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沉静的目光关注孩子
进入新世纪之后,大江几乎以每年一部的速度,接连出版了长篇小说《被偷换的孩子》(2000)、《愁容童子》(2002)、《两百年的孩子》(2003)、《别了,我的书》(2005),这其中,《被偷换的孩子》、《愁容童子》、《别了,我的书》作为了他的《奇怪的二人配》三部曲而被重新命名,出了三卷本的套装。同时于2001年、2003年分别创作了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致新人》。
三部长篇小说,就文体来说,与大江以往的小说语言风格大相径庭,少有初期作品中因存在主义影响而导致的语言方面的标新立异,也不见接受俄罗斯形式主义影响后所追求的语言陌生化处理。
尤其是《二百年的孩子》,更是用顺畅平实的口语文体书写而成,至少就语言意义而言,大大降低了文本的解读难度,使得文本的阅读年龄层甚至可以下行至12岁左右。
而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更是大江第一次专以孩子们为对象写下的。这部自传性很强的随笔集,分别以逃学、生存,还有自杀、语言、反战以及学习方法等作为不同主题,与所有具有相同或相似苦恼的孩子进行平等和真诚的交流。
渐入老境的大江,有大量的写孩子和为孩子而写的作品,他希望全世界的孩子可以成为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新人。
写完《空翻》之后不久,大江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发表了一个题为《面对“新人”》的演讲。面对“新人”,他说了这样一番话:“这部长篇小说(指《空翻》)无疑也是我人生最后的东西之一,我在其中表达了对‘新人’的期待,也是来自于同样的希望。
虽然这是个人的情感,但是,在日本的社会和文学经历了自明治维新以来的130年,以及战后50年之后,为了对抗负面遗产的复活,把少量却正面的遗产保护下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新一代身上。”
进入新世纪,大江已经65岁了,即便步入晚年,他仍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相反,他以一颗沉静的心,开始关注孩子,关注未来的希望。2000年发表了长篇小说《被偷换的孩子》、2002年创作了《愁容童子》以及2003年发表了《两百年的孩子》,同时于2001年、2003年分别创作了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致新人》。
这五部不同体裁的作品有一个显著变化——大江不仅在书名里醒目地含有孩子、童子和新人字样,其内容亦以孩子、童子和新人为主题,即便在文本之外,也不断出现以孩子、童子和新人为题的各种演讲或读书会等活动。就读者对象而言,这些作品中有些原本就是为孩子们而书写的。
《被偷换的孩子》与《忧容童子》都是围绕着“童子”这一形象主体展开的,其创作的直接诱因,是大江晚年生活中所遭遇的又一个悲剧性事件:1997年12月20日,他早年的同窗好友,妻子的哥哥——伊丹十三跳楼自杀。大江从伊丹悲剧中敏锐感到了当年战争阴影的存在。所以他开始寻找一个能“把这件事写成小说的线索”。后来大江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工作期间,读到了欧洲艺术家森达克的“以欧洲的传说故事中变形为主题”的文学与卡通作品“换孩”(changeling),它讲的是一个婴儿被戈布林盗走,并留下一个“冰雕假婴”为替身的故事。大江说:“在战后混乱时期生活过来的年轻人,无论是我还是伊丹……不都是被戈布林盗走的真正美丽的孩子的替身的变形吗?”大江在写作《被偷换的孩子》的过程中,以自己为原型塑造了古义人,以伊丹为原型塑造了吾良,才华出众的电影导演吾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杀身亡。作为他的好友和妹夫,古义人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中。他倾听吾良留下的数十盒录音带,通过与死者灵魂进行交流的方式,试图揭开吾良自杀之谜。在这个过程中,古义人与吾良共同度过的年少时光逐渐清晰地展现出来。
在这部将现实与虚构、时间与空间巧妙融合起来的作品中,吾良显然是作者笔下的一个“changeling”。从吾良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上看,这应该是一个原本善良的人物,一如襁褓中那个婴儿般美丽而纯洁。这样一位俊美的年轻人却被一伙国家主义分子以其青春而健康的肉体为诱饵,将美军军官诱至山中杀害并夺走佩枪……这帮国家主义分子在毁灭美军军官皮特生命的同时,也将英俊少年吾良的善良和纯真也一同毁掉了。当然,最终彻底夺走其生命的是另一些戈布林——疯狂报复的黑社会暴力团伙和大肆炒作所谓绯闻的不道德杂志等媒体。
这部小说表现出大江强烈的忧虑,一些年轻人内心的纯真和美好正在被戈布林们盗走,这些年轻人在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和极为贫乏的人文精神中迷失了自我,或成为被不同程度物化了的躯壳,或成为奥姆真理教等形形色色的邪教的祭品;同时,一些政客内心里的道德和良知正在被戈布林们盗走。是的,各式各样的戈布林正在威胁着世界的和平,威胁着人类的未来。面对这许多威胁,大江在他的作品中提出了他的想法,他期盼并呼吁一代新人的出现,呼吁那种没有遭受污染、象征着人类的良知、纯洁和美好未来的新人的出现,“只将你的心扉,向尚未出生的孩子敞开!”
