幸地瞥了一眼,看见的却是设计繁复的银票票头。
这一看不得了了!
木盒里塞着一叠厚厚的银票,花芜典了典,里头的银票分属京都四大行,粗略一算,足足有近五百两。
花芜盯着那么大面额的一张张银票。
有那么一瞬的慌张。
可一瞬之后,起伏的心绪却又全然归于平静。
所以他问她缺不缺银子,就是为了给她送这个?
花芜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论是今晚抢着帮她付银子的王冬,还是一声不吭帮她垫付了银两的迟远,还有刚刚亲自送来一沓银票问她缺不缺钱花的萧野。
都在她心中划过一丝涟漪,有感动,也有对于命运沉浮的无奈。
她当真既抠门又爱财吗?
她只是需要罢了。
倘若南家不曾发生过那件事,他们一家至今仍能和和美美。
她恐怕会连银子于她而言能做什么也搞不清楚吧。
可就是因为偏偏她什么都没有了,才会想要多攒一些银子傍身。
花芜扶着将银票塞得满满的木盒子,想起萧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以后别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花芜琢磨起来,他说的不讨好,指的是在客来香遇见了李成蹊,还是让迟远垫付了银两一事?
又或者,二者兼具有之?
-
萧野心情很不好。
为何迟远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却这般后知后觉。
虽然迟远事后表示用的是他的银子,做的是他的人情,可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还有那个李成蹊。
萧野很快联想到了七年前,那个宁愿搭上仕途也要插手南斗山的案子的李植。
他没记错的话,李植有个才华出色的儿子,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因为当年的事,李植强出头而被帝王迁怒,时隔多年,索性将他遗忘在了东南之地。
如今,他的儿子却带着满腹经纶杀回来了。
鲤鱼游回来了,一跃龙门,指日可待。
萧野想起近些日子,从客来香中传出的、如今被京都学子广为传诵的绝世佳句。
都说离京十年的李家神童,有望在秋季的御试中摘得桂冠。
受宠而刁蛮的顺德公主甚至还扬言,要向陛下讨要今年的新科状元当她的驸马。
还有,今日皇帝私下召见了几名于京中待试的贡士。
是啊!皇帝断了李植的仕途,却未曾阻拦李家后辈的进取。
怎么……
皇帝也会心软吗?
萧野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时,迟远在外头轻轻叩了叩格扇门。
萧野起身,也没开门,就着门扉询问,“什么事?”
“爷,您叫盯着的那个贡士,从客来香出来后,跟着花芜他们到了庆和宫门前,这会儿还躲在大门外的那对石狮子旁偷偷观望着呢。”
嗬!
姓李的是不是惯会抢人?
当年李植从南家带走了长女,难道这会儿,这李成蹊还想从庆和宫抢走南家的小儿子吗?
萧野觉得自己不会看错,那个李成蹊看花芜的眼神,绝不简单。
他甚至怀疑,那人身上的唯一败笔,那双愁绪郁结的浓眉,应当就和花芜有关。
当年李家向大理寺和玉翎卫要人,用的是一纸婚约。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皇帝亦是因此而不再信任、重用李植。
如今李家人卷土重来,又要和南家人搅在一起。
会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萧野心中有忧,他也曾敬李植刚毅果敢,可这些年他看得明白,若是背后无人撑腰,过刚反而只会导致易折。
故而,如今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花芜再跟李家人再有牵连。
“叫花芜过来。”
萧野以为自己惯不会以权势压人,更不会以权势为胁迫而得到一个人。
可他还是想错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有势不用是傻子。
他可不得好好利用起这楼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