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翎卫黄字号的庐舍两人一间,花芜和王冬来之前正好还剩下一个只住了一人的双人间。
王冬被安排了进去。
而在这个院子的最西南角,还留着一间较小的单间,位置偏些,屋里仅有一个窗,那扇窗正好对着汐雾园。
眼见着孟夏在即,这个单间自然会比南北通透的一排庐舍要更加潮热,蚊虫也会多些。
不过花芜住得很舒坦。
她巴不得自己一个人住得远些。
之前和王冬一起参选,便是抱了要同他合住一间的心思,如今却反而得了一个更加称心的结果。
花芜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便起身穿戴规整,开了窗。
正好穆然从药圃走过,听见开窗的声音,望向这边。
“师兄。”花芜想起他每日清晨都要照料药圃,任露水沾身,无暇拂去,这才惹了风湿痹症。
穆然微讶,靠近了一点,却还保持着距离,“你住在此处?”
“师兄不知吗?”
穆然面无表情,顿在那里。
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花芜会起那么早,还会突然开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兄,我今日要陪九千岁进宫,先告辞了。”
两人隔着窗,还有一段距离,“九千岁,见过了?”
花芜听他的语气,便知他早就知晓地字分支的两位师兄的真实身份,故而也不多解释。
“嗯,昨日见了。”花芜转身要走。
“花芜。”
穆然叫住了她。
“师兄还有事?”
“把窗关上。”他的语气淡淡的,如同和煦的春风,不急不躁。
同他最初在选试上的模样不太一样。
“嗯?”花芜想起他不善说谎的木讷样子,不自觉地莞尔。
“如果你不想今晚回来喂蚊子的话。”
花芜不禁笑出声来,“多谢师兄提醒。”
到紫来阁的时候,寝室里的萧野正在和迟远说着什么。
花芜等在外头,不一会儿,只见迟远捧着一包衣物出来,抬眼见了花芜,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仿佛他还是前日那个常远师兄。
迟远走了几步忽地掉过头来,“花芜,你进去吧,我先把这些处理了。”
花芜没有理解到迟远最后的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依言走了进去。
她原本只打算在外间逗留,甫一进屋,便听到萧野呼了一声,“还不快进来。”
带着一丝薄怒。
花芜心里一个激灵,快速跨过那面蜀绣屏风,入了里间。
抬眼间,却撞见半挂着一身栀色竹节压纹的公服的九千岁,双手正将一条金缕玉銙带拢在腰间。
銙带上垂着一个紫色流苏如意结腰挂。
听见脚步声,萧野转身,蹙着眉头,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
花芜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刚才那一声喊的是迟远。
不知怎的,脑中又浮现起澡堂那一幕,花芜自觉窘迫,便垂头往外退。
“跑什么?”
花芜都快撞上屏风了,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想起来:对啊,他穿着里衣呢,她心虚什么?
不过是外裳松泛,还未完全穿好,为何却见风情?
花芜暗骂自己无用。
萧野端着脸色,扫了扫自己身前脚下的地砖,“过来。”
花芜不敢不从。
“盘扣。”
“噢,是。”
花芜这才发现,这屋中并无穿衣的铜镜。
她个子不高,不对,应该说是萧野个儿太高,她只好微踮脚尖,去够他圆领袍子领口的那粒盘扣,这样才不至于吊着手。
可这么一来,她的视线正好同他的喉结齐平。
她动手系扣,却又手生,只怕一旦用力过猛,拉扯中勒着这位贵人。
于是眸光在他颈间来回扫动。
萧野视线持平,可他就是能够感受到小太监的局促不安和闪动的眸光。
她的眸光像是生了暗刺,来回扫在他的喉结上。
花芜盯着盘扣,余光却察觉到了萧野喉结的数次滑动。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萧野撇开脸,侧开一步。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冷厉,“不会系?”
