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那么一出之后,花芜睡意全无。
萧野离开后,她卧在榻上,用了半个时辰才平复了心情。
庆和宫里的规矩不多,因其差使常需昼伏夜出,便也不设宵禁。
玉翎卫是个难得的差事,庆和宫三个字本身就具有威慑力,宦官原就是穷苦之人,被庆和宫除名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荣华富贵,故而,大家都爱惜羽翼。
有一处角门可自由出入。
错过了飨食,花芜腹内空空。
去庐舍里,发现王冬不在,便独自一人去了京都最为热闹的酒肆客来香。
客来香里灯火通明,一楼大堂搭着戏台子,正在演着一出四郎探母。
“客官,您一人?”
花芜正要点头,二楼隔间看台里传来一声喝彩,花芜转眸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朝堂倌摆了摆手,拿下巴点了点楼上,“找朋友。”
“您请。”
花芜几步上了楼,掀开隔间帷幔,看着一大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正要说王冬几句。
却不料,两只眼睛一下被坐在两侧的一对双生子吸引了过去。
他们穿着同样的月牙白广绣长袍,乍一看,并无二致,可再一看,便能看出衣袍上的纹样不同,一为长竹,一为幽兰。
他们应是饮了酒,双颊浮着浅红,双唇莹亮,长发半披着,多了几分慵懒出尘,如同谪落凡间的醉仙。
而他们眉间,在相同位置各长着一颗红痣。
当真应了那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花芜,快坐,这两位是我今日认识的新朋友,他们是双生子,薛立、薛正。还有还有,你看楼下那出戏,也是我点的。”
那对双生子温润有礼,异口同声道:“原来这位便是花大人,久仰久仰!”
花芜客气回礼,干咳了一声,笑容勉强。
早在半个月前,她还是宫中无人问津的巡夜太监,久仰个……串串!
要论“久仰”,还得是眼前的这对薛氏兄弟。
他们二人在京中名声赫赫,正是东宫那对得宠的太子门客。
花芜心里咯噔一下。
玉翎卫不得与朝臣皇子私交,更遑论太子门客。
“快吃吧。”
王冬给花芜递了筷子,恨不得将桌上的炙蛤蜊、炒大虾、田鸡腿、带冻姜醋鱼、油煎鸡全都摆到好兄弟面前。
花芜却是轻轻掐了王冬一下,饶是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袖口才是。
“唉哟!你怎么掐我?”
花芜愣了一下,挂上干巴巴的笑容缓解尴尬。
嗬!说好的默契呢?
薛立薛正二人却是心思玲珑,大哥薛立解释道:“花大人的担忧,我们兄弟二人明白,不过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如今已离了……那处贵门高府,自谋生路,同那位贵人,没有干系了。”
弟弟薛正接着补充:“其实东宫贵人与我兄弟二人并非所传的那般。”
他直言不讳,面上尽是淡然洒脱,“与东宫贵人结识之前,我兄弟二人过的是走南闯北的日子,因而见闻较一般人多些。”
薛正自嘲一哂,“也因为我兄弟二人所从事的生计,故而也比一般人会讲故事些。其实,不过是这两项并不出奇的特点,才被贵人召入东宫,图个解闷儿罢了。”
“既是如此,二位却因何故离开那锦衣玉食、前程无量之处?”
这本是不便打听的私事,可如今牵扯了自己和王冬,花芜也只好厚着脸皮,问个明白才好。
薛立道:“不怕大人见笑,我二人亦并非清高,只是,若要比起权势富贵,我们兄弟更愿寄情山水,尝遍人间喜乐哀苦,更为快哉。”
薛正接着说:“权贵本非我所愿,但只因我们二人生得风流,又得东宫贵人青眼,引得流言蜚语丛生,贵人不为父君所喜。百般无奈之下,贵人也只好将我们兄弟二人放归,以安圣心。”
双生子在说这些话时,怡然自得,不见丝毫责备惋惜之意。
花芜将信将疑,也不多说什么。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花芜,你快猜猜,薛家兄弟二人走南闯北做的是什么营生。”
王冬向双生子眨了眨眼,示意他们不可透露。
花芜看着二人俊美的眉眼,想起初到客来香时王冬的那一声喝彩。
“二位,莫非是同这戏班有关系?”
