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到了藏历八月初一，也就是到了村里统一收割庄稼的时候了。
那天早上，小扎西醒来时达瓦已经走了。于是小扎西懒懒地伸伸腰，像往常一样起来了。他来到木屋外面，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天空仿佛被人清洗干净了一样，碧空万里。可是低头一看，地上铺着白茫茫的一层霜。听家里的老人说，霜对庄稼有害。于是他不无担心地用脚尖踹了一下地上的霜，想看看这场霜到底有多厚。这一试，他才知道霜其实很薄，恐怕太阳一照，很快就融化了。他这才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小扎西抬头遥望着背后山顶上金灿灿的阳光，深深地吸了吸早晨清爽的空气，心旷神怡。小扎西躲在羊圈门口的内侧，急于出门的羊群特意配合小扎西数羊似的，井然有序地走出羊圈的门缝。羊群到了门口，有些“老大不小”的小羊羔跪在母羊的身下吸吮羊奶，但是用力过猛，把母羊不停地推到后边。还有些没有来得及下羊粪蛋的羊，两腿弓在前面，后半身塌下去，摇晃着小巧玲珑的尾巴，羊粪蛋像黑色的变了形的珍珠一样滴落下来。地上的霜融化后，形成了蒸汽，幽暗的羊圈门口好像浇了滚烫的开水一样，起了一团一团薄雾。
小扎西把羊群赶往背后的小沟里，羊群彼此叫唤着上山了。
小扎西听着各种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开始忙活家务，但他的嘴巴没有闲着，不停地念着达瓦教给他的一句萨迦格言：贤者学时辛苦，
沉湎喜乐无才，
要是贪图小乐，
不会获得大乐。
等他忙完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木屋和羊圈上面。羊群像被什么东西催赶着一样，一会儿工夫就从背后的小沟爬到了右边靠近天湖的山梁上。小扎西匆匆吃了点糌粑，跟随羊群上山了。到背后的山梁上的时候，羊群已经爬到天湖边上，小扎西只好上气不接下气地跟随羊群到了山顶的天湖边上。
早上的天湖同蔚蓝的天空一样，一尘不染。如果碧蓝的湖面上没有轻轻**漾的涟漪，会让人误以为天空的某一小块坠落到山上了。灿烂无比的阳光照在天湖上，天湖上的一层迷雾中反射着蓝红绿紫的微光。一些鸟在湖面上低飞。早上的天湖别有一番优雅端庄的模样。
羊群像雪片一样围在天湖边上。有些母羊低头饮水，有些看见湖面上自己的身影，静静地发着呆。不一会儿，一条鱼从湖水中跳出来，又落入水中。有些胆小的羊受惊后，往后逃了几步，然后又回到湖边凑起热闹。
大山小丘堆如宝贝，
苍翠森林一望无尽，
碧绿草坝宛如明镜，
梯田金麦恰似波浪，
这是我可爱的故乡……
突然，一阵悠扬、熟悉的歌声飘到小扎西耳畔，于是他兴奋地抬头环视了一下，没有看到德吉姐姐，但是他们家的羊群已经到了天湖边上，跟自己家的羊群合在一起了。只是两家的种羊跟在一只母羊后面，有些磕磕绊绊的样子。他定睛一看，天湖右下角的灌木丛里，虽然看不到德吉的全身，却见她头上的红围巾朝着这边移动过来。小扎西在湖边等了一会儿，突然德吉的歌声没有了。他站在湖边的坡上，喊着说：“德吉姐姐，我在这儿呢！”
“我都到了，你还喊什么呀！”德吉出现在小扎西背后的灌木丛里说。
小扎西失望地说：“德吉姐姐，你怎么不唱歌了呢？”
“我给你唱什么呀？”德吉有些遗憾地说。
小扎西调皮地说：“嘿嘿，是否你看见我家羊群后以为是我哥？”
“没有。”德吉害羞地说。
小扎西忙解释说：“我哥哥到村里收庄稼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德吉着急地问。
小扎西说：“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哦，收庄稼是一年里最辛苦的活儿，让他给赶上了。”德吉不无担心地说。
小扎西认真地说：“不是赶上，我父母都在远牧点，姐姐早已嫁人了，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他不去收割庄稼，还能谁去？”
“也对呀。”德吉说。
小扎西把两只手的食指贴在一起，双眼睁圆看着德吉说：“当然，他有个媳妇的话，就不一样了。”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德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扎西不解地问：“对了，那天我和哥哥到你们家的羊圈里赶我家种羊的时候，你不在木屋里吗？”
“对呀，那天我回到村里帮亲戚收割庄稼去了。”德吉说。
小扎西惊诧地问：“帮亲戚？难道你们家没有种庄稼？”
“对呀，我和爷爷在这里放羊，怎么能顾上？”德吉说。
