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里的祈愿法会已经结束，天气逐渐变暖，最明显的是谷底的小溪上结的冰块不同程度地融化了，只剩下小溪两边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堆在羊圈门口的羊粪蛋，经过暖阳的照晒发酵了，粪蛋上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烟雾。羊圈周围的植被上，那些沉寂了很长时间的各种鸟类，都恢复了活力，蠢蠢欲动，想在温暖广袤的天空下再次飞翔。再过十来天，小扎西家的牧场就要从外乡的远牧点搬回海螺沟的冬季牧场里了，因此小扎西和达瓦再加把劲的话，就可以把羊群赶回春季牧场。通常，春季牧场在冬季牧场的山腰上，因此春季牧场就和秋季牧场一样，也是冬夏季牧场的缓冲带，从今往后，他们家的羊群，就要遵循季节的变迁而迁徙了。
小扎西和达瓦把羊群赶到背后的小沟，不一会儿，赶着羊群到了山顶。碧蓝的山顶上，羊群和白云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白云，哪是羊群。小扎西和达瓦沿着山梁，一步一步缓慢地爬上山顶。山路上冻僵的草地都开始松软了，脚踩在上面，感觉脚底下富有弹力，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小扎西和达瓦站在山顶，看见羊群就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山顶，一部分已经来到天湖边上。随着气候的变化和季节的更替，天湖就像一块魔镜，时而由大变小，时而由小变大。瞧，过去那个满当当晶莹莹的湖面，如今已紧缩到湖心。天湖周边枯黄的灌木丛，也变得松散而萧条不堪。好在阳光照在天湖边上，因此，天湖边上仍温暖可人。
小扎西和达瓦在湖边玩耍，以此打发时间，突然湖边爬出一只样貌奇丑的青蛙，达瓦见状后，说：“怎么这季节青蛙都出来了？”
“是啊，有点奇怪！”
“我看到它奇丑的样貌，想起以前母亲讲给我的一个叫《青蛙骑手》的故事。”
“哥哥，你很长时间没有给我讲故事了，赶紧讲给我听吧！”
“大白天讲什么故事，不讲了。”
“求你了！”
“好好，看在你为我和德吉的事情操心的分儿上，给你讲吧！”
“嘿嘿！”
“传说很早以前有一对老夫妻，生下一个肉坨坨，老夫妻感到非常沮丧，不知如何处置。不久肉坨坨变成一只青蛙，青蛙虽不是人，可是居然会说人话，这让老夫妻略感宽慰。不过三年以后，青蛙大胆向当地的头人提出，他要在头人家的三个女儿里娶其中一个为妻。头人哪肯把女儿嫁给一个丑陋的青蛙呢？青蛙就用大笑、大哭和跳跃来显示自己神奇的力量，头人有些招架不住，只好答应许给他一个女儿。老大和老二死活不肯，最后心地善良的三姑娘做了他的妻子。”
“青蛙都能娶头人家的三姑娘，你肯定也能娶驼背爷爷家的德吉！”
“别，打住！这三姑娘和青蛙生活得很美满。不过青蛙经常当妻子不在时脱去蛙皮，变成一个健壮、英俊的少年骑士，去参加赛马大会，由于他骑术高明，总是受到众人的称赞，可是英俊的骑士回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青蛙。不料，有一天妻子发现了这一秘密。”
“完了，妻子不要青蛙丈夫了吧？”
“不，当丈夫又一次脱去蛙皮去赛马时，妻子偷偷地把蛙皮找出来烧掉了，为的是让丈夫别再变成青蛙。少年骑士回来时见蛙皮被烧，十分惊恐，才告诉妻子说，他原来是生长万物的地母女神的儿子撒尔加尔神的化身。他本想‘等长到力量够了的时候’替百姓做好三件事：世间没有贫富的分别，做官的不再压迫老百姓，打通一条开通仙境的路……”
“接下来呢？”
“他的妻子没有烧掉蛙皮之前，他可以依靠那张神奇的蛙皮来度过寒冷的冬夜，可是现在没有了蛙皮，他无法活下去了，只有再回到地母的身边去。他的妻子为了救活青蛙丈夫，前去西方请求众神办成这三件事，好让人世间变得温暖起来。”
“结果怎么样？”
“正当姑娘把神仙应允的三件事挨家挨户告诉当地百姓的时候，她的头人父亲也知道了此事。父亲对此坚决反对，并且加以阻挠，结果事情没有办成，丈夫死了。之后，妻子也在悔恨中变成了一个向远方祈求幸福的石头人。”
“好悲惨的故事啊，希望你和德吉姐姐不要有这样的结局！”
“但愿如此！”
突然，一层云团遮住天湖的上空，头顶的太阳一会儿的工夫就消失了，于是小扎西把两手聚拢在嘴边，朝着天空喊道：“白云奶奶你过去，让太阳公公赶紧过来吧！”小扎西喊了几遍，天上的云朵似乎听见了他的话，一会儿云团就挪到别处了。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的间隙，再次照到天湖上空，照到天湖边上的羊群身上，也照到小扎西和达瓦身上。小扎西和达瓦置身在午后的阳光中，身心都是暖和的，不过达瓦讲故事的时候，目光似乎由不得自己一样，不停地朝背后张望着。小扎西知道了达瓦的心事，快人快语地说：“哥哥，祈愿大法会上，你有没有看到德吉姐姐？”
“没有，你看到了吗？”达瓦反问说。
小扎西遗憾地说：“对啊，那天我正要从人群中回来的时候，看见德吉姐姐了，可是我要去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唉，怎么几天都没有看到她了。”达瓦感叹说。
小扎西也很思念地说：“对啊，也没有听见她的歌声。”
“一年时间一晃而过了。”达瓦感慨地说。
小扎西说：“哥哥，我们快要离开这里了，你不想去见一下她？”
“想见她，可是总是见不着哇。”达瓦有些悲伤地说。
小扎西自告奋勇说：“哥哥，我替你喊吧。”
