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具被埋在土里的尸体。
面目被毁,尸身轻度腐败。
花芜和王冬赶到的时候,官锦城正带着仵作在现场勘验。
一旁,三丈开外,另有官差正在给裴娘和孩子们录口供。
裴娘脸色极差,怀里揽着的两个孩子,背对着尸身,可孩子们面上的惊恐却如同凝固了一般,无法散去。
正好也是一对姐弟。
花芜扫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酸意。
几日不见,官锦城明显又添了几缕银发。
幺儿的死和连环杀人案带来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让这个程溪县县尉喘不过气起来。
“花大人、王大人。”官锦城虚虚抱拳行礼,中气不足,“这等腌臜之地,原不必叫二位大人亲自前来……”
“官县尉客气,玉翎卫身为圣人之眼,谛听民意,体察民情,乃是本职。”王冬客气回礼。
花芜点了点头,接过仵作递来的油绢布,蒙住口鼻。
发臭的尸身,又在土里不知埋了多少时候,一场暴雨过后,发散出来的气味,直叫人作呕。
其他人都离得远远的,花芜先是看了一眼被仵作从尸身上取下的绳套。
忽地觉得哪个地方有些别扭。
她再向仵作借了一副油绢手套,摆弄起那件绳结来。
“它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程溪县仵作复姓钟离,他看了过来,比对了一眼验尸格,没做调整,“不错,保持原貌,废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尸身上取下来。”
因为在连环杀人案的共同点上曾提到过绑人的麻绳。
仵作自然不敢怠慢。
当然,这属于县衙内部机密,并无走漏风声,故而凶手的这次作案,并没有刻意避开这处关窍。
麻绳上沾着不少泥土,花芜对着麻绳比了几个手势,嘟了嘟嘴,这才将麻绳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和之前发现的麻绳一样?”她问。
“之前也想从这麻绳入手,看看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钟离仵作无奈笑笑,“可这麻绳,也就是普通麻绳,无论是家中还是街上,比比皆是,并无甚特别。”
花芜并不认同,却不在此处点破。
花芜再进一步,尸身面目被毁,残余的部分呈蜡黄色,头颅顶端浮着一堆乱糟糟的头发,头发上绞着一根小树棍。
饶是花芜胆大,此刻也不愿再看下去,侧了侧身,看向那对姐弟和母亲。
心里头充盈着复杂的情愫,他们并不幸运吧?
可看到他们此刻紧紧地抱在一起,又是何其幸运。
王冬捏着鼻子过来拉她,想叫她走远点,好歹避一避,花芜却没动,转过身去问钟离仵作,“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哎!是件怪事!”钟离仵作摇了摇头,“这是个男人,可是,他下半身的**,没了!刚看了他的眼球,有些水肿,腹部有一处明显的刀伤,初步估摸是因腹部的刀伤致使血枯而亡。”
脸色蜡黄、眼球水肿……
花芜脑中闪过一张白皙的脸,脱口而出:
“会不会是铅粉中毒?”
“铅粉?”钟离仵作先是皱眉,随后眸中闪起亮光,露出赞许的神色,“莫非大人也是仵作行人?!”
花芜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一个铅中毒的人罢了,邻居家中有个婆娘偷了汉子,便同情郎合谋,将自己平日用于敷面增白的铅粉加入丈夫的饮食中,久而久之,丈夫脸色变得蜡黄,两只眼球肿得厉害,紧接着便失明了,最后,那位丈夫死状狼狈,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屎尿齐流,那粪便还是……还是黑色的。”
“不错不错,大人说得极对,方才所言,正是铅中毒的症状。”
“可是,这人……既然已有中毒之症,为何还被人在腹部捅了一刀?是担心其死得太慢吗?可若是要其立即死亡,给个痛快,又为何要选择下毒?难道这下毒之人和捅刀之人,不是同一个?”
