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被吊足了胃口。
食不下咽。
静静等着薛家兄弟的进一步解释。
“花芜兄弟,且听我说这三人的死法。其一,县尉之子被一根木桩钉死在荒野林中,其二,土豪之子被捆绑于浮木上暴于溪中,最后,那个酸文人则是被火焚烧至亡。”
薛立:“花芜兄弟,可从中看出了什么?”
“木、水、火,这三位的死,似乎同五行有关?”
薛正:“不错,但这只是其中一点。”
薛立:“适才我们提过,圣上与谭皇后将于芒种之日祭天,祈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薛正:“而这连环命案便是在昭告祭天仪式之后接连发生,民间对此渐渐有了蜚语,只因程溪县这起连环命案里的三名死者死法奇特,又因程溪县县尉雷霆手段,拘捕拷问,本着宁捉错勿放过的方法,致使民间怨声载道,也令这起连环命案更加引人注目。”
薛立:“后来,也不知是从哪儿传起的,百姓竟总结出这被杀的三人性格上,分别带着‘骄、奢、**’三个特点,于是民间开始出现风言风语,说是今年欠收正是因皇家贵族的奢靡做派惹怒上天,降下惩罚,这才致使天灾连连、民不聊生。”
薛正:“这个案子正对上了‘骄奢**逸’四恶习中的三项,故而,圣上再次紧急召见了庆和宫的那位九千岁,命玉翎卫于芒种前十日必破此案。”
“怪力乱神。”花芜随口道。
关于圣上召见萧野,命其破案之事,花芜不知,而这两位已脱离了东宫的太子门客竟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花芜出来得晚,此时天色渐明,戏班子早已歇鼓。
而她听完故事仍是困意全无,便随他们饮了两杯酒。
酒意上头,双颊很快便开出两朵红晕。
“诶,王冬,我不行了,快扶我回去吧。”花芜含糊地抓住王冬的小臂,两眼无神。
“哎,我原点了这一桌子好菜,正是打算在此包夜呢。”
王冬看了眼被清得差不多的精致盘子,倒也觉得值了。
“回吧回吧。”
他们同薛立薛正道别,刚拐出客来香所在的街道,花芜便掐了一把王冬的手臂。
“你怎么同他们二人搅和上了?忘了规矩了?”她正色道。
“花芜,你这么说不对,不是我招惹的他们,是他们找的我,太子门客,之前都能传成那样,我能放心?”
“那你还!……”
“所以你来之前,我不是专心看戏听曲的么!”
“嗯。”
“所以啊,我看他们等的人其实是你,并非是我。”
花芜叹气。
王冬说的不无道理。
玉翎卫最近办的案子正和太子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时候,同太子亲近的薛氏兄弟重回民间,又正好遇上了办理火田县河堤吞没案的主办与协办。
未免也太过凑巧!
“诶,不过,你说他们说的那个案子,是真是假?为何我们身在庆和宫中,却未曾听过?”
“咱们刚从火田县回来,庆和宫又有庆和宫的规矩,除非案子落到自己头上,否则,未免惹祸上身,一般不会刻意向同侪打听始末细节,倒是薛氏兄弟,东宫亲信,只要得主子信任,消息自然来得比其他人要快些。”
“刚才你说怪力乱神,这故事究竟有几分可信?听着可真玄乎。”王冬想起自己在客来香点的那一桌子饕餮盛宴,正犯了骄奢**逸中的一条,不禁脊背发寒。
“你都说了,这是个故事,京都的旋涡洪流中,难道还有比薛氏这一对双生子更会编故事、讲故事的吗?”
