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后，小溪边上结的冰全部融化了，空地上的土地变得松软了。羊圈背后的山脚下，枯黄的灌木丛虽然没有什么大变化，但是里面已经钻出了个别生命力强劲的绿芽。周边的植被上野画眉的叫声越来越脆了，那些麻雀和各种不知名的鸟类落在羊圈周边，它们一会儿亢奋地抖动着脖子，一会儿低头觅食，似乎美好的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它们身边。

那是三月初一。早上，小扎西家的牧场就要从遥远的森林沟搬回他们村里。天还没亮达瓦就起床到远牧点迎接父母了。小扎西像往常一样起来后，把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火灶里生起了火。他把吊在屋顶的几个袋子都卸了下来，袋子里面的黑面粉、糌粑、粗粮，都只剩下一点点。他给自己留一点儿糌粑粉，其他的都倒进狗食盆，用滚烫的开水搅出香味，端到老狗嘴边，犒劳它这一年为守护羊群付出的辛劳。黏稠的粥使老狗舔起来有点吃力，但它还是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会儿的工夫，它的肚子就鼓胀起来。

小扎西吃完糌粑后，收拾了一下木屋里的被盖和器具等，然后到羊圈门口准备把羊群放出来的时候，突然小溪对面被植被挡住的小路上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小扎西一听就知道是爷爷和奶奶，于是他小跑过去迎接他们俩。果然小扎西到小溪边上的时候，爷爷奶奶出现在眼前，爷爷手里拄着拐杖，奶奶背着一个大竹筐。爷爷和奶奶年龄相仿，可是比起一瘸一拐的爷爷，奶奶像个中年妇女一样，健步如飞。

小扎西把爷爷奶奶迎接到木屋里，烧开水后，想给他们弄点吃的，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还好奶奶背的竹筐里，带来了足够他们路上吃的干粮。于是小扎西先给爷爷奶奶倒一碗热水，然后他们围在火灶边上，边吃干粮边聊起来。奶奶环视了一下木屋，自言自语说：“唉，让他们兄弟俩住在这样破的木屋里，木屋没有塌下来伤到他们俩，已经是三宝的恩典啦。”

“谁说不是啊，如果不是我的腿脚不好，羊群跟着牧场迁徙就行了，这一年他们俩不仅要放羊，还要干些村里的活，够辛苦的。”爷爷深深地吸着鼻烟说。

小扎西担忧地说：“爷爷奶奶，我们两个不辛苦，可是已经损失了花脖子和小黑头母子，我怕爸爸会责怪我们。”

“不会的。”爷爷奶奶异口同声地说。

这时候，太阳已经照在木屋和羊圈上面，一层迷雾舞动在羊圈上空，闪现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爷爷奶奶开始收拾木屋里仅有的被盖和器具。奶奶把它们都放在竹筐里。小扎西用铁铲把灶里没有燃尽的烧柴都扔到羊圈门口的空地上，它们飘出的青烟一下子钻入了空中。这时候，老狗也不停地叫喊着，羊圈门口的经幡似乎也知道羊群马上迁徙，也哗啦啦响起来，凑起了热闹。羊圈里的羊群，叫声此起彼伏，其中夹杂着一只刚刚产下的小羊羔尖厉的叫声。

小扎西听到这个叫声，兴奋地靠近羊圈，透过围栏往羊圈里一瞧，一只母羊刚刚产下一只小羊羔，别的羊都躲在羊圈的边角上，给它们母子留下足够的空间。母羊在舔小羊羔身上的囊袋。

一会儿的工夫，小羊羔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寻找母羊的**。

小扎西看到小羊羔，觉得非常眼熟，原来小羊羔也是一只小黑头，就像被冰窟窿吞噬的小黑头又回到了羊圈里一样。他高兴地尖叫一声，然后把羊圈的门栏打开钻进去，一手抱住还有些湿润的小羊羔。他用嘴唇不停地亲小羊羔，羊都从他身边三五成群溜到羊圈外去了。