“好吧。”达瓦高兴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老鹰了，可是空中突然出现了两只老鹰，看来它们已经知道母羊下羊羔子的季节到了。当两只老鹰盘旋在头顶时，天湖边上的母羊都警惕地叫着，似乎为自己肚子里的羊羔捏了一把汗。小扎西站起来，把两手聚拢在嘴边上，朝着德吉家羊圈的方向叫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叫声反倒把头顶的两只老鹰赶到别的地方去了。小扎西脖子上鼓起青筋，大声喊了几次，仍然没有回复。达瓦有些难受地说：“算了，她不愿理睬我们，我们不去管她。”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啊，我再喊几次。”小扎西又开始喊叫起来。
达瓦泄气地说：“扎西，算了，我们回去吧。”
“哥哥，才到中午，这么早回去干吗？”小扎西急忙提醒说。
达瓦冷冷地说：“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眼不见，再过几天我们俩都搬走了，再也没有机会了。”小扎西认真地说。
从山顶望过去，德吉家的羊圈被灌木丛挡住了，只见羊圈的一角，达瓦心灰意冷地说：“我说的是他们家的羊圈。”
“哥哥，德吉姐姐可能没有听见，我们俩到她家羊圈去看看吧？”小扎西献计献策说。
达瓦皱着眉头说：“要是驼背爷爷看见了，非把我的腿给打断了。”
“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再犹豫了。”小扎西很坚定地说。
小扎西和达瓦从山顶朝着德吉家羊圈的方向赶。突然风平浪静的山顶，起了一阵龙卷风，地上的枯草和树枝都被卷到空中，龙卷风没有碍着达瓦什么事儿，可是他朝着龙卷风呸呸地吐了吐口水。
小扎西钻进灌木丛里，干枯了的灌木丛经不起折腾，纷纷折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小扎西快到德吉家羊圈边上了，达瓦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俩到德吉家羊圈里的时候，发现羊圈里空****，连个新鲜的羊粪蛋都没有，似乎羊圈里几天都没有关进羊群。于是他们俩轻手轻脚地来到羊圈下方的木屋门口，木屋门口没有母狗和它的狗崽儿。
“德吉姐姐，德吉姐姐，屋里有人吗？”小扎西远远地喊了几声，木屋里没有人回应。于是达瓦在小扎西的耳边悄声说：“叫一下驼背爷爷。”
“驼背爷爷，驼背爷爷，在屋里吗？”小扎西再次叫了几声，木屋里仍然没有回应。于是达瓦和小扎西轻手轻脚来到木屋门口，可是门口上了一把锁。他们两个来到窗口，朝里面打量了一下，木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俩在木屋门口到处打探的时候，发现驼背爷爷喝黑茶后留下的渣滓堆在木屋的一角。达瓦蹲下去闻了闻，说：“他们可能走了几天了。”
“哥哥，你瞧——”小扎西抬头一看，羊圈上方曾经挂经幡的一根竿子上有一条红围巾。
达瓦看见这条红围巾后，整个人被点穴了一样，呆若木鸡，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小扎西也知道事情不太妙，于是跑到竿子下面，但是不知道该把它解下来，还是不去动它。那边山顶的龙卷风似乎被招惹了一样，跟着他们兄弟俩来到德吉家的羊圈里。
羊圈里晒干的羊粪蛋都被卷到空中，系在竿子上的红围巾也飘动起来，差点被刮走了。一会儿，龙卷风消失了，可是余风还未停下来，系在竿子上的红围巾还在微微地飘扬。小扎西犹豫不决地把双手举起来逮住红围巾的边角时，达瓦说：“不要动！”
“怎么了？把它丢了怪可惜的。”小扎西喃喃地说。
达瓦有些伤心地说：“既然德吉把红围巾系在这儿，她肯定有难言的隐情，暂时不要动它。”
“那它被人带走了怎么办？”小扎西很可惜地说。
达瓦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回头说：“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随它去吧。”
“哥哥，等我。”小扎西从达瓦背后追上去，可是看到达瓦抖动的肩膀，知道达瓦在默默地哭泣，于是他始终跟达瓦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哭泣的样子，他也不想看到。
小扎西和达瓦到山顶时，羊群自发地到黄草沟一边去了。
达瓦二话不说，从山顶沿着山梁下到谷底去了。小扎西站在山顶朝着德吉家的羊圈看过去，只看到她家羊圈的一小角，挂在竿子上的红围巾被长长的灌木丛挡住了，看不见，但是小扎西想到红围巾最初被达瓦捡到的情景，后来为了救小黑头，红围巾挂在老鹰爪子上飞到山顶的情景，再后来红围巾经常被德吉姐姐系在头上的情景，乃至今天红围巾挂在竿子上的情景。他的心中波涛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小扎西对达瓦产生了某种同情，他愧对父母，愧对三叔，如今愧对哥哥，他感觉他愧对所有人。
太阳已经爬到遥远的西山顶上，天上的云彩都像德吉姐姐的红围巾一样，变成了红色。小扎西很悲伤地环视着周围，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来到这里放羊了。
这里的天湖、各种鸟类、花草树木，都再也见不到了。即使见得到，也许不会再有那样的心情去观赏。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也许他再也听不见德吉姐姐的歌声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小扎西身上，小扎西像一尊佛像，闪闪放光，但是他身后长长的身影，已经倒在了黄草沟上游的草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