花芜看向酒肆一楼大堂。
“四郎探母”已至最**处。
佘太君的一句“我的儿啊!哪阵风将儿你吹回来?”
引得满堂喝彩。
薛家兄弟对看一眼,微微而笑,“不知大人能否猜出我们与这戏班究竟是何关系?”
“二位不必客气,和王冬一样,称呼我花芜即可。我猜,二位当是戏班中的剧作和班主。”
“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吧。”王冬露出一副得意和自傲之色。
薛立薛正二人对视一眼,亦觉得煞为惊艳。
“我们兄弟二人一直同王冬在一起,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向你透露的消息?”薛立半打趣道。
“其实并无特别,要说透露的话,实则都是二位方才自己说的。”
这时气氛松弛下来,花芜也不及着说明,开始动起筷子,吃了一块醋鱼才道:
“王冬坐在隔间看台上,二位是他的朋友,却靠里间而坐,这显然不是王冬的待客之道,除非,二位不是客,而是主。而这客来香在京都经营多年,不可能带给二位走南闯北的经验,而刚才二位也承认自己同这戏班有关,又说离了东宫仍能自由自在,只有班主方能决定一个戏班的走向和停留。今日这出四郎探母恐怕是我的兄弟王冬所点,故而二位才会至此隔间叙话。二位又说自己擅长讲故事,每个戏班为了打出名号,都会制作独有的保留曲目,堪称拿手好戏,故而我便猜测,兄台二位便是台下戏班的班主与剧作,至于如何分工,或许本就没有分工吧,二人双生一体,不分你我。”
“妙、妙、妙,花兄弟,你可真是位妙人!”薛正道。
“哪里哪里。”
花芜这时候也没心思同人打交道,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对了,二位在玉翎卫当差,可有听过最近发生于程溪县的离奇命案?”
“没听过没听过。”花芜嘴里嚼着大虾,口齿不清,却争着代王冬回答。
这二人虽说已离了东宫,可内情究竟是不是他们所说的那般,花芜尚且无从考证,说话行事自然还需小心为上。
“那便由我们兄弟为二位说一说这其中的故事吧。”
“二位可曾听闻开春之后,春雨霉霉,大渝粮仓提前放了一批粮食,而火田县春汛河坝决堤,导致万亩农田被毁,百姓损失惨重,再加上今年春季收成不好,圣上与谭皇后准备于芒种日于京郊天坛祭天祈福。”
花芜点点头,芒种节气于农耕上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民谚更有“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之说。
这个时节,正是南方种稻与北方收麦之时。
薛立:“可偏偏,在程溪县出了一件怪事。”
薛正:“说是怪事,其实是桩连环命案。”
他们二人说起“故事”来,配合得天衣无缝,着实叫人越听越入迷。
薛立:“而这连环命案中的第一名死者,竟是程溪县县尉之子。”
薛正:“不错,县尉掌司法捕盗、治安、审理案件之事。可偏偏第一个出事的却是县尉之子。”
薛立:“真真是鞋拔子打在脸上,又臭又响。”
薛正:“就在程溪县县尉焦头烂额、怒不可遏之时,竟又接连出现了两起命案。”
薛立:“一个是程溪县土豪之子,另一个是日日流连青楼的酸文人。”
“等等!”花芜吐出一根田鸡腿骨。
“二位方才说这是起连环命案,死者分别为县尉之子、土豪之子和一个酸文人,可是这三个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是作案手法一致,方才能够推断出系属一人所为?”
薛立薛正相视而笑,同时道:“非也非也。”
“这三起命案之所以被并案处理,判定为连环命案,恰恰是因为这三名死者的死法完全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