羊很有灵性，预感到今天要远行，都在羊圈门口屙屎撒尿，主动准备着，似乎在等待小扎西一声令下。按理说老狗在大马路上不能随便放着走，要牵着它，但是今天小扎西要抱着小黑头，于是他从木桩上解开老狗的铁链，对老狗吩咐说：“你今天路上一定要老实一点儿，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老狗似乎听懂了小扎西的话，点了点头。小扎西把老狗从铁链上放脱了，老狗很兴奋地在空地上兜着圈子跑。奶奶身上背着竹筐，爷爷把羊圈门口挂经幡的竿子放在肩膀上。小扎西手里抱着小黑头，一切准备就绪。

等他们出发的时候，小扎西还没有下令，羊群就自觉地来到小溪对面的山路上，沿着弯曲的小路朝着黄草沟沟口的方向赶去。不多时，它们已经到黄草沟的沟口上了。羊群到了沟口并没有散去，反而集结着。小扎西和奶奶到了黄草沟沟口的草坝子上，爷爷还没有赶上他们，于是小扎西帮着奶奶把竹筐放下来，他们俩坐在沟口的草坝上等爷爷。奶奶从小扎西手里把小黑头抱过来，抚摸着，说：“多可怜的羊羔，说来就来到人世间。”

“奶奶，上次冻死在冰窟窿里的小黑头和它长得一模一样。”小扎西说。

奶奶无比疼爱地说：“也许，它是小黑头的转世。”

“不过我没有看住小黑头母子，爸爸妈妈会责怪我的。”小扎西从奶奶手里接过小黑头，把它推到母羊腹部吸吮奶水。

“唵嘛呢叭 。”奶奶从脖子上取下念珠，转动着念珠说，“不会的。”

“我和阿爸有个约定，要是我能帮着哥哥看好羊群，他就会把我送到学校去读书，不过现在……”小扎西担心地说。

奶奶说：“每个人都会犯错误，只要知道错在哪儿，加以改正的话，错误也会变成好事。再说阿爸是爱你的，只要你愿意，阿爸不会因为你没有看住小黑头母子而改变主意。”

“可是三叔说要把我过继给他。万一阿爸一生气把我过继给他呢？”小扎西问。

“不会的……”奶奶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喉咙边又咽下去了。

这时候，头顶成群结队的白云仿佛指引他们的去路一样，朝着海螺沟的深处赶去，而分散在沟口草坎子上的羊群，一部分已经溜达到谷底小河边上饮水。老狗从铁链上放出来以后非常兴奋，它有些不知所措地一会儿溜到附近的灌木丛中，一会儿又回到他们俩身边转经一样不停地打转。小扎西看了看村庄的方向，问：“奶奶，三叔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帮我们搬东西？”

“唉，上次祈愿大法会上，你三叔的黑鹰没有拿到第一名，因此他伤心难过几天了。”奶奶难过地说。

小扎西问：“那现在他在哪儿？”

“他又把黑鹰牵到外乡去赛马了，说是要挣回黑鹰的荣誉。”奶奶说。

小扎西不解地问：“三叔为什么这样？”

“你这个三叔，五个小孩子里，他是老幺，从小哥哥和姐姐都让着他，所以他很逞强，也很自负，什么都要争个第一。”奶奶语重心长地说。

小扎西说：“我三叔已经给寺院里修建了嘛呢拉康，每年都在为村里的老人供养斋饭，他的黑鹰无人不晓，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为什么还非要把我过继给他呢？”

“唉，你三叔虽然好面子，但他膝下无子，他的心里苦着呢，作为阿妈，只有我才懂他的心思。”奶奶忧心忡忡地说。

小扎西坚决地说：“奶奶，三叔虽然有难处，但是我真的不想被过继给他，我只想读书。”

“唉，还有你二叔叫你到寺院里出家当小喇嘛呢！”

“不，我还是要上学！”