花芜纳闷,刀伤和中毒之症同时存在一人身上,似乎是种矛盾。
“或许是死前才被灌入了大量的铅粉,又或者凶手原本想要将他慢慢毒死,可后来被死者撞破了奸情,便给了他一个痛快。”
花芜正在试想这种可能性,忽然觉着这声音耳熟,耳廓顿时有了痒意。
她猛地回过头,“您、您怎么来了?”
方才说话的人,不是萧野是哪个。
萧野腮骨微微一动,撞上花芜的眼睛,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忽然觉得不自在,将头转向了另一处。
裴娘那边,此时也已有一个郎子赶了过来,将家人紧紧护住。
而这案发现场四周也聚集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忽地听得村民里有人喊了一声:
“骄奢**逸,正是骄奢**逸啊!这是第四个人了!凑齐了!”
随着这一声吼,围观的民众开始议论纷纷,官锦城当即让衙役上前止住流言。
“大人,这起连环案,还得速速侦破才是啊!陛下对这四个字,颇为忌惮!”官锦城郑重道。
萧野回转头来,和花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股磨不散的凝肃。
这时,钟离仵作已将尸体稍做处理,打算运回县衙的殓房再行勘验。
程溪县县衙的牢房边,有一间独立的殓房。
钟离仵作是程溪县唯一的仵作行人,原说按照程溪县的县制,不该只配一名仵作,可程溪县富庶,平日里连偷鸡摸狗的事儿都少有,更别谈凶杀命案。
而今年这一起连环命案,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这间殓房原为存放尸首之用,内置大量冰砖,可之前常年虚空,故而又被县衙里的人戏称为冰房。
花芜好奇,跟着钟离仵作走进了那道殓房的铜皮大门。
萧野好奇花芜之好奇,紧随其后。
迟远和王冬原对这事没兴趣,可顶头上司都不嫌累,他们怎么可以有退缩之意。
要不迟远怎么说千岁爷对这案子看重着呢。
两个想偷懒的人刚要跟着,却被钟离仵作一驱,“不成不成,我这披衣不够了,再说这里边不能容纳这么多人。”
迟远和王冬被赶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天知道,他们心底其实有多么避之不及。
铜皮大门未开时,花芜只一靠近便已觉得周身寒凉。
钟离仵作却得意道:“大人是京都来的,可有见过这样的殓房?”
花芜摇摇头,并未告诉钟离仵作,其实这只是她入玉翎卫所办的第二个案子,并未见过京都里的殓房,只不过光是那道铜皮铁门,便能看出这座殓房造价不菲。
花芜接过钟离仵作递来的披衣,后又有衙役向他们每人递来一碗由苍术、白术、甘草制成的三神汤。
饮过后,花芜才意识到,原来萧野之前在凉水铺子里所说的——冷室里的冰砖,是用硝石所制,应当是从府衙里偷偷买出来的。
花芜皱眉,不过还好,凉水铺子的冰砖只做冰镇只用,并没有将冰砖砸成冰碎,加入凉汤之中。
而这间冰房一直空着,并无实用,所产的冰砖也确有浪费。
萧野看花芜皱眉,知晓他联想到了那日他所说的话,心下正觉有趣,指节刚放下汤碗,两眼便扫过花芜瑟缩的脖颈。
那一段莹白,连着梦里的那对雪肩。
萧野喉间滑过一口哽咽,腹下起了一股燥意,不得不拉了拉身上的披衣。
钟离仵作命两个小徒弟将尸首抬到冰桌上。
一名小徒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有跑了回来,“师父,午时三刻已到。”
“好。”
钟离仵作拿出五颗苏合香丸,依次分给他们,令其含于口中,又在室内燃起麝香、川芎、细辛、甘松,以防邪气。
随后,他又拿出验尸箱中取出一柄形似柳叶的薄刀,众人屏息凝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钟离仵作兴致颇高地说了一句,“这人脚底有两颗黑痣,还有啊,他体内还未排出的粪便果然是黑色的,你要看看吗?”
他看向花芜。
花芜整个人一僵。
“……”
——
花芜:不用了不用了【努力摆手+笑容勉强】……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