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县之所以富庶,倒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得天独厚。

恰恰是因为数十年前,这里的人穷怕了。

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要走出去,到了外头,因为吃苦耐劳的本性,赚到了不少钱。

只因家中留下了老弱妇孺,故而在外头赚到的银子又流回了程溪县。

建屋修路,兴办学堂,最终也盖起了整个通州最大的青楼妓院和南风馆。

花芜等人此时正在去往春风醉的路上。

“所以张家人没来认那具尸体?”花芜问。

官佑廷解释道:“张父不认,但是他老婆徐氏已经往县衙疏通过关系了,说要给她儿子收尸。衙役顺道问了徐氏张千的生辰,县衙里识得五行命理的先生一推断,这张千命格为木。”

金克木,所以张千死的时候被灌入了属金的铅。

花芜:“所以说,张千死了,杜莞棠给的这条线索断了,连环案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前日的那场暴雨,路面上的青石板坏了几块,车轱辘一颠,车身紧急晃了一下。

花芜坐在马车座板的最边上,跟着抖了一下。

她刚要伸手抓住什么,身边的人便递了个什么过来。

“多谢。”

她借力扶稳,这才发现,自己接住的竟是萧野递来的手臂。

夏季衣裳单薄,他穿着素采水墨梅枝纹的宽袖纱衣,轻轻一抬臂,便能看见一条微微隆起的青筋从手背延伸至手腕上方。

充满了力量,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

那条青筋生得真好看,花芜垂眸,却又悄悄转动眼珠子,偷偷看了好几眼。

一时失神,险些忘了将手放开。

今日他们坐的都是萧野的皂顶马车,官佑廷的马车在来的路上为了避让一个突然冲出街道的孩童,翻了车厢,车轮毂断了两根,车厢外壁沾了些许泥泞,当下正在修整。

萧野垂下手,轻轻搭在和花芜之间所空的座板上。

座板不长,两人坐下后,中间正好空出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此时,萧野的手轻搭在那里,倒像是某种连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补了起来。

就因为多看了那几眼,花芜脸热,后脖颈也跟着冒了点汗,不禁伸手拉了拉领口。

而这个小动作却被王冬捕捉到了。

“花芜,你穿那么多不热吗?你看你都捂汗了。”

“不热不热,我体虚,一到夏日便如此。”

她粗鲁地抹了吧后颈的密汗,装作大大咧咧的模样。

她当然不想穿这么多,夏季一直是她进宫后最难受的季节。

从胸到腰的束带裹了一层又一层,纱衣轻薄可透,的确凉爽,可她却穿不得。

刚入宫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稍一遮掩,便平平无奇。

如今一年接一年的,却是要越裹越厚,从胸要腰,都必须裹上一层,保持一致。

就是去年她也还能忍受,毕竟在宫里做的是巡夜的活计,凉快,又见不着几个人。

可如今嘛!

嗐!花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赶紧破了案,回她庆和宫的独间里凉快地呆着吧!

这束胸穿在身上,最好便是不去想它,这会儿被王冬一提,心里生了个影儿,越发地觉得烦热。

花芜又轻轻拉了拉领口,另一只手,不住地往自己脸上扇风。

萧野斜着眼看他,觉得他模样滑稽,脸蛋红扑扑的,手上的动作一前一后,像是条幼犬一样,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散着热气。

可……

随着领口一开一合,身体里的那股幽幽的香气,被带出了一点又一点。

侵进了他的鼻尖。

和县廨舍房里的那股微甜的气息一样。

四人乘坐的车厢本就没剩多少空间,萧野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对面的王冬和官佑廷,只见他们也正盯着花芜看,眼里不过是浅浅的戏谑和关心。

可他心里却不舒服。

“啪”的一声。

花芜的手被萧野一把捉住。

他温热的掌心将她小又柔软的手背压在了座板上。

“晃得头昏。”

萧野皱眉,脸色不豫,眼已转向别处。

花芜当了真,暗怪自己浮躁,惹得这位九千岁心烦。

她端正了坐姿,纹丝不动。

只是,这手被压着……

虽说萧野并没有下太大的力气,可她却抽不出来。

她偷偷去看萧野的侧脸,他却像是忘了这茬,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春风醉,官佑廷告罪道:“家父身体不豫,佑廷不宜入小楼饮酒,便在这院中的凉亭喝茶便好,大人们请自便。”