“哦!你是说……”
“嘘!我什么都没说。”
“哎,实在可惜,就他兄弟二人之容貌才情,我原还想着,或许真能交个朋友呢?”王冬啧啧慨叹,“到底是东宫的红人,说不定今后……”
庆和宫已在眼前,晨曦的薄雾笼着两人,周围是灰蒙蒙的一片,正是日月轮回的交界点。
比之彻底的黑夜和彻底的白昼,都要多了几分冷清。
“王冬,我们身在庆和宫中,不能想以后的事。”花芜的身子因饮酒而温暖,可身上衣裳却还是冷的。
热气太过微薄,不达周遭。
“玉翎卫之所以能被大渝历任皇帝所信赖,正是因为它从不选边,唯忠帝心。纵便是大渝史上最激烈的夺嫡之争,亦无皇子储君敢于染指玉翎卫。因为玉翎卫只能为帝王所用,一旦有所介入,便会被下一任帝王所忌惮、弃用,参与夺嫡的皇子都带着最炽烈的期盼,希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任帝王。而玉翎卫的威力是巨大的,是帝王之眼,主君之刃,谁都不希望自己即将到手的眼睛和利刃,沾上污点,故而,这也是所有人的默契,令眼为眼,令刃为刃。让玉翎卫干干净净地交到下一任帝王之手。”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想到萧野。
她不明白他的意图,火田县的案子,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只做分内之事,可他却偏偏要蹚这趟浑水。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所说的那些大道理,她并无法全盘接受。
至于薛氏兄弟,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或许正是民间动**,人心不稳,这样邪门的故事能令圣上对于东宫易主一事生出几分忌惮。
可太子这一招险棋,太急了。
街道上,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赶路声,往来摊贩陆陆续续开始了这一日的生计。
他们勠力一生,或许只能混个勉强温饱,并且经不起一点点意外和动**。
或许这厮杀角逐中,萧野还有得选,可她和王冬没得选。
“王冬,”花芜的眼睛追寻着路过的一位中年挑夫,洗得泛白的裤管卷至膝盖下方,露出一段结虬的小腿肉。
“我想我爹了,我跟你说过的吧,我爹是猎户。”
“我知道,”雾气里,王冬抽了抽鼻子,“你真好,家里还有人在,做了官起码还有个盼头。”
“我已经记不住爹娘的长相了,唯一记得的是,那个小我两岁的妹妹,病死的时候,巴巴地跟我说,想吃糖。”
花芜心里像被利器划过,痛得要滴出血来。
王冬从来都是笑嘻嘻的,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妹妹的死。
而她也一下就明白了,为何王冬总爱买各种各样的零嘴甜食。
为何他要在为庆和宫办完第一个案件之后,独自到京都最大的客来香,点了一桌子好菜。
为何要点那一出“四郎探母”。
倘若失去的亲人,能有再见的那一天,那一定是和佘太君说的一样,是被风吹回来的吧。
“王冬,我们都会过好这一辈子的。”
花芜淡淡地笑了。
他们抬眼,恰见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打在庆和宫紫来阁的顶端。
薄雾散开,日光耀木,街道开始热闹了起来。
-
花芜回到独舍,只想倒头就睡。
她一头扎进被子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脑袋里一阵激灵,倏地起身而坐。
晨光中,那道剪影似是镀了层金光,如同济世的佛。
“九千……岁。”花芜好不容易蓄起的睡意全无。
不是。
这人怎么回事?
“回来了。”
慵懒黯哑的嗓音,如同晨曦照在云层里,软绵绵的,并不能完全穿透。
“昂……”
“喝酒了?”
“……”
花芜刚退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恍了上头。
“好玩吗?”
“……”
小宦官喉咙里卡了个嗝,打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堵在那儿,闷得慌。
是啊,哪有什么能逃过玉翎卫的眼睛。
“那两个人……有问题吗?”
脊背一阵发麻之后,花芜终于顺了气,反问萧野。
“哪两个?”
“……”
花芜心直,她觉得自己如果跟萧野玩心眼,会被玩死。
萧野抬了抬眼皮,“程溪县,你和王冬,即刻出发。”
“即刻?!”
“嗯,你耳朵还好使。”
他语气不善,像是在嘲笑她:彻夜不归!自食恶果!
花芜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生生熬了一宿,登时心慌气短,“只有我和王冬?”
“怎么?不自信?”
萧野换了个姿势,花芜终于能从那一滩散漫的光雾中看清他的眉眼。
只见他眉眼稍抬,眸光问询。
那一对好看的浓眉,皱起一点弧度,反而使整张脸更加生动起来。
花芜垂头,避开他的询问。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地方空了出来,有种填不平的寂寞。
难道真是因为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