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摇摇晃晃了一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也不能算作是完完全全的一场梦。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叫他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今年赴京科考是他一意孤行,并没有得到父亲李植的支持。

自从那些事之后,李植无意官场,只想在浣州安稳度日。

李植甚至曾劝他不要参加科举。

京都的漩涡从没有一刻止歇过,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除非死了,或是幸运点,和他一样,成为一颗永远的弃子。

而李植觉得,儿子和他一样,有才华有抱负,可就是心不够狠,没法成为那个踩着千万尸身而过的上位者。

李成蹊的梦里没有萧野,只有他和南溪雪,他鼓足了勇气才牵起了那双久违的手。

他满心欢喜,可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了悬崖边。

他突然一脚踩空,赶紧放开了手,自己掉了下去。

他以为命要没了,可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

坚韧而有力。

悬崖上趴伏着南溪雪。

他的身体在悬崖下不受控制地晃**,可他看得那么清楚,听得那么清楚。

她伤心地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眼里,也只有那个人。

-

李成蹊没想到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他。

暖黄的烛光将清冷的侧影映在墙上。

“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同我们一起,还是交由玉翎卫单独护送,你自己选。”

李成蹊没想到睁眼的第一瞬会看到萧野。

而萧野也没想到,李成蹊是彻彻底底抛弃了君子之风。

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们。

只是上路之后,李成蹊才发现,得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那才是真的苦。

花芜一路对他很照顾,萧野也任由着,不争不抢,没有半点怨言。

可越是这样,李成蹊越是看得明白。

就跟他被下迷药时,做的那个梦一样。

那个趴在悬崖边上的女子,眼里心里只有别人。

心里最难受的时候,他才明白萧野那日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走,眼不见为净,还是跟着他们,直到心思麻木,亦或者,幡然醒悟。

李成蹊也没急着走,而是强迫自己留了下来。

他想,等哪一日心真的麻木了,就会彻底不再执着了吧。

现在,他就是想再看看她。

而这几日,花芜也发现了萧野的一点反常。

像是身上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突然被剥掉了一层。

投店之后,两个人又到镇上走走逛逛。

此时已临近京都,花芜想起王冬之前提过一嘴的当地熏鹅,便带着萧野半夜去了那家祖上三代都在卖熏鹅的铺子,央请他们演示一遍。

萧野给了几颗金豆子,大意就是买下了这个祖传的方子。

那家人原本不肯,后来看到玉翎卫的信物,得知他们不是同行,便也松了口。

不过他们坚决表示示范整个腌制的过程可以,但只做不说,在制作熏鹅的过程中亦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能不能记下,事后做不做得出来这个味道,全靠悟性。

花芜没有异议,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煮胚的过程大同小异,就是在鹅肉已经煮熟,但骨头还没熟的事后,及时捞出、晾干。

最讲究的是预备熏鹅的锅底,最底下铺的是一层糯米,糯米上方铺了一大面切成段的甘蔗,甘蔗上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糖粉。

锅里不放一点水,将鹅胚放进去,盖上木盖子,要捂严实不漏烟,紧接着用小火焖上一个多时辰。

这等待的一个时辰里,花芜和萧野坐在大锅旁,吃着店家自留的半边熏鹅。

佐着一点小酒。

熏鹅的滋味果然很好,混着糯米、蔗糖、红糖的焦香。

萧野左手提着小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

比起品尝熏鹅的美味,他更喜欢就这么坐着,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

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到底喜欢这个姑娘什么。

一开始是觉得她能断案、聪明。

可后来想想,身处大渝风云中心的京都,又处在那样的风眼位置上,那一个个身居旋涡中心的女子难道有不聪明的吗?

只是她们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萧野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虽然花芜也战战兢兢,可也难掩身上的随性和烟火气。

就像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

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长长的鹅脖子的花芜,如果知道自己正被心上人比做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应当不会觉得十分荣幸。

她抬了抬手肘,碰了碰萧野闲着的右手。

“把那个鹅翅膀撕下来给我呗。”

萧野笑笑,正要伸手,花芜赶在他之前拉过那盘熏鹅,冲店家道:“帮我把这半边熏鹅剁开了吧。”

鹅肉本就韧道,又是用以熏蒸的方式,不用刀剁,并不容易扯下。

店家接过,在浮着一层油渍和鹅肉碎末的厚砧板上操作起来。

“他们更专业。”

花芜看着萧野,啜着鹅脖子骨中间的那条髓,嘿嘿地笑。

吃完熏鹅,锅里的那只也能起锅了,放凉之后,店家帮他们打包好,叮嘱了几句路上保存的办法。

花芜一一点头记下,带一只现做的,再把方子带回去,大概算是个双重保障了。

花芜提起烧鹅就走,到了店外头,那股热热闹闹,蒸腾着,带着甜香的气息忽地散了。

她缩了一步,拉住萧野的左手。

轻轻靠在他的大臂上。

“深秋了,有点凉。”

花芜想起往年冬天在宫里巡夜击更的日子,她睡在十几人的大通铺上,屋里的气息纷杂繁复。

纵然如此,倒也是暖的。

到了上值的时辰,她的裹上好几层棉袄,把自己穿得臃肿不堪,才敢出门。

宫里的寒风像钉子,见缝插针。

她拉着萧野的手,很快便被他反包住。

男人的手真暖啊。

她一边带着他的手,一边摇啊晃的。

突然滞了一步,萧野回头,正看见她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

他问。

“这熏鹅很重的,你怎么也不想着帮我拿?”

萧野看着她笑。

“我帮你拿。”

他的左手被她牵着,就伸出右手,要去接她手里的提袋。

“算了。”

花芜抬起牵着他的手,带起他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你这人又不懂吃食,我怕你照顾不好这只熏鹅。”

她嫌弃似的甩开他的左手,两手抱着熏鹅,一跳一跳地往前跑。

萧野在原地顿了一瞬,呵笑了一声。

追了上去。

就在靠近的那一刻,他微微俯身,单手揽起她的膝盖窝,将她抱过头顶。

“诶!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快放下!”

花芜慌张地护着怀里的熏鹅,既要使劲又不敢完全使劲地推他。

“怕什么?就算废了一只手,也抱得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