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的宝贝，路上辛苦了没有？”

小扎西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母亲从帐篷边的一头犏牛下面起来，手里端着奶桶迎上小扎西。她掀开帐篷的门帘，把他迎接到帐篷里面。小扎西怕父母责怪自己，心里边嘀咕边说：“没有。”

母亲把手里的奶桶放在火塘旁边，借着火光看着小扎西的小脸蛋，疼爱地说：“宝贝，你瘦了。不过你今天一个人把羊群赶回来，真了不起。”

“阿爸没有怪罪我？”小扎西心里的石头还没有落下来。

母亲笑着说：“没有哇，他说你真的长大了，成为男子汉了。”

帐篷中央的三块石头中间“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干柴，火光四起，照在左边的卧榻和右边的奶桶器具上。小扎西一年都住在有炕的木屋里，有些不适应，但是他坐在左边卧榻边上的横木上，小小的双手举起来，边烤火边说：“阿妈，我没有看住小黑头母子的事情，哥哥还没有告诉阿爸吗？”小扎西急切地问。

“都告诉了，阿爸没有怪你！”母亲边说边把奶桶里刚刚挤下来的牛奶都一股脑儿地倒在锅里。

小扎西欢快地说：“那我可以上学了？”

“只要你愿意，怎么不可以啊？”母亲边往三块石头中间添加干柴边说。

小扎西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从地上弹起来：“那我不会过继给三叔家，对吧？”

“谁说你会过继给三叔家？”

“三叔亲口说的啊！说是牧场从远牧点回来以后，我不过继给他，他就跟我阿爸断绝兄弟关系。”

“哎，你三叔就是这样，从你小时候起他就非要把你过继给他，后来你哥哥上学后，他没有说什么。虽然从你二姑家给他过继了你堂妹，但他一直不满意，如今你姐姐嫁出去了，你哥哥也辍学回家了，又开始打你的主意。”母亲把小扎西过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腾出来。

“原来如此！”小扎西原来不太懂事情的来龙去脉，母亲这样一说，他才茅塞顿开，问，“那阿妈同意我过继给三叔吗？”

“扎西，我自己生的儿子，怎么可能轻轻松松过继给人家，对吧？”锅里的牛奶沸腾了，她边给小扎西的碗里倒牛奶边说，“赶紧趁热喝！”

“阿妈真好！”小扎西满脸堆着笑，可是捧着香喷喷的牛奶，他的脸上又露出忧虑的表情，说，“阿妈，还有我二叔，一直想让我到寺院里出家当小喇嘛，这件事又怎么办呢？”

“这个倒是难怪二叔，小时候爷爷奶奶都特别疼爱你，希望你长大了以后出家当喇嘛。”母亲说。

小扎西问：“那我是否要出家当小喇嘛？”

“这个阿妈一个人做不了主，看你阿爸和爷爷奶奶怎么说了！”母亲给小扎西的碗里又添了一瓢热腾腾的牛奶。

这时候，父亲和哥哥嘴里还嘤嘤嗡嗡地念诵着什么，从帐篷外面赶回来。父亲用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半真半假地说：“瞧，人就是这样的自私，把自己儿子喂起来了，老狗晾在外面！”

“啊哈唔，我这个健忘的母鬼，我把老狗给忘得一干二净。”母亲拍打着大腿，马上给老狗做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粥送到老狗的身边。

到了春季牧场或者夏季牧场的时候，牛群没有固定的牛圈，羊群也没有固定的羊圈，只是成群地围在周边的空地上。因此洁白的月光下，牛群都窝在帐篷前不同的空地上。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有些上了年纪的牦牛开始吧唧吧唧地反刍。这显然不是吃饱了撑着以后的反刍，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而已。而羊群则在帐篷右上角的灌木丛下，相对集中在一起。银色的月光照在羊身上，羊反着洁白的光，几乎是透明的。

老狗毕竟是老狗，虽然已经行将就木了，饱餐一顿后，仍然保持着牧民守护者的尊严和体面。它还在木桩边上环视着四周，不停地吠叫着，似乎在警告那些潜在的进犯者不要轻易侵犯它所保护的领地，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那天晚上，他们家帐篷里欢声不断，笑语不断，看来小扎西因为损失小黑头母子的担忧是多余的。直到天上逐渐起了不均匀的云层，时不时地遮盖住夜空中的月亮后，他们家帐篷里的灯火才熄灭。

