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苏禾面对萧野的疑问,眉头深深皱起,表情有一瞬的变化。

而花芜看得清楚,这种情绪的变化并非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出自关切和惶惑。

“桂月宫里一直用的是鹅梨帐中香。用木梨、檀香、沉香所配置,余太医之前也有提醒,只是……”

苏禾干脆来到玉兔望月白瓷香炉前,将香炉盖子揭开,倒扣在案上,让里头的香块坦然露在萧野面前。

“不瞒九千岁,苏禾自小跟在谭皇后身边,一家老小的命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出身高贵,一直对香料很讲究,苏禾在跟了娘娘之后,特意学了一手调香之术,而这鹅梨帐中香,自打苏禾学成,便亲自为娘娘调制了十余年。”

萧野和花芜恍然。

难怪苏禾适才大方承认,余成德在调查此事时,也曾对桂月宫的熏香有所怀疑。

只是这香是由谭皇后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大宫女的所调制,并且,出事后,无论是谭皇后还是苏禾,必定也对此事有过一番调查和自证。

结果定然亦是毫无所获,而余成德亦是为了不搅乱这一池春水,力求明哲保身,才刻意没有在御前向萧野事先提及此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过是个大夫,实在不必在这趟浑水中趟得过深。

“这木梨、檀香、沉香原料取自宫中,皆有造册登记,而苏禾在制香过程中都有另两名宫女陪伴兼打下手,皇后娘娘乐见苏禾制香,时不时的也会来看一眼,苏禾对皇后娘娘,绝无二心。”

苏禾说这话时底气十足,不卑不亢,大宫女的风范派头十足。

“那是自然。”萧野自然也明白这其中干系,在余成德的疑惑之后,苏禾必然要先洗脱嫌疑,才有可能继续留在桂月宫,并被皇后指定全力配合玉翎卫的调查。

“谭皇后如今是否已换了卧寝?”萧野接着问。

“的确,自余御医查出皇后凤体欠安,桂月宫上下无不小心谨慎,娘娘更换寝宫一事,由苏禾全权打理,不敢再让娘娘凤体生虞。”

苏禾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楚,受到一时质疑之后,心中仍是波澜不兴,待人接物仍和之前一样,没有一丝不妥。

花芜不禁感慨,真想不到,在尔虞我诈,暗流汹涌的大渝后宫中,谭皇后和苏禾大姑姑竟会有这般深厚的情谊。

谭皇后不仅没有怀疑苏禾,还将此事全权交予她办理,委实可见她对身边这个大宫女信赖之笃,倚仗之深。

她和留香明明年纪相仿,行事却更加沉稳,甚至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老重。

“那么,谭皇后之前的卧寝应当还保持着原样吧?”萧野扫过这一间正殿,谭皇后近些年为了东宫之位稳固,一向深居简出。

这一年的外出不过是配合皇帝出席宫宴、祭祀,和到御书房和南书房里给皇帝例行送羹汤罢了。

正厅里,不仅有谭皇后一人,一应宫人也皆有在此活动的机会,可中毒的只有谭皇后一人,可见,那有毒之物大概率并不在这正厅之中。

而是在密闭的,大多数时候仅有皇后一人的卧寝之中。

这也是皇后为何独独更换卧寝的原因。

“之前的卧寝已被封锁,每个时段皆有两名信得过的宫人同时看守。”

苏禾做事滴水不漏,皇后的卧寝不仅被上了锁,每个时段还必须两名信得过的宫人同时看守。

可见兹事体大。

谭皇后对之慎之又慎。

“半个月前,因着九千岁在外办案,桂月宫才封锁了卧寝,如今正等着九千岁一探究竟。”

苏禾引了个“请”的手势,萧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行去。

花芜原本也要跟上,可提步的那一瞬,赫然发现那被揭开的玉兔望月白瓷炉忘了被阖上。

花芜探了一眼,只见里头的香块大口大口地往外冒着熏烟,一点儿节制也没有的模样。

那香甜的芬芳直冲花芜天灵盖儿,有种沉溺的晕眩感。

花芜眉头一拧,拎起兔头和那半个月亮,落到那另一半兔身和半个月亮上。

一声清澈的扣响,严丝合缝,完美。

那一大口香烟忽地被闷了一下,又从兔头上的兔耳里抽出两条丝线,溜溜地冒着。

可就在手指离开的那一瞬,花芜心头“咯噔”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花芜迟疑了一瞬,再次将玉兔望月的炉盖拎起。

啧!这手感,这重量,不对啊。

玉兔望月的白瓷清透光亮,算起来大约是个胎薄。

可拿起来怎么是这样的重量?

这玉兔总不可能是实心的吧?

没这个道理。

花芜眯眼,将炉盖小心翼翼地倒扣在案上,就着并不明亮的烛光,在兔儿冒烟的地方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这只玉兔看来伙食不错啊,是只肥兔子。

花芜心里咂摸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花芜重新将炉盖盖好,转身追上萧野和苏禾。

谭皇后原先的卧寝果然守得牢靠,看守的一名宫女一名太监,此时仍抖擞着精神,无丝毫怠色。

见到苏禾姑姑带了九千岁过来,一边快步迎了上来,一边偷偷松了口气。

萧野在卧寝里仔细勘察了一遍,斜眼间却发现花芜精神头并不集中,有几分敷衍。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是萧野的结论。

苏禾闻言,微不可查地小抿了下双唇。

在此之前,她和谭皇后的几名心腹早已在这间卧寝中,小心翼翼地翻找了百遍,同样是一无所获。

只是宫里人素来惧畏这“活煞”的名声,将玉翎卫和九千岁看得如神祇一般无所不能。

此时一句简简单单的“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着实叫人有些失望。

苏禾也只能安慰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萧野在外劳碌多日,甫一回京便得皇帝暗中宣召,一时看不出什么,倒也不难理解。

更别提玉翎卫只忠于帝王,或许他当真看出了什么,却不愿在桂月宫的宫人面前言之过早、言之过多。

苏禾按捺下心中的焦虑。

心道:反正这件事,已由皇帝亲自向玉翎卫开了个头,就必然会有一个结果。

“对方必定狡猾之至,还请九千岁还桂月宫一个公道。”

“嗯。”

萧野淡淡应了声,让人一时辨不出究竟是疏离还是严谨。

夜已深沉,萧野此番进宫是得皇帝密召,再过一个半时辰,天就要亮了,届时萧野又要重新入宫觐见皇帝。

也不宜再将人留着。

苏禾恭恭敬敬地将萧野送离了桂月宫。

就在萧野步下台阶的时候,苏禾重重咬了下唇,追了上来,“咚”的一声脆响,跪在萧野面前。

花芜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却见这位大渝后宫的第二主子,那双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波澜微漾。

苏禾抓住了萧野的下摆,神情恳切,“请九千岁救救娘娘,这些年娘娘与世无争,已是被那边压了一头,如今难道要连命都搭上吗?娘娘她,她真的好苦啊!还请九千岁帮桂月宫这一次。”

“苏禾,苏禾,愿意把命送给九千岁。”

花芜心里一跳。

哟,王冬说过什么来着?

这一幕竟还让她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