“是,属下一直做的是巡夜击更的活计,没伺候过主子。”
花芜说的是实话,他知道的。
萧野一时说不上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恰巧这时,迟远回来了。
迟远进屋一瞧,这一粒扣都没系呢,暗暗嗔怪花芜不懂得珍惜机会。
花芜顺势退至一旁,看着迟远手脚麻利地整理萧野身上的公服。
打点完毕,萧野行至蜀绣屏风前,上下扫了一眼花芜身上蓝灰色的对襟长衫,忽然扯过腰间的紫流苏如意坠子,送到花芜手里。
“给你了。”
花芜怔忪。
“跟我这身不搭。”
萧野又丢了一句解释,阔步离去,脑中想的是这个小太监那日在布庄里东看西瞧的模样。
迟远看着那个流苏坠子,心里一跳。
可这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进宫的路数驾轻就熟。
昨日迟远给他们安排庐舍的时候,便透露过,跟随九千岁进宫其实就是露个脸,让圣上知道有你这号人物。
面圣时一同递上的还有案件的简报和卷宗。
卷宗繁琐,基本上不会被翻看。
圣上一般会先看简报,再同九千岁商讨几句,和案子相关的问题简报里一般都能说得很清楚。
圣上偶尔会问起一些细节,若有提问,如实回答就好了,但要注意简洁。
之所以案件主办需同九千岁一同入宫,说白了,亦是圣上御下的一种手段罢了。
玉翎卫权力之大,所涉案件一不小心,便会牵扯到皇亲国戚、肱股之臣的身家性命,自然不能由萧野一手遮天。
主办同去,说好听的,是作为具体经办人能将每一处细节交代清楚,可说白了,就是要有个对证。
从赵翠仙身上拿到的那片肚兜与在布庄取得的那块绢丝,此时都在萧野身上。
花芜手上拿着的是一张由小楷所书的密密麻麻的简报,以及一本装订齐整的一指厚的卷宗。
花芜没经验,这两样几乎都是迟远准备的,她不过是打打下手。
“野之,来了。”
他们去的不是御书房,而是乾清宫的南书房,名为树玉斋。
这副嗓音温润和蔼,如同家中长辈见到喜爱的小辈时打的招呼,花芜险些不敢相信,这样亲切的话语竟是出自如今的大渝帝王之口。
“大家。”
萧野亦是熟络地回应,虚虚向皇帝见礼。
迟远指导得不错,进了书斋,向宋贤晔请安叩跪后,花芜便乖巧地立在一旁,仿佛再无事做。
今日在御前当值的曹德行分外识趣,亲自搬了张铺了锦缎的圆凳落在萧野身侧。
“奴婢知道,万岁爷从来舍不得让千岁爷站着。”
这个人精,一句话就风过无痕地讨好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以及他当下最重视的人。
马屁拍得精准,宋贤晔受用,笑着摇了摇头。
“曹德行,去把我私藏的那罐西山白露拿来,煮给野之尝尝。”
“奴婢遵命。”曹德行双唇抿笑,他自然知道萧野此番是为何事,圣人不过是找个由头将他支走罢了。
花芜忽地联想到王冬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则趣闻。
据说曹德行刚入宫时叫的并不是这个名,他叫曹有德,入宫十余载,不曾变过。
直到他在御前露了脸,博得圣上欢心,被调至御前。
宋贤晔才觉察出了不妥。
“你一个太监,怎么能叫‘有德’呢?”
曹德行刚到御前,自是格外小心,战战兢兢。
立刻跪下磕头,“奴婢不配,奴婢无德,奴婢该死。”
宋贤晔随即笑了,“你的确不配,从今以后,就改叫‘曹德行’吧。”
曹德行当即谢恩叩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花芜心神一收,却意外得见曹德行路过她身旁时,竟和善地朝她微一点头。
人精!
花芜心中高叹一声,立即回礼。
“说罢,此行有何收获。”
宋贤晔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可对着萧野,却没端几分帝王的架子。
花芜亦不禁心中感慨,这位朝中权臣九千岁当真如日中天。
萧野使了个颜色,花芜便将简报和卷宗一并递上,由萧野附上两块绢丝,一同交于圣前。
宋贤晔与之对答,根本没有用得上花芜的地方。
曹德行在御前久了,懂得掐着时辰回来。
一炷香过后,便拿着托盘以及三杯烹好的西山白露回来。
“大家。”曹德行轻声提醒着,谨小慎微地将龙盏至于大案上,圣上触手可得的位置。
随后,来到萧野身边,谄笑着,“九千岁。”
紧接着,却是向花芜走来。
花芜不敢托大,上前一步,自觉将属于自己的杯子端了下来,垂首致礼。
这西山白露色泽明亮,温香如兰,果然是茶中上品。
花芜正低头闻着香,忽地听到曹德行慌慌张张的一声颤音。
“奴婢该死!”
“你的确该死!”宋贤晔表情一凛,顿生龙威。
他捏起一角绢丝,抬头看向萧野。
“野之,这块绢丝上的字迹化开了一小块,你那可还备着副本?”
花芜手里握着的白瓷杯猛地一抖,溅出的茶水落在虎口上。
“幸不辱命,昨夜命人誊写过一份。”
萧野气定神闲,言语中并无一丝惊诧。
花芜却是哽咽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利刺,随着一个吃惊的吞咽,卡入喉中。
用虫瘿所写的墨迹怎么可能让一杯茶水晕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