昨天晚上，虽然父亲同意让小扎西到镇上去上学，但是这学期已经开学半个多月了，而且新生今年九月份才开学，而小扎西一天也等不及。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父亲还是哥哥，将昨天从羊圈里带回来的经幡挂在一根竿子上，现在正在帐篷门口随风“哗啦啦”地响。帐篷门口拴着一头牦牛，据说这头牦牛要卖给回族商人，所赚的钱用于这一年的开支。因为家里有一大堆事儿，爷爷的腿脚越来越不好，要去医治，姐姐也要生孩子，哥哥要娶媳妇，等等。

等太阳从背后的山顶升起，照在对面的山顶时，父亲和小扎西骑着牦牛出发了。达瓦先是忙着把牦牛赶到山上，然后又要把羊群赶到山下，没有时间跟他告别。老狗似乎舍不得小扎西走，虽然已经看不见了，还是不停地哀号着。只有母亲一路把他们俩送到草山和森林接壤的地界。都要告别了，母亲还在不停地跟他嘀咕什么。牦牛钻进森林中的一刹那，小扎西回头看了看，母亲在低头哭泣，于是他欢快的心里掺杂着一丝眷恋和忧愁。

父亲是个非常稳健而不善言辞的人，不管家族里还是村里，人人都敬重父亲，甚至家族里有婚丧等重大事情，都要听父亲的建议。哥哥和姐姐从小不敢在父亲面前开言，更不敢放肆，用母亲的话说，就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可是小扎西是家里的老幺，父亲总是对他表现出温柔的一面，他们父子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今天当他的父亲带着他去村里，他的梦想将要实现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总是出现小黑头母子。他幼小的心里深感愧疚，因此，一路上他的话特别少。他的心里默默暗想，快快赶到村里，好让憋屈的内心放他一马。不过下午他们到村里的时候，整个谷底刮着狂风，一阵阵带着尘土的龙卷风在村庄上空肆虐着。

他们父子俩到门口的时候，爷爷奶奶还有二叔都在屋檐下的走廊里，正在惊叹怪异的天气。他们看到小扎西父子俩牵着牦牛进入院子里后，都迎上去了。奶奶卸下牦牛背上的鞍子，将牦牛牵到院子右下角的牛棚里。爷爷和二叔把他们父子迎接到内屋。到了内屋，爷爷和父亲让二叔上炕，二叔没有上炕，心事重重，在佛龛前打转。爷爷的腿脚虽然不便，可来了客人他总是嫌奶奶笨手笨脚，所以亲自斟茶倒水，即使他的儿子和孙子也不例外。他让小扎西父子坐在火灶边上，给他们端来了酥油和糌粑，灶台上摆了两个大小不一的瓷碗，分别向里面斟了黑茶，但是小碗里的黑茶用开水冲了一下。屋里除了爷爷走动的声音，陷入了一阵沉默。这时候，奶奶从门缝里钻进来，看到这一幕，说：“都一年没有见面，个个拉着长长的脸，不说话，这是怎么了？”

“对对，你们兄弟俩倒是说个话呀！”爷爷说。

二叔打破沉默说：“我今天本来要参加法会，但是听说他们父子俩回到村里，就特意请假跑回来了。我就是问，扎西到底出不出家？”

“不！”小扎西边吃糌粑边抬头说。

父亲扇了小扎西一个耳光，说：“你跟二叔怎么说话？他是出家人！”

“哇——”小扎西两手抱着头哭起来了。

奶奶骂说：“小孩子是无辜的，至于吗？你为什么这样打他？”

二叔说：“你不要这样，打他有什么用？从小全家人都把他当作未来的出家人，你们倒好，现在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去上学了，自己也跟着凑热闹。要是那样，干吗硬要把达瓦从学校里带回来，这叫啥事？”

“请你息怒，现在的小孩都不太听话，你还没有看出来他的意思……”父亲面对二叔，有些唯唯诺诺地说。

二叔瞪眼说：“什么？你由着他的性子，他想怎么就怎么着？”

父亲说：“不是，我在想就算出家，也应该先到学校里读书识字，为以后学习经文打好基础，等稍微长大一点儿再出家会更好些。”

“我觉得这个建议倒是不错。”爷爷说。

“阿爸，你倒像墙头草，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长大了，什么俗事都经历了，就算他出家，他还能静下心来念经？”

爷爷说：“这个倒是不打紧，历史上很多高僧出家的时候……”

“得了得了，过去和现在人心能一样吗？”二叔是个很稳重的人，很少情绪失控，他难过地说，“本来现在寺院里还俗的人就那么多。”

爷爷说：“正因为还俗的人多，所以才要更加慎重啊！”

“你们几个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下吗？”奶奶有些伤心地说。

“阿爸，你也少说点。”父亲看着二叔，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阿古，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我也想一想。”

二叔这才有些冷静地说：“也行，晚上我还有法事。”

