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萧野又变回了叶萧师兄。

而花芜所认识的叶萧师兄,严谨、负责。

绝无可能在确认另一半证据是否真实的情况下,放走赵翠仙。

那日,先是赵翠仙被送走,随后才是他们去到布庄取证。

花芜还记得,那天夜里,上等厢房传来的一声赵翠仙的惊慌低呵。

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我想问叶萧师兄,是那天夜里吗?那天夜里你就拿到真正的另一半账本,故而才在天还未亮时,刻意送走了赵翠仙。”

萧野没有答话,定定地坐在竹椅上,倒真像只是一道光和道具投出来的剪影。

“第二日从布庄拿到那半块绢丝之后,王冬告诉我,对面正是他昨日带给我枣泥酥饼的铺子,前一日,他跟着那时还是常远的迟远师兄出去办事,本就是去了那附近,后来不知为何,他跟常远分开,独自一人去了那家糕饼铺。故而,常远那一日去的就是布庄,是为了查验赵翠仙所言真伪。而绢丝,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更换的?”

“不对。”萧野轻松玩味地一声嗤笑,“更早。”

“真正的那一半并不在布庄,而是……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恰恰就藏在悦来客栈的厢房里,还来不及处理,就在她的枕头下。”

“所以你拿到了那一半用虫瘿所书的绢丝后,又让常远师兄在布庄里挑了一块类似的,却因没有时间和材料提取虫瘿墨,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普通墨水,伪造另一半?”

萧野没有答话,黑暗中花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他是默认。

“我不明白。这一路上,我感觉得出来,你和我一样,一样追求真相,都说这个案子跟东宫撇不开关系,入京的前一夜,我见到你,见到你……”

花芜想起河堤上的那个孤独落寞的人影,明明饱含着对土地和苍生的悲悯。

“我?”萧野尾调微微上扬,透着一股难以琢磨的调侃。

花芜沉沉地吐了口气,“那时候,我看到的人是你,可或许,那辆皂顶的华贵马车,要邀请的人却是九千岁。”

“是太子吗?是他在那个时候和你做的交易?让你放弃将完完整整的账本递交御前?”

萧野却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即便我让迟远伪造出另一半,上面写的就不是原来的内容呢?”

“因为曹德行。”花芜语气笃定,“他伺候圣上那么久,连进出的时辰都懂得掐算,不可能会犯那种小错。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帮人打听消息,曹德行是谁的人,谁是太子对家?”

花芜没想从萧野身上得到答案,她只不过是顺着自己的思路,一时口快罢了。

这种可能太多,太子是圣上和谭皇后的嫡子,他的地位原是无可撼动的,可河堤贪墨造成的民间的激愤,足以对东宫造成一定的伤害。

东宫,如此敏感的位置。

它受到的一点点伤害,于其他龙子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机会。

谁会不渴望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已经……”

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圣上亲切地喊着你的小字,看你的眼神中充满着长辈对小辈的慈爱。

那便是你最强硬的倚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做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为什么要掩盖真相,向东宫低头?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是心缓缓沉了下去,两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

“那本座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甚至可谓执著?”

花芜道:“因为、因为倘若玉翎卫递上去的账本系属造假,真相就会被掩盖,那些真正为祸人间的凶手会逍遥法外、有恃无恐,有一次,就会侥幸地生出第二次,以及今后的无数次,这于民生福祉有害,亦会让真正想为百姓做事实的官员寒心。”

这是花芜的真心话,可此情此景,她这般大而空泛的道理却显得有些虚伪。

果然,萧野并不买账,“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宦官,懂得民生福祉?你当真在乎?你入玉翎卫,不是为了富贵权利?”

花芜沉默。

“还有,你以为的、你所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另一半账本,还是东宫?你又是谁的人?”

那个影子突然从竹椅上立了起来,向她靠近了一步。

“是不是觉得自己尤为英勇无畏?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福祉,追寻着心中的那束光?”

那个影子一步步向她靠近,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旋涡,随时准备着吞噬一切。

“但最后呢,你会发现没有光,只会有将你吞没的黑暗。”

那个影子终于顿住。

“你想被吞没吗?”

想被。

吞没吗?

花芜打了个寒颤。

井底的黑暗和幽冷是嵌在她肉里的刺,永生难忘。

那一夜过后,她从此成了在人间孤独游**的魂。

“所以,九千岁今夜屈驾前来,是为属下解惑的吗?”

否则呢?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是!”

“你听好。”

萧野加快语速,生冷而僵硬。

“一则,这次的事件本就是权利之间的较量,而非黑白。玉翎卫可以是帝王之刃,却绝不能为他人所用,成为他人对付东宫的武器。有人妄想执此利剑,那便要让他吃一吃为利剑所伤之苦,断其妄想,斩其信念,让原本支持他的人心生摇摆。二则,倘若此事果真直接压向东宫,你以为东宫会坐以待毙?只会有更多人出来顶罪。与其如此,不如就截在此处,掩去一部分关键,让牵扯其中的人物默默吐出贪墨的银两,自行抹掉账目上的亏缺。让庆和宫出手教训,都不如由他们主子自己教训。东宫为了挽回圣心,必定会派出最为可靠之人,处理好河堤案的后续,甚至要始作俑者自掏银量,把后面的事情做漂亮。可是如果制裁了东宫,河堤后续的重建,由谁来接手?还会有谁不吝惜银子和精力,将这个烂摊子抹平?”

这一句句,一字字压得花芜喘不过气来。

“论断案的能耐,你是个不错的下属,在玉翎卫尚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但也仅此而已。”

换言之,能力再强,玉翎卫也不屑于要一个不听话的属下。

萧野用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解释了今晚的来意,并作为谈话的结束。

花芜的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样的话,萧野只会说这一次。

他只会给她一次机会,她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去消化和领悟。

只是,当下,她眼尾泛酸,心口有钝钝的痛感。

他说的都有道理,却又是毫无道理。

就在萧野转身的那一霎,花芜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吱呀”一声开门的响动后,那道迫人的黑暗剪影终于消失在这间窄小的独间里。

萧野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冷风吹了进来,让花芜脊背生寒。

不是孟夏将至了吗?

为何还是这般冰凉?

花芜伸手,不小心拂过腰上的流苏如意结,将它拽了下来。

这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不应该跟她有所关联才是。

-

同样的夜里,不同的院落,也有两个这样坐在黑暗中叙话的人。

只是氛围不同于庆和宫的那间独舍。

一阵爽快的笑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那人似乎有些停不下来,“果真如此?竟会这般精彩!”

一阵沉默过后,那人又问:“那两个人呢?去了南蛮当苦命鸳鸯了吗?不是说好的对彼此忠贞,至死不渝吗?还没死怎么能证实不渝呢?”

“可不是要帮他们一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