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到桂月宫的距离并不远。

可这一路走来,却显得格外清冷。

这条寂静的宫道在月光下泛着一片厚厚的积层,是温润浑厚的暗光,而非日日打磨的滑光。

萧野和花芜是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入的宫。

而此时,走在如此阴凉的宫道上,青石板砖的寒意像是尖锥一样,从脚底心往身体里刺。

日暮的时候,金秋的艳阳晒得人脊背发汗,到了南书房后,一室的龙涎香又熏得人一身暖,这会儿,子夜的寒风翻脸无情,钻得花芜全身绷紧。

曹德行在最前侧方为帝王掌灯,萧野随行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落后一步,在暗中握住了花芜的手。

凉得跟夏日的井水似的。

萧野皱眉。

宫道幽暗,只有曹德行手里的一盏灯为引,而此时气氛凝肃,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萧野今日入宫,穿了一件宽袖,正好将花芜的窄袖包在里头。

直到转角瞥见桂月宫,宫前的那一盏琉璃灯漏出的清辉落在他们身上,萧野才不动声色地松了手。

花芜垂下微有热意的脸颊,将被捂热的手握在一起,仿佛如此一来就能将他带来的手温锁住一样。

琉璃灯盏下,皇帝止步不前,侧身道:“今日非初一十五,朕就不进去了。”

宋贤晔沉吟了一瞬,“野之,朕!真的只能相信你了。”

“野之明白。”

萧野恭敬地目送曹德行手里的灯笼将大渝皇帝越送越远。

曹德行:“大家,是去虞美人那吗?”

皇帝:“不去了,去长乐宫。”

来的步伐那般沉重,离去时却是迫切而轻快的。

长乐宫乃是惠贵妃的居所。

花芜心念百转,惠贵妃杨氏,九皇子魏王之生母,在宋贤晔登位时和谭皇后一同入的宫,也是谭皇后入主后宫之后,斗了二十余年的死对头。

花芜想不明白,一对夫妻,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还要以是否初一十五来决定是否见面。

只因为他们身处皇室,到处都是利益算计,实在可悲。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浓浓夜色里,桂月宫的宫门才缓缓打开。

桂月宫的宫人见到萧野,竟也没有半分意外,大姑姑苏禾亲自到了宫门口,礼数周全地将这位玉翎卫掌印迎了上去。

“皇后可歇下了?”萧野问。

“等着九千岁呢。”

苏禾抬眼,认真看了萧野一眼,目光再落下的时候,眼尾微漾。

苏禾是皇后身边最贴心的人,她是谭家的表亲,打小被送到皇后身边教导培养,如今不负众望,果然成了谭皇后的左膀右臂。

谁人敢说她不是这大渝后宫中的第二主子,平日里手底下不知使唤着多少人,如今见着大渝第一权臣,也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还有几分低眉顺眼。

花芜从未到过桂月宫。

巡夜太监是低贱的活计,到不了大渝皇宫的核心地带。

想象中的皇后寝宫应当是富丽堂皇才是,可无论是从外观上来看,还是走进去看到的第一眼,花芜都只有一种感受。

那便是冷清。

想起帝后这些年的龃龉,她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何此处要被称作“桂月宫”。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概便是那样的孤独吧。

花芜走到最后头,心里头念着那句诗,不知为何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萧野。

在外办案的时候,花芜和他相处随性而自然,自然到令她暂时淡忘了两人之间那些无形的枷锁。

而如今回了京都,更是在大渝皇宫之中,连捂个手都偷偷摸摸,紧张到让她脸红。

花芜心中喟叹不已。

还同情别人的感情做什么呢?

她和萧野之间,也不会容易。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似有所感,忽地顿住,转过身来,正好接上她的眸光。

“苏禾姑姑。”

“九千岁有何吩咐?”

听闻萧野开口,苏禾立即止了脚步。

“夜凉了,我这玉翎卫的小伙计身子骨薄,烦请姑姑遣人帮她加件外披。”

萧野冷情冷脸地说完,随即大步走进桂月宫正殿。

也让这份关切没有透出任何可疑。

正殿里,谭皇后半卧在东面的美人榻上,见到来人,没有任何动作。

“是野之来了?”

“皇后娘娘。”

那声音虚幻缥缈,隔着一层碧纱橱传过来,亦如袅袅轻烟。

若非萧野应答,花芜简直难以判断那声音便是由那美人榻上的人影所发。

余御医说谭皇后病入膏肓,犹如山倒,当真无误。

谭皇后一向鲜少在宫中走动,自太子入主东宫后,更是将自己限在桂月宫中。

他的丈夫是大渝天下现在的主人,她的儿子是整个大渝未来的主人。

可她,却也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因为碧纱橱的缘故,花芜并没有看清谭皇后的样貌。

只记得听人说起过,谭皇后乃是谭氏一族这百年中出过的最出色的人物,无论样貌还是才情,皆是一等。

还有人说谭皇后像极了她的表姐叶芷兰,也就是宋贤晔身为恭王时期的发妻。

花芜原本还想一睹凤颜,从谭皇后的神采中推断推断出庆和宫曾经的女主人是何等人物。

可今日,谭皇后似乎并没有直接面见他们的意思。

只是花芜私自推测,谭皇后同恭王妃应当是不像的吧。

否则以宋贤晔对叶芷兰的深情,倘若谭皇后身上有叶芷兰的影子,皇帝又何以会对谭皇后是这般态度?

“你回来,本宫便能安心睡一觉了,有事尽管吩咐苏禾。”

“主子安心,苏禾定当全力配合。”

萧野面无表情地简单行了一礼,“萧野必当全力以赴。”

谭皇后似是点了点头,在碧纱橱后由宫人扶起,转身离开。

花芜真正体会了一阵什么叫做气若游丝。

可就在谭皇后即将隐入屏风的那一霎,那个飘摇的人影一顿,又有一份铿锵坚定的声音传来——

“野之,你知道本宫的,只要东宫安定,本宫什么都可以不争,可若是有人要把手伸到东宫和桂月宫里,本宫也必然不会心慈手软。”

前后判若两人。

若非屏风后还能隐隐透出虚浮孱弱的人影,花芜简直要以为谭皇后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桂月宫里燃着玉兔望月形的白瓷香炉,一股清甜怡人、香而不腻的木梨香味,让里头的人和物都沁入其中。

这种香气不像龙涎香那样霸道。

在玉兔望月造型的香炉中腾升而起,反而多了几分孤冷和超脱气质。

花芜心里“啧”了一声,明明同在大渝宫中,可在核心和外围当差,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通铺里无论春夏秋冬,总是腌着一股繁复的“人味儿”。

而这些大宫女大太监,天天在这般宽敞飘香的地方干活,简直是太过舒适。

难怪就算非得像曹德行一样,不配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总是有人挤破了头想着要上位。

嗐!

也就自己,心无大物,这袭人香味儿在她周遭多搁一会儿,她都要觉得头晕。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擦而过。

花芜回神,这才发现萧野也正盯着熏炉。

余御医查过,桂月宫里的饮食和用药都没出现问题,那么还有哪个地方容易侵蚀人体?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

焚香可通过呼吸、皮肤、经络穴位作用于人的五脏六腑。

花芜想到这里,眼神随着熏烟一抬,萧野也恰恰正回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