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每次秘密进宫,出宫的时候都会走过这条夹道。
长长的夹道两旁筑着三丈高的宫墙。
寂静而幽深。
萧野在前方走,花芜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从桂月宫里带出来的鹅梨帐中香,在冷清的夜风中一点点散去。
可花芜知道,宫里带出来的味道,只会变淡,却是无法全数散尽,就算是将衣服换下浣洗后再穿上,仍会有一股余韵。
这熏香的气质也同大渝皇室一样,霸道,且无孔不入。
月光照在高耸的宫墙上,花芜盯着萧野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或许是……
他的身架子真好看,就连后脑勺都透着无限风华。
正这么想着,那颗透着无限风华的后脑勺忽地转过一点弧度。
花芜眼神也没闪避,就等着萧野转过来。
萧野也不急,就这么偏着头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上前的意思,这才掉转了鞋尖。
幽静深远的夹道里,只有一前一后两个人。
一点点风动和气息的变化都会被无限放大,叫人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黯哑的嗓音,慵懒而有神,宛若深山里的溪流,让花芜心神**漾。
嘿!
盯着人的后脑勺看还能被发现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盯着你后脑勺看了?”
花芜心虚,却丝毫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心虚。
萧野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温暖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尖,“你没看吗?”
“看了呀!”花芜浅浅吐纳,“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一前一后,卑职不是看着九千岁的后脑勺,还能看着哪儿呀。”
卑职?
萧野失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更快速地往马车候着的地方行去。
花芜阔步跟上。
刚掀帘上了马车,手腕就被人握住,往里头一带。
她沉沉地跌撞在萧野怀里。
“发现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一点一点地敲在她的耳垂上。
“你怎么知道?”
萧野捏起她的指节,像是要将自己手掌的温度摁进她的身体里。
“在卧寝里,你三心二意的样子,不像是怠工,倒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噢……”花芜靠在他怀里微微抬头,鼻尖险些抵上他的下颌,“那你想知道吗?”
萧野掐了一下她腰间的痒痒肉,“玉翎卫守则都忘了吗?是不是该叫迟远把你们这些新兵再回炉重造一次。”
玉翎卫里头,也就她一个人敢这么跟活煞九千岁说话。
“回炉能不能重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桂月宫里的那个玉兔望月,造得有些蹊跷。”
“果然还是熏香?”
“是呢。”
花芜语调有些怪,像是藏着几分揶揄。
但也不能算作是真藏,若是真心藏着,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让萧野听出来。
“吃味了?”
萧野鼓了鼓腮帮子,心里竟然有点窃喜,还以为她会没反应呢。
“吃什么味儿?鹅梨帐中香?”花芜调侃,“这香的名字还怪好听呢,颇有意趣,想这苏禾大姑姑也是个妙人儿,办事井井有条,说话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啊,会调香,知情知趣。”
知情知趣?
萧野偏头,薄唇蹭在她的面颊上,“到底想说什么,大胆说出来,别声东击西。”
“我哪儿有胆啊,胆子再大,也不及人家要把命给你呢。”
这句真是够阴阳怪气了,萧野忍俊不禁,“还真把我当成阎王了?什么人要送命来,我都得收着么?敢情庆和宫还是阴曹地府了?”
花芜不服,“话又不是我说的,我怎么知道那人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说的命,其实给的不就是人么!
有什么大恩大德,需要把自己的命送出去呢,况且还是皇后身边的人,若非过错,玉翎卫又怎会要她的命。
说得壮烈,其实就是含蓄地把自己给送给了萧野。
就是不知,这个提议,是她自己胆儿大给自己谋的前程,还是由谭皇后首肯的呢?
还就真如王冬之前告诉她的,这大渝京都里,不知有多少人想爬九千岁的床。
这些宫里的掌事女官,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手底下又有人使唤,待遇不知比最底层的那些人好了多少倍,竟也都是这样的想法。
啧!
萧野在她们眼里,还都是个不完全人呢,就这么抢手啦。
花芜心里滋味纷杂。
可转念一想,又开始怀疑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个是真心喜欢他的呢?
就连自己,一开始,也是藏了别的心思。
就像月兔望月薰炉的那只肥兔子,看着玲珑剔透,实则包藏祸心。
萧野两手抓着她的,环着她的身体,搭在她的小腹上。
语气严肃刻板,威严之中还带着一点……需要仔细咂摸才能尝出味道的温柔。
“难道别人想送,我就得照单全收、来者不拒么?送得不合心意,要来做什么?当我庆和宫,玉翎卫是好相与的地方?”
花芜知道萧野用了巧思,苏禾的话明明是对着他一人说的,他却刻意用庆和宫跟玉翎卫来接招。
就是想跟苏禾撇清关系。
花芜也不计较,只要萧野有办法应付就行。
父亲南斗山那一生就只有母亲一个女人,那时候,当京都的各大世家都在忙着嫡庶之斗时,她和弟弟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最苦恼的事便是如何应付课业的考核。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过要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的想法。
即便是如今她和萧野的关系仍然充满阻力。
“我想要谁,你最清楚。”
萧野左手小臂忽地一收,两手原本只是松松放着,如今改为交叠之势,瞬间将花芜圈得更紧。
他咬她的耳廓,用了点力。
像是心诚地盖戳。
花芜没有抓着这点不放,别人要对萧野有什么想法,那是别人的事情,她不可能一个个去扼杀。
只是她有点意外自己态度的转变。
第一次在宫里遇见留香的时候,她甚至还担心过萧野顺手丢给她的流苏坠子,会让留香起了疑心。
那还是个和萧野私下定过情的人呢!
想起那时候,自己心里坦****的,如今却觉得别扭。
花芜的思路有那么一瞬的阻滞。
坦**吗?
或许……那时候也没那么坦**吧。
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别人单方面的一个表示就心中吃味,酸溜溜的。
她不想让这份心情影响了自己,“那我就告诉你了啊,玉兔望月的那只肥兔子的肚子里,暗藏玄机,里头多了一块东西。兔耳上的那两个小孔太小,而那块东西像是粘在了里面,提起落下的时候并不会晃动,所以才没被人察觉。”
“不过说也奇怪,那个炉盖我仔细看过了,除了兔耳上的两个出气小孔,便是熏烟入口的一层密密麻麻的进气小洞,而那块东西又是怎么放进去并且粘在上面的?”
萧野轻笑,拉过她的手,拿她的指背在自己的下颌上轻轻摩挲。
“小雪,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烛燃烧时,蜡液如泪,落下后又会重新变冷变硬,假若那块毒药能够被融化,随后通过足够细的漏斗,一点一点的注入其中呢?宫中所用的熏香多为香饼和香丸,需要慢火炙干成形,下毒之人是否可以像等待蜡液凝固一样,先将香液注入兔子里,再慢慢阴干炙干呢。”
“肥兔子。”
“嗯,肥兔子。”
花芜凝眉,“可这样的话,也太费功夫了,下毒之人断然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桂月宫的正殿里完成这件事。”
“是啊,所以那个玉兔望月炉应该不是个孤品,或者,至少该有两个炉盖。”
花芜双眼蓦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