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路上,花芜心神游弋。
在萧野身后落了一大截也没发现。
萧野在拐出乾清宫宫门的那一刹,侧眸回头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花芜,眼底寒意骤聚,继而阔步前行。
花芜一抬头看不见人,跑到小黄门那里一打听,才被好心指了个方向。
“大人走路怎能如此疏忽,把自家主子都跟丢了。”
小黄门笑着提醒,虽然语气半嗔,却是实意。
花芜道了声谢,巡着方向寻去,一路走到她熟悉的地盘,依旧不见萧野的踪影。
她有些气闷,心想着无论萧野去哪儿,总该是要回庆和宫的,不如就在右银台门那边候着。
于是便匆匆往西行去。
“花公……大人。”
一声脆如银铃的呼唤止住了花芜的去路。
她转头,便见一身姜黄色综裙,外搭葱绿抵缠枝褙子的留香正盈盈朝她走来。
花芜佩服她的眼力和记性,不过只见过一面,她便能认得自己。
再者,留香姑姑相貌出众,待人又和气,在一众宫人们心中颇有地位。
花芜只当自己还是那个无人在乎的巡夜太监,一时没转换过来,没料到留香竟会主动同她打招呼。
“大人进宫办事?”留香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唇畔开着两颗旋开的梨涡,眼神却在花芜四周逡巡。
“怎么不见九千岁?”
花芜看着美人如花,心道:真好看。
脑海中不自觉地生出萧野的模样,和她摆在一起。
“我,跟丢了。”想到萧野,花芜心里又开始闷着。
留香姿态优雅地捏起手指,微抿着唇,笑道:“怎能这般大意。”
“是。”
留香浓睫一动,眸光在花芜腰间一掠,脸上的浅笑有一瞬的凝滞。
“大人的这个如意结打得真别致。”
花芜想起自己今日穿着窄袖长衫,因为要面圣,身上不敢带多余的配件,便只能把萧野临时丢给她的流苏坠子挂在腰间。
如今却被留香问起,花芜心里顿时生了不好的预感。
“可否借留香仔细一瞧?”
花芜心里并不愿意,留香不过是想验证罢了。
倘若这个坠子当真是她赠予九千岁的,那现在戴在别人身上,算怎么回事?
花芜暗怪萧野粗心,正愁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留香。
却先听到了那副迫人的嗓音。
“你在这做什么?”
那一身公服穿在萧野身上,更显端庄贵气,他站在回廊拐角,与她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留香的那两个梨涡又挂了出来,甜丽的笑容印在脸上,比之方才更真也更深。
她抢步上前,像是遇见了难得一见的熟人,正热络地要前去打个招呼,“萧……”
“还不快走!”
九千岁语气不善,说罢转身,没有等任何人。
花芜快步追上,原想低着头,假意不知旁人的窘境,却没想到留香却主动笑着叮嘱她,“快跟上。”
花芜只好点点头,小跑而去。
一路追到了右银台门,才勉强算跟回了萧野后头。
出了银台门,便有庆和宫的皂顶马车候着,萧野大步一登,掀帘而入。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将身后跟着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花芜心中正纠结着,今日在树玉斋的惊诧还未过去,况且皋门至庆和宫的距离很近,花芜还想一个人透透气。
只是他们来时同舆,又不好不一同回去。
花芜一只脚在迈与不迈之间纠结,车舆里的那人,却伸出两指,勾起车帘一角。
“我要去别的地方,你自己回去。”
“是。”
花芜心里别扭,这会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青石板路上,她回忆着从丰山镇遇到赵翠仙,到大渝皇帝打翻那杯西山白露,这期间发生的一切。
原本半刻时间就能走完的石板路,这一趟,她却花了近半个时辰。
为什么?
她的心里生了好多个疑问,却无从出口,亦无人可以分享。
右手的虎口处,似还残留着如兰茶香。
当今圣上私藏的茶叶,她到头来竟还是没能尝上一口!
不知不觉,已行至庆和宫前。
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那道厚重的宫门,看到了藏于背后的那块刻着八个大字的青石影壁。
“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嘁!从来都不是如此,不是吗?
回到黄字分支的独舍里,花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懒懒地躺在**,看着床榻的顶板。
有用吗?
她问自己。
就算入了玉翎卫,攀上了权贵,拥有了查看当年案件卷宗的资格,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案子,还会改变吗?
还能改变吗?
这趟水,貌似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深些。
其实花芜并不愿想这些,她怕自己想得越多越会退缩。
她不能退缩,否则,她会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可惜回来的时候王冬不在,否则那张叽叽呱呱的嘴巴,一定会吵得她没空去思考这些。
今儿个清晨起了个大早,花芜现在很疲惫。
眼皮困得直打架,可脑袋里,如同两军交战,擂鼓喧天,闹得她不得安宁。
花芜决定闭着眼睛小憩,却忽地听到临窗的墙角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犹豫了一瞬,干脆起身,推开窗。
扑鼻的药香吹了进来,竟也能缓解她这半日累积下来的焦躁。
窗下那个拿着小铲子的人,蓦地抬起头来。
“穆然师兄?”
穆然只是淡淡地看了花芜一眼,继续低头完成手里的活计。
“你在我窗下种的什么?”
穆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将那一排并不起眼的小草种好。
花芜不曾见过这种植物,小草儿基部心形,叶片近圆,叶柄与叶片上俱被柔毛,仔细一闻,似乎还散发着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
穆然终于起身,拍了拍手,“这是香叶天竺葵,产自昆仑国。”
花芜歪着脑袋看他,表示不解。
“据说,植株散发出的特殊气味,可以驱蚊。”
花芜“哇”的一声,不知是在感叹这个小草的特殊,还是惊讶于穆然的温柔心细。
不经意间,眉间的那把锁扣早已解开,唇角也跟着微微上钩。
穆然没有逗留,离去前仍是叮嘱花芜要将窗关好。
花芜心里释然了一些,躺在榻上,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花芜错过了飨食,也错过了黄昏日暮的点灯。
并不宽畅的独室里一片黑暗,寂寂无声。
她倏地睁开眼睛。
漆黑一片的独舍中,她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的存在。
她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那股特异的气息就在她耳畔,克制地吐纳。
谁?
她腾地坐起身来,果真看到屋子里的其中一把竹凳上,依稀堆了一个人影。
那人不动,坐姿并不端正,一只手懒懒地靠在低低的竹筒扶手上,一派悠然自得。
仿佛突然从榻上惊醒的那个人才是闯入者。
最终,这道黑暗中的剪影同河堤坝上的飘然身姿,同芷兰宫枯井边的邪魅身影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这里是庆和宫,在这大渝国中最为至高无上的情报和军事机构里,还会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和权利?
即便猜到了答案,花芜仍旧充满困惑。
“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今夜,你想让我看到的人是谁。
是庆和宫之主?是芷兰宫之人?还是同我有过袍泽之情的叶萧师兄?
“这取决于,你在为了什么而困惑,公事,私情,还是……秘密。”
花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句话中,他变换了三副嗓音,用了三种语调。
是庆和宫之主,是芷兰宫之人,亦是她的师兄叶萧。
“既是如此,那我想先问问叶萧师兄,是在什么时候换掉了赵翠仙的那半块被裁下来的绢丝?”
“为何是我换的?你就没想过是赵翠仙一开始就撒了谎吗?”
他用的是叶萧的嗓音和语调。
“我知道,赵翠仙的确撒谎了,可那块绢丝,的确是你换的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