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劲的风从悬崖底下往上卷。

像是来自鬼门关的手,拼命地将人往深渊里拽。

猎风呼辣辣地拍在花芜脸上,将眼皮直喇喇地往上吹。

“萧野。”

花芜觉得喊这一声已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可被悬崖边的风一卷,却又显得细碎无力。

像是一片被巨浪砸碎的小木舟。

李成蹊失去了意识,没有半分挣扎,如同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向下坠着。

这让萧野十分吃力。

他紧咬着牙关,知道她焦急紧张,却也没办法开口安慰她。

拖着这样的李成蹊,他无法正常使力,如今之法,只有先拼尽全力将李成蹊先甩上去,他也才有可能获得生机。

能做到禁军副统领、庆和宫之主,都有八分真本事,可萧野的功夫是在天台山启蒙的,颇有几分道家风范,讲究的是一个四两拨千斤。

天生神力这种事,是天生的,可萧野天生是个病秧子。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被师父丢到一处处岩壁下,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叫他自己爬上来。

师父说,他在上头等他。

等到天黑了,夜风大了,野兽出来活动了,他就只能先回去。

起初是三尺高的土台,随后一步步加深,矮丘、高山,他都爬过了。

失败了,或许命就没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悬崖上方探出的脑袋。

明明怕得要死吧,这么看着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危险。

刚这么想着,那个脑袋却缩了回去。

萧野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先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四周岩壁并不光滑平整,而他如今左手上抓的正是最突出的一块。

真不知道该不该算得上是背运里的幸运了。

若是李成蹊此刻能有点意识,分点力气,或许还好办点,可他现在就像是个沉沉下坠的沙袋,完全由萧野掌握。

就在萧野计划着该如何使力时,悬崖上方的影子忽地动了动。

先是一只手,接着是一条腿。

小心谨慎,又坚定不移。

这一幕,看得萧野头皮发麻。

她想干什么?

他可没有第三只手。

-

花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七年前,她跟着花流跑山,虽然没有直接在悬崖边上下,但也爬过不少陡坡,只是那时候工具多,有麻绳有锤子,又有花流在旁指导,她只是会紧张,却没真正有过性命之忧。

下来之前她观察了下,这块岩壁很结实,能承力,不容易掉碎渣,而且凹凸明显,只要小心点,应该是可以的。

好歹有过三年山林里的生存经验,花芜只是试图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给萧野提供助力。

她两条腿都下来了,恰好踩在岩壁上离得不是很近的两个小凸点上。

倘若把岩壁推倒成了地平面,大概是会看到她像一只青蛙一样,诙谐地趴在上头。

萧野听到自己上下齿相磨的声响,紧接着是裂帛一般的撕扯爆裂声。

那些土台、矮丘、高山,都爬过来了,这一次,也不差这一点距离。

“噗”的一响,花芜双肘还抵在悬崖上。

身旁却忽地扬起一股尘土,出现了一物。

竟是昏迷不醒的李成蹊!

“上去。”

下方传来萧野带着怒意的声音。

花芜知道没了李成蹊这个累赘,他就算已经脱险了,没再敢往下看,掌心重重压在磨蹭的砂砾上,抬起更近的一条腿,吃力地回到地面上。

总算有惊无险。

身子完全上去之后,她刚转头,就看到了一只沾着血渍和岩灰的手。

骨节异常突出,如同峰峦。

青筋暴起,如同山与山之间磅礴的川河。

那只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

花芜一激动,紧紧攀握上去,想去拉他,却根本没使什么力,他就自己上来了。

花芜顿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力气将他扑倒。

柔软的身子压在他身上,簌簌,又簌簌。

抖得不成样子。

萧野有点意外。

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儿哪去了?

爬上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她,根本没想借她的力。

只是,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他在悬崖下,又是身高体重的男子,但凡一个不慎,她便有可能被他一同拽落。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抓住了他。

根本就没点力气,倘若不是他有把握,她的行为简直就是把自己往深渊里送。

萧野左手穿过花芜胁下,覆住她的后心。

她叫他救李成蹊,他拼命救了,可刚刚,却有些后悔。

救人的这个过程似乎太快,反倒没来得及看看,万一他真的支撑不住的话,她会选谁?

