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渝律法规定,无名死尸可由仵作自行勘验尸体,确认身份。

钟离仵作通过勘验,最终得出结论,这名死者之致命伤乃是腹部的刀伤。

不过死者胃部并无成形的铅块,应该是在死前被喂入了大量铅粉。

另一边,官锦城加急派遣人手核查程溪县近日失踪人口。

可众人等到这一日入夜,程溪县中仍无人前来县衙认领尸首。

所有人都在府衙里等着,飨食过后,官佑廷来了,不复前两日的玩乐心思,只同几位玉翎卫打过招呼后,便静静地陪在官锦城身旁。

花芜、萧野、王冬、迟远四人围坐一桌,茶水一杯接着一杯。

月上西头,官佑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到他们这一桌,“四位大人,请先回去歇着吧,我这边陪父亲再守一会儿,再晚些时候会有值夜的衙役,不必费神在这件事上,不如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王冬这几日和官佑廷混上了交情,正想客气几句,却被花芜截道:“也好,早些劝官县尉回府休息吧。”

官佑廷点了点头。

花芜和萧野对视一眼,萧野当即起身,随着花芜往县廨后排舍房那边走。

当真是奇怪的默契!

过了垂花门,王冬立即跑到前头,将众人引向花芜的舍房。

毕竟他连着两日酩酊大醉,床被和整间屋子都臭得很。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师兄,这儿请。”

萧野排在首位,顿在门前,却因为昨夜的那个梦,心思旖旎,仿佛只要跨过这道门槛就会窥见花芜身上的秘密似的。

萧野凛了凛心神,双手负于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控制着自己的念头,抬步来到茶案前,却没选择在主位落座。

他选了一个稍偏的位置,只需自然抬眸,便能透过翠竹屏风,瞥见床榻一角。

屋子和床榻干净整洁,像是不曾有人入住的痕迹,只是别于空房,又多了一股微甜的香气。

是属于其暂住的主人身上的味道。

口干舌燥,萧野伸手,想去拿一个茶杯。

为尽主人之宜,花芜亦伸手,正要将倒扣着的茶杯翻转过来。

两人的手就这么触到了一起,那一瞬,电光火石。

萧野的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筛糠上,抖了抖,颤了颤。

随后便有一只幻彩的弄蝶从胸腔振翅而飞。

花芜手上的肌肤和触感,竟和梦里的并无二致!

他看着小宦官面颊旁的细小耳洞,似乎看见了一朵垂坠而下的凤仙花,在一阵阵的上下摇晃中沁出桃红色的汁水。

一时恍惚,不知是现实入了梦,还是梦里的人走了出来。

他原想慢下来的。

却因为一个梦,令自己的欲望更加充盈强烈!

不想仅仅只是在梦里……

拥有他。

“爷,您觉得我说的有无道理?”花芜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嗯?”

萧野嗓音黯哑,像是卡在喉间发不出来。

“爷您昨儿个没睡好?”迟远赶忙递了个台阶。

“嗯。”萧野低低应了句。

“昨夜雨大,扰人清眠。”

没睡好是真的,至于雨大……

梦里的那场雨,更大。

花芜觉得萧野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平日里清净凌厉的煞气褪得一分不剩,反染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浊气。

那层浊气像是正在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天旋地转,要将人卷进去,吸食到胃里,嚼烂了,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花芜的心怦怦跳得直快,原本理得清清楚楚的思路,瞬间乱作一团。

迟远:“花芜,那你再说一遍好了。”

花芜:“哦,好。”

她抿了口凉茶,将心里的那团乱麻用齿梳拨顺。

“是这样,方才说的是我在这个案子里发现的两个疑点。其一,是每次作案留下的麻绳,的确是将前期三起案子,连着今日这起凶杀案并为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因由。不过倒也不是麻绳本身有什么特别,兴许只是捕头和仵作行人的断案经验使然,他们将出现在案子中的麻绳留下了,并且作为并案的重要依据。而我在看完卷宗和验尸格里的图画后,也隐隐产生了这种感受,这麻绳是条线索,却又说不清这随处可见的麻绳又有何独特。直到,我今日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那个绳结。”

花芜停下来,环顾屋里一瞬,紧接着侧身绕过翠竹屏风,从架子**取下收拢床幔的一条缎带。

她走出来,不太顺手地拿缎带在手里打了个结,展示给众人。

“正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个绳结。”

迟远和王冬挤眉弄眼,歪脖子歪脑袋,实在看不出这个绳结有何特别,但都产生了花芜所说的,别扭的感受。

“左撇子。”

解开这个谜底的人,是萧野。

“正是!”

其实答案浅显,一经解开,便显得毫无难度。

“打结时,惯用右手之人习惯将右手所握的绳子绕于左边绳子的下端,第一绑时,右手的绳头将被圈绳压在下方,从左上端穿出,而我手上的这个,正好相反,右手所握的绳头穿出时却是压着圈绳的。这是第一项,随后凶手在这个基础上,又将麻绳打了个活结。惯用右手之人,习惯于将结圈落于右方,将两截绳头拉于左边。左撇子正好相反。”

迟远和王冬再看,也跟着伸手比了比,的确如此。

“所以说,这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是个左撇子。”王冬知晓迟远这两日正在调查张千,张千又是本案目前的嫌疑人,便又随口问道,“那张千是左撇子吗?”

“这点,倒是没打听过。”迟远撇撇嘴。

花芜却道:“我觉得不是。因为今日钟离仵作所作的验尸格我看了,死者右手较左手粗壮,筋骨更为突出,应是惯使右手之人。”

王冬诧异,“什么验尸格?怎么说到死者去了?等等……你是说!”

“我只是怀疑,我们刚在查张千,张千便失踪了,按照他好赌又逛青楼的习性作风,失踪个一两日,恐怕也无人察觉。这便是我的第二个疑点,那第四具尸体,究竟是否属于张千。”

迟远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我现在就跟衙里知会一声,叫他们着人去张家查查。”

花芜拦着,“等等,让官县尉和张家人今晚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亲自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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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张府里来了两名衙役,向张家人说了昨日在碧翡湖畔发现的尸体,还有尸体脚下的两颗黑痣。

夫人徐氏送走衙役后,回到花厅里,张家老爷张结依旧不改神色,只是那张单薄的脊背似乎驼了一点。

“你为什么就不肯认呢!”

徐氏气结,儿子已有四日不曾归家,往日他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母子连心,徐氏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惴惴不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张结不语,劲瘦的身躯空落落地坐在金丝楠木的圈椅中。

“你就不能多说句话吗,啊!”

徐氏手里绞着绢帕,恨不得一口唾沫逼到张结脸上,心中怨念丛生。

只管生不管教,儿子妄作胡为、倒行逆施只知道破口大骂。

骂得好端端的人从来不着家,心里总赌着一口气要翻身,要翻身!

要叫他老子高看他一眼。

现在好了,折腾着折腾着,把自个儿给折腾进去了!

徐氏的心,像是被那锥子一下一下地凿着。

张结终于抬头了,“说什么,哦!说你儿子就是那‘骄奢**逸’里面的那个‘逸’?你敢认吗?你知道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吗?就连皇帝都忌惮!那种不孝子,死了就死了,别死了还给张家惹上一身祸事。”

“为什么不敢认!”徐氏紧紧咬着后槽牙,脸上又悲又怒,“张结,你配当爹吗?!不管是‘骄奢**逸’里面的哪个,那都是我儿子!”

徐氏捂着发颤的心口走了。

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她认了,他不学好,她无计可施,如今咎由自取,她再怨也只能怨自己。

但她必须去给自己的孩子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