“这样也好，大家都好好掂量掂量。”爷爷以总结的口吻说。

二叔从内屋走出去，全家人都恭恭敬敬地跟在他后面到了大门。外面的狂风稍微停下来了，但是弥漫在村庄上空的烟尘还没有消散。二叔把绛红色僧衣的边角盖在头上，若有所指地说：“你们想清楚，扎西不出家意味着什么！”

“好的好的！”爷爷、奶奶、父亲都躬着身，异口同声地说。

那天下午，二叔强势的介入让全家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二叔走了以后，似乎头上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一样，大伙儿都喘了一口气。二叔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出家人，他做的事儿和说的话，没有人敢抵抗，即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因此，二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耐人寻味，但是并没有扫爷爷奶奶的兴。他们俩看见小扎西父子后，还是非常高兴，问这问那，可是父亲问一句答一句，中间的内容都是小扎西回答的。

不知道是爷爷奶奶报的信，还是三叔猜出来了，他们俩到家里屁股都没有坐稳，三叔就匆匆忙忙赶来了。三叔嬉皮笑脸地问：“哥哥，你们俩什么时候到的？”

“你这叫什么话，没有看到院子里牦牛还拴着吗？”父亲冷冷地说。

“牧场昨天才从外乡的草山上搬回来，你们俩怎么匆匆回到村里呢？”三叔有些意外地说。

“明天我要去上学。”小扎西插嘴说。

“上学？”三叔睁大眼睛，“哥哥，难道你同意了？”

“我怎么不能同意？”父亲冷冷地说。

这时候外面再次刮着龙卷风，风尘把天地都搅昏了，木质结构的二层小屋都在吱吱作响。突然门外有人喊道：“金牙叔叔，你们家屋檐塌陷了，嫂子叫你快点回去。”

“什么，屋檐塌陷了，他们母女两个没有手脚吗？”三叔朝着爷爷奶奶眨巴着眼睛，“爸爸妈妈，你们俩还没有给大哥说啊？”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待在这里，赶紧走。”爷爷奶奶异口同声地说。

“哥哥，哎，多少年了，看这件事情……”三叔边走出门口边回头看了看爷爷奶奶，说，“要不我先走了，晚上回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走吧，等我到你们家里去。”父亲冷冷地说。

“那太好了，都一年没有见面了，我好好款待一下大哥。”

三叔说完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外。

外面的大风停止了，可是村里的尘埃久久没有落下来。过了一会儿，父亲吃了饭以后匆匆走出门去了，屋子里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爷爷奶奶和小扎西都喘了一口气。不过那天晚上父亲走了，一直没有回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小扎西心里流淌着各种各样不确定的想法。他想，万一能言善辩的三叔说服了父亲，把自己过继给他家，那可怎么办呢？他越想越害怕，怕父亲回到家里用一句话改变他的一生。爷爷坐在炕上念他的经书，奶奶坐在炕沿上，转动着佛龛旁边的转经筒。两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小扎西知道，他们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不知不觉，小扎西就在爷爷的念经声和奶奶转动经筒的吱吱声中睡去了。晚上他做了很多噩梦，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小扎西醒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到附近的寺院里转经去了，只有父亲一个人在佛龛前换供养的圣水。小扎西从被窝里抬头看了看，父亲换了佛龛里的圣水后，不紧不慢地说：“扎西，快点起来，洗脸。”

“好的。”小扎西从父亲的表情当中很难看出什么，有些惶惶不安地从炕上起来了。

“把新衣服穿上。”父亲从对面的箱子里弄来一件新衣服，扔到他的枕头边说。

“好的。”小扎西一听到父亲的这句话，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把新衣服给穿上了。

父亲牵着小扎西的手，他们俩从家里出来。他们父子到村下的街口时，正好下坡的口上有个头戴黄色围巾的女人担着满满的水，从他们前面走过。小扎西抬头看了看身边高大的父亲，父亲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微笑。父亲牵着小扎西的手继续经过村下的马路，到对面的水泥桥上。早上寒冷的空气把小扎西头上潮湿的卷发结成了一小绺一小绺的毛辫，可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温暖和踏实过。路上遇到的行人，似乎都在朝他们微笑。他们俩从水泥桥上拐到学校门口的方向时，突然对面的森林上面，也就是他和哥哥放羊的天湖上，一团形似吉祥八宝里宝瓶模样的白云翩翩而降，停在对面的森林中间。小扎西心里涌动着某种安详和自在，感觉祥云在为他昭示祥瑞。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将他从吉祥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原来他和父亲已经来到了学校门口。他抬头看了看，绿色铁皮的校门大大地敞开着，好像在欢迎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