是让他丢了李成蹊,还是先把李成蹊丢上去?

这个着魔一样的执念,就在她毫无顾虑地攀上他的手的时候,登时烟消云散。

包在腰背上的那层细肉柔软得不像话,可里头的那截脊椎骨却是硬的,直的,戳不得。

“你怎么能这样唐突飞下悬崖救人呢?你还要不要活九千岁了?要是让庆和宫里的人知道了,人心如何能稳?”

花芜闷在他怀里,手指头抠着他的衣领,眉头皱得如同沟壑,薄唇几乎就要咬破。

萧野要被逗笑了。

什么怎么能这样?

他救李成蹊,还不是她让救的?

拼了命救的,现在又耍脾气?

还有,谁要真的活九千岁了?

萧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听花芜说这些没有道理的话。

起身的时候,花芜扶着萧野的左肩,待他站立起来,她才想起要好好看看他。

除了手指上的一些血渍,没有其他外伤。

花芜舒了一口气。

她想扶起李成蹊,再原路去寻被他们搁在林中的马,萧野却不让。

“你去寻马,我在这守着。”

这是不想让她碰他的意思了?

花芜也不怪他小心眼,前后看了一眼,目测了下这一路的距离,拔腿狂奔。

萧野看着那个认真的背影,“嗬”了一声,笑话她的冲劲。

可就在她跑远后,他的神色却有半刻的僵硬。

-

不一会儿,花芜将马寻来,萧野左手托起李成蹊,右手虚虚扶着,将他架上了马背。

山路颠簸,并不平顺,花芜将萧野和李成蹊的坐骑缰绳缠到了一起。

“会有追兵和其他埋伏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花芜看了李成蹊一眼,觉得他现在颠在马背上应该有点难受。

萧野却没立即答她。

她只好追了上去,和他并排。

“我不太明白,李成蹊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才叫周启明起了杀心?”

若单单只是一个案子,她或许能想明白,可“鬼军”一事有着太多牵扯,那些朝堂的暗涌波折,她没法一下子全明白。

只是她想过,李成蹊若出事,只会给石盘县招来更多的麻烦才是。

而这样的麻烦决计不是周启明或是背后那个人所愿见的。

周启明狡猾之至,就算是过了自己的辖域才动的手,也该明白,这么做太显眼了吧?

官场上的老泥鳅,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吧?

“周启明不会想杀害李成蹊,他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李成蹊安然无恙地回到京都。”

然后极尽新科榜眼的才华去渲染此事之蹊跷。

最好让皇帝相信这世间真有鬼神之说。

皇帝会相信吗?

萧野勾起凉薄一笑。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你是说,真正要取李成蹊性命的人不是周启明,或者鬼军头子?”

“我觉得,不是。”

萧野回头,朝花芜挤了下眼睛。

而知道他们此行路线的,除了周启明,那便只剩下……

崔淼。

花芜已经想到了。

只是心中不太愿意相信罢了。

到底是庆平十七年之前的故人,这个角色在她心中亦正亦邪,无法清楚定义。

虽然通过上次在望山草庐的谈话,她能察觉出崔淼对李植乃至李家的一点揶揄和讥讽。

可她全然想不到,崔淼会真的对李成蹊下手。

他恨的不是让陈熙年丧命的大渝皇室吗?

-

他们一路走得慢,日暮之后,才赶到了另一处村镇。

萧野下马,扯了李成蹊一下,看他像流沙一样滑下马背。

李成蹊的胃垫在马背上,颠了一路,脸色都有点发青。

萧野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瓶子,单手起了瓶盖,对花芜道:“手伸出来。”

花芜愣了一下,乖乖伸手。

萧野抖了抖瓶身,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子从瓶子里滑出来,仔细去嗅,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给他吃了吧。”

诶?

花芜心里麻了一下。

所以萧野一直是有解药的?

那李成蹊这一路的颠簸,岂不是凭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