《愁容童子》的舞台照例还是在四国那片森林里,早已成为著名作家的古义人带着长子阿亮和美国知识女性罗兹回到故乡。其书名中的“愁容”,喻示在故乡“重新解读”主人公古义人,如堂吉诃德般为世间种种不平之事而愤懑忧虑。“童子”则是活跃在大江故乡传说中的“可以自由往来于时间和空间”的龟井铭助,一个每每转世投生后,出现在暴动的山民和矿工等处于弱势的劳苦大众身边,出谋划策的传奇少年。当然,在这个文本中,多次转世投生的龟井铭助只是诸多“童子”中的一人。大江借助其助手罗兹之口对“童子”做了这样的诠释:“那些‘童子们’从森林中的做梦人那里出发,前往世界各处,然后再回到森林里来。永远这样周而复始,森林深处那个犹如巨大机关般的做梦人所见到的梦境,是‘梦中浮桥’”。通过这座浮桥,无数“童子”在各不相同的时间,前往各不相同的工作场所,前往现实世界。但是,做梦人却从不曾迷失无数“童子”中的任何一人。这一个个“童子”的工作,就映现在做梦人梦中的银幕上。较之于以往小说中的“童子”,大江显然赋予《愁容童子》中的“童子”更为广泛和深刻的意义:这个文本里的“童子”是一个群体而非此前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多次转世投生的龟井铭助一人。无数“童子”在各不相同的时间,前往各不相同的工作场所,通过梦境向总指挥“做梦人”(原本也是一个童子)请示并接受指令。5岁前曾一直与童子古义生活在一起的古义人其实也是(或将成为)这无数童子中的一人……《两百年的孩子》是大江迄今为止为孩子们创作的唯一一部幻想小说。小说主角是乘坐“做梦人”的时间装置往来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兄妹三人。很明显,大江以自己的三个孩子作为这兄妹三人的原型。在小说中,孩子们听说在父亲古义人的故乡有一个神奇的传说——当地传说中的童子只要在森林中千年柯树的树洞里合眼入眠,就能够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和事物。兄妹三人为了见到去年已经去世的祖母,便在暑假期间来到林中找到那个树洞,并在小狗“腊肉”引领下,邂逅了在120年前拯救村子于危难之中的神奇童子铭助。为了救治在逃跑中受伤的孩子们,他们回到现在的社会里取回喷雾型消炎药,为暴动的农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却无法改变业已凝为历史的以往事实。这三个孩子还邂逅了在103年前的明治初期到美国留学的第一位日本女留学生。当然,大江没有忘记安排这三个孩子以同样方法前往2064年的世界各地,想让他们看看未来那个时代的高度管理型社会是否充满光明。倘若情况并非如此,孩子们将会从当下这个时间点上开始努力学习,以积蓄改造甚或创造光明未来的力量。
大江通过描写“三人组”穿越从1864年到2064这200年时空之旅的整个过程,突出强调了“现在、这里”的重要性。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未来溶化在现在当中。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历史进程中展现出灵魂与肉体、物质和精神的状态,进而提出“新人”的思想,指出人类生存的本质是以“和解”取得和平。在这部作品里,大江更多地使用“孩子”这个词汇,意在未来是属于孩子的,是属于少年的,是属于那些即将成为世界主宰的年轻人的。他以《两百年的孩子》这样直接写给孩子看的作品,来向孩子们发出呼唤:“我们最为重要的工作,就是创造未来。”
如果说,大江在此前的作品中对他寄以希望的“新人”所做的界定还不那么清晰,对“新人”的期望也不那么明确的话,那么,这三部系列长篇小说,大江对于“新人”这个概念就有了非常明确的界定,那就是象征着美好和纯洁的未来的孩子。
2. 在自己的树下
大江完成于2001年的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是第一次专以孩子们为对象写下的。书名也来自一个民间传说。小时候,大江的祖母曾对他讲:山谷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人的灵魂从“自己的树”的根中出来,钻到刚降生的孩子身体里,而人死了之后灵魂又返回树根里。聪明的灵魂会记住自己是从哪棵树来的……大江亲切的笔触以及其夫人由佳里所绘制的插图,构筑了随笔集温暖的色调。而那些成长历程中的困惑与挣扎——逃学、生存、自杀、语言、反战以及学习方法等,也都是大江最想与孩子们分享的。
大江自己有三个孩子,其中长子大江光是一个智障孩子,大江的文学与长子共同生活,对这个孩子付出的心血也只有大江夫妇自己知道。如何与孩子共同生存一直是大江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主题,而从对智障孩子的关爱升华到对20世纪人类悲剧乃至对世界和平和人类文明进程的关注,进而到晚年表现出对纯洁善良的新人的渴盼与希望,也是大江创作的一个轨迹。