“手背手心都是肉，你阿爸自有安排，奶奶希望你健康快乐地成长，别无他求。”奶奶亲了一下小扎西的额头。

这时候，爷爷从背后的灌木丛里一瘸一拐地出现了。他的肩膀上扛着经幡，到了他们身边，爷爷从竿子上解下经幡后，叠起来，边递给小扎西边说：“扎西，爷爷把你们的时间都耽误了，奶奶我们俩回到村里去，你就赶紧上路吧。”

小扎西抱着小黑头喊了一下，那些散落的羊乖乖地聚拢过来。小扎西赶着羊群朝着海螺沟的深处走去。半路上他回头看了看，爷爷和奶奶久久站在黄草沟沟口的草坝上。海螺沟谷底的马路坑坑洼洼，不太平坦，可还是比黄草沟的小路宽敞许多。羊群走在宽敞的马路上，非常快，一会儿就到了夏天外公来负责磨面的水磨坊门口。如今水磨坊像个孤独的老人，屹立在无人的谷地。水磨坊下的水流都结成冰块，水磨坊的门上也挂着一只青蛙一样的黑锁。小扎西驻足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夏天他一个人独闯远牧点，为了躲着外公绕着背后的山路偷偷走的样子，也许觉得自己做得太搞笑、太过分，鼻子里喷出一声笑。然后他赶着羊群，沿着谷底的马路继续上路了。

小扎西家春季牧场是全村春季牧场中最靠近里面的一家，也就是处于夏季牧场和冬季牧场之间。小扎西慢慢悠悠赶着羊群，路上一定会遇上赶牛羊或者迁徙牧场的驮队，万一路上老狗把人给咬伤了，那不但小扎西没有好果子吃，而且天黑之前未必能到春季牧场。今天一路上小黑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但是老狗倒是非常守信，见到路人尽量躲着走。晚上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他家的冬季牧场。春季牧场在夏季牧场上游的半山腰上，羊群到了冬季牧场，经过长长的林中山坡，都争前恐后地朝着山腰上爬，连他手里的小黑头放下后，也跌跌撞撞地跟着它的母亲。

老狗可能走得有些疲乏了，嘴里吐着长长的舌头，跟在小扎西后面。

夜幕降临了，小扎西经过森林小路朝着自家春季牧场赶，一路上都是森林，到了半山腰上就变成光滑如镜的草山，那里是他家的春季牧场。小扎西和老狗走到森林小路的一半，领头羊可能都已经到了春季牧场，他可以清楚地听见牛羊的叫声以及家人的吆喝声。小扎西到春季牧场下方的草坝和森林接壤之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不过没一会儿，月亮就从背后的山顶出来了。虽然月亮被背后的山顶遮挡了一半，但朦朦胧胧中还是可以看见他们家挺立在山腰斜坡上的帐篷和周边牛羊群的轮廓。

从草坝和森林接壤之处到小扎西家牛圈下方之间，看上去很近，但是走路过去，还是需要半个多小时。小扎西气喘吁吁地来到牛圈下方的时候，牛羊群彼此叫唤，小黑头也跟着母羊钻进羊群里。老狗先是在牛群里很亲热地打转了一下，然后跑到拴自己的木桩边上，把尾巴夹在屁股下坐立着。

小扎西举头看了看他们家帐篷的方向，朦胧的月光下，父亲和哥哥在帐篷上侧煨桑，父亲站在煨桑下面，手里端着银勺，边用高亢的声音祈祷保佑地方的众天龙和山神，边往四方洒牛奶。

达瓦也站在一边，时不时地往煨桑上添加柏叶。天空中除了满天的繁星，看不到任何云雾，皎洁的月亮从背后的山顶缓缓爬到头顶，银色的月光已经照在牧场所在的山腰口上。山腰口上，仿佛披上了一层泛白的绸缎。父亲和达瓦煨桑的烟雾飘扬到空中，成为今晚夜色中一个婀娜多姿的独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