“佑廷兄,我陪你。”

王冬自告奋勇,其实心底还是对萧野有些敬畏。

迟远更不必说了,他喜欢的姑娘是那种小家碧玉,文文静静,要过一辈子的。

这时候他宁愿窝在马车上睡一觉。

最后只剩花芜和萧野入了柳絮的纷飞阁。

柳絮见了萧野,眉眼带春,唇颊带春,就连扭动的腰肢,还有那微翘的尾指,都带着氤氲的春色。

萧野自然落座,花芜却在小花厅里走了一圈。

她的地方,风格同杜莞棠的春晓楼大有不同,她大胆放肆,花厅连着小卧间处没有遮挡的屏风,只有织法稀疏的纱幔,旖旎地垂了一地。

聊胜于无。

卧间的西面摆放着女儿家的梳妆台,上头一应金簪银钗、铅粉胭脂,应有尽有。

萧野喝着柳絮斟的酒,早已聊了起来。

花芜绕回食案时,只见他二人对面而坐,花芜若是不依着柳絮坐,便只好坐到萧野旁侧。

她选择了后者。

“张千呀,是我这的熟客了。原本都是住在我这纷飞阁的,那一日先是来了我这,而后又去了春晓楼,不过他在春晓楼也没待多久,也就半个多时辰吧,便又回了我这。”

那晚,张千离开后,萧野便来了,这等人间尤物摆在面前,柳絮哪还会去想什么张千张万呀!

说起春风醉里的争宠斗美,柳絮面露得意。

她才不像那个冷胚子,给自己吊着高价。

倘若当真那般清高,又怎么会在这春风醉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栋小楼。

她柳絮从来直来直往,不吝于展现自己的魅力。

她喜欢男人,喜欢征服,更喜欢被征服。

想到这里,她吊着眼,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那个男人。

仿佛没吃到的手的肉,又到了嘴边。

她吃吃地笑着,丝毫不羞于掩饰自己的渴望。

“那赵逸兴和孟礼是不是也是你的客人?”花芜冷不丁发问。

柳絮斟酒的手一抖,眼神扑闪,“什么意思?”

赵逸兴和孟礼正是“骄奢**逸”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二和第三名死者。

“没什么,只想了解一下在你这喝酒会不会有什么后果。”萧野冷冷说了一句。

柳絮立马松泛了神经,风情万种,“郎君说笑了,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是个巧合,谁让这程溪县来我这纷飞阁的人多呢。”

说完,她又抛了个媚眼,“怎么却不说,还有人来了我这,就升官发财了呢!这不是树大招风的道理么!郎君若在外头听了什么,可别妄信,我这纷飞阁可是快宝地,旺人呢!”

“那倒是,都说洒金街的未来东家极有可能是张千,姑娘这当真旺人。”萧野附和。

柳絮闻言一喜,伸出兰花般的手指,试图去触碰擎着酒杯的那只手,却被它不着声色地溜开。

那只手的手背上长着一条好看的青筋,从食指与中指之间为起点,一路延伸至小臂。

柳絮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再加上这条令人浮想联翩的青筋。

她咽了咽贪婪的涎津,这么厉害的人物,让她睡一次多好,倒贴都行。

至于旁边那个小青瓜蛋子,她当真是没有半分兴趣。

花芜从来都理解各种人物的生活,可这一次,她却不太喜欢柳絮的眼神,更不喜欢她姿态里**裸的勾引。

像极了挑衅。

挑衅?

花芜很惊讶,自己竟会这般想。

她没有缘由地伸手挡住了柳絮那副恨不得扑上来的嘴脸,“诶诶!看我!”

“你的这些熟客里,有没有哪些人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

花芜侧重在“哪些人”这三个字上作出暗示。

比如,他们今晚谈话中出现过的三个人名。

柳絮根本不想理会他,只顾对着萧野,媚态丛生,“没有呀。”

萧野没了耐性,“嗬!”的一声。

坐在这里配合花芜调查,还得被青楼里的姑娘当作一块生肉虎视眈眈。

他干脆地拽起柳絮那不老实的兰花玉手,向后折去,凝眉冷目,“他问你,知不知道张千和赵逸兴以及孟礼三人之间的关系。”

“呼!痛痛痛!……欸?你们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