在这本写给孩子们的书中,大江一改往日艰深难懂的写作特点,用平易近人的笔触讲述了自己童年时期的经历和成长故事。整本书共由16篇散文组成,每一篇都是围绕“孩子的童年生活中,大人到底应该给他们什么?”这样的问题来讲述的。“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结果把为小学高年级的孩子们写的东西和为已经读了高中正准备考大学的人写的东西都写了进来”,简洁流畅的语言,充满挚爱之情的文字受到从小学高年级学生到高中生的广泛欢迎。大江以自己的童年经验为题材,用质朴的笔法,为孩子解答许多人生疑问,融入了他对人生的持续思考及少年时代的回忆,情感真挚。这些娓娓道来的小故事,让读这本书的孩子仿佛是在和自己对话,在对话中又能启发思考。
大江知道学习对于孩子的重要性,但是他也知道很多小孩对学习并没有特别的兴趣,或者说孩子们只是在家长的希望下努力学习。因此在开篇《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上学》中,大江从自己的例子和长子大江光的例子着手,用自己的经历来解开自己一直思考的问题。大江本来怀疑孩子是否一定要上学,但经历过被围困在山洞的生命危险之后,便带着宁静而喜悦的心情去上学了。而长子光到7岁才上学,这个智障孩子在学校的学习中展现了音乐才华,获得了存在的意义,这让大江格外地欣慰。一次是奄奄一息后对知识的渴望,一次是抱着尝试的态度进入课堂,这两次经历让大江真正解决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孩子们去上学,能“深刻地了解自己,与他人交流”,在学校这个集体中,学习各科知识的同时,学会与他人沟通,与这个世界沟通。
大江爱思考,除了反复问“为什么要上学”之外,还有诸如“用什么样的方法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学习方法是怎样的”“喜欢读什么样的书”等等。这是大江写给孩子们的书,对他来说,这些问题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样无法回避,所以他选取了许多纯净而又温情的童年场景,让孩子自由驰骋在拥有一切可能的童年里。但是大江从不将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可能会读这本书的孩子们,而是充满趣味性地向孩子们讲述自己的思考过程。大江更愿意带动孩子们一起思考。他只是亲切地讲故事的人,从不表现出语重心长的长辈的姿态,而是以朋友的口吻,让孩子产生心灵的共鸣。
大江相信每个孩子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在这棵树下,孩子们有着与众不同的想法和意外的发现,这棵树会成为他们童年温馨的回忆。在树下,孩子们可以感受季节的美丽、分享劳动付出的快乐和耐心等待后收获的喜悦。这棵树还会是孩子独特而忠实的朋友,孩子如果有了快乐或是伤心的小心事、小发现,都可以悄悄告诉自己的树。“你长大之后,也要继续保持现在心中的想法!只要用功念书、积累经验,把它延伸下去,现在的你,便会在你长大之后的身体里活下去。而你背后的过去的人们,和现在你前方的未来的人们,也都会紧密连接着。你就是诗人叶芝所说的‘自立的人’。就算长大了,也会像这棵树一样,或者说,就像现在的你一样,顶天立地活下去!祝你幸运,再见,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某处相遇!”
除了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充满了对孩子的关爱,大江在随笔集《致新人》中,进一步希望全世界的孩子可以成为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新人。《致新人》收入的15篇随笔文章可以多角度地为孩子们提供学习和生活方面的智慧。逐渐步入老年的大江在结束自己的作家生涯前,更希望日本的、亚洲的、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能成为新人,能够成为尊重以往历史并开创美好未来的新人。大江走过风雨兼程的大半人生之后,更愿意在自己的树下,回忆自己的孩提时代。他敞开心扉,有关童年的记忆就像一幅幅沉淀在岁月深处的素描出现在他眼前,清晰而又亲切。这是一种别样的温暖,也让大江找到了为孩子、为年轻人书写的勇气。
大江现在已经70多岁,他说自己从开始写小说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年了。“人一旦年纪大了,就会关注年轻和年幼的人。”大江一直在努力,他希望孩子们快乐,也真诚地向孩子们讲述着他们可能遇到的成长的烦恼。同时,跟着大江温婉的叙述,更多人会被他拉回到童年青草地,河边柳絮纷飞,夕阳下琅琅读书声的记忆中去。某个静谧的午后,心灵沉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