小扎西问：“那你们家的地呢？”
“爷爷早已把那几亩地捐献给寺院了。”德吉说。
小扎西好奇地问：“对了，那天不是下雨吗？”
“村里一旦定下收割的日子，下刀雨都不会停下来。”德吉说。
小扎西天真地问：“为什么这样争先恐后呢？”
“因为谁也不愿落在全村人的后面，成为村子里人嘲笑的对象呗。”德吉像个经验老到的农妇一样回答道。
“是这样啊。”小扎西有些后怕地追忆说，“那天你爷爷差点把我们家的种羊给打死了。”
“哎，没把你们两个打伤算是好的了。”德吉无奈地说。
小扎西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为什么你爷爷那么不喜欢你和我哥哥相处呢？”
“因为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他想给我招一个上门孙女婿，即使嫁出去也不愿意嫁给外村的男人。”德吉把自己最不愿说出来的话抖出来了。
小扎西有些担心地问：“那你们两个没有希望了吗？”
“不知道。”德吉的眼里噙着泪水，只是泪珠没有掉下来。
这时候原本和睦相处的两家羊群，突然发生了一阵躁动，原来小扎西家的种羊和德吉家的种羊在天湖边的草甸子上，彼此拉开距离，摇晃着头上的长角准备角斗。小扎西见状，说：“不得了，种羊角斗，不会轻易停下来，我们两个去劝个架。”
“没关系，角斗有了胜负，以后不会侵占领地，由它们去吧。”德吉不慌不忙地说。
两只种羊彼此保持一定距离，耀武扬威地准备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一时间朝着对方猛冲过去，“砰”的一声将额头碰在一起，由于冲击力太大，两只种羊都被弹回去了。第一轮完了以后，两只种羊又以同样的动作开始第二轮角斗。身边绝大部分羊都见怪不怪地低头吃草，但是没有被阉割的两头小羊和几只羊羔兴奋地跑动起来，无意间给身边两位角斗的种羊充当了呐喊助威的观众。砰，砰，砰，两只种羊之间角斗的声音回响在天湖边上，而且双方角斗的时间越来越紧凑，角斗的力度越来越猛烈，角斗的姿态越来越难看。
最后两只种羊的双角和额头上冒出血，但是谁也没有打败对方。虽然双方没有倒下去，但是各自低头瘫倒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带着血丝的目光怒视着对方。这时候，一部分羊沿着山顶跑到天湖另一个山头上。这个山头没有灌木丛，光滑的山顶如明镜，小扎西和德吉也跟随羊群来到这里。
从这里俯视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右下方的海螺村。海螺村坐落在谷底一个开阔的地界，村庄背后的山上都是并不太茂密的森林。前面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河流的斜对面就是小镇以及寺院。在这个山头只能看到小镇的一角，看不到寺院。海螺村右边是从沟口逐渐往纵向延伸的海螺沟。村庄四周乃至海螺沟内侧，都是绿色和黄色等不同颜色的庄稼地。据说今年头一天收割青稞，所以村里的人都集中在海螺沟沟口内侧的庄稼地上，不分男女老幼，边唱收割庄稼的歌，边开始收割。
小扎西朝散落在各个方向的庄稼地里张望了半天，才发现爷爷、奶奶和哥哥在靠近村庄的某个庄稼地里。于是他尖声喊起来，然而庄稼地里的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收割庄稼，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他从德吉姐姐身上借来红围巾，欢呼着举起来。果然，达瓦一眼认出红围巾，举起手朝着这边挥舞了一下。小扎西看见这一幕，说：“德吉姐姐，你瞧，我家里人都在那边。哥哥朝我们招手呢。”
“对，我早就看出来了。”德吉有些兴奋地说。
小扎西很高兴地说：“瞧，我爷爷，他腿脚不好，但是割的庄稼比我奶奶和哥哥加起来还多。”
“是啊，你瞧，你们家旁边那家庄稼地，有黑压压一群人，起码不少于十个，可是你家里只有三个人。”德吉有些同情地说。
小扎西自言自语地说：“对啊，我们家里人手实在太少了。”
“瞧，那边小河边上的那家，不是你三叔家吗？”德吉说。
“对！”
“不是说你三叔家没有小孩子吗，那个女孩子是谁呀？”
“她叫卓玛，是我二姑家的小女儿，是我的堂妹，小时候过继给三叔了。”
“他已经有了女儿，为什么还要把你过继给他呀？”
“是啊，我也不知道哇，不过……”
“不过怎么了？”
“不过今年，我帮我哥哥看好羊群的话，明年春天，我阿爸会让我上学，那样的话，我就不需要过继给他家。”
“就算过继，也可以继续上学呀！”
“不，三叔只想让我当家。”
这时候，羊群跑到背后的山丘上，小扎西站起来朝着山背后走去。他站在山丘上的羊群中间，回头向德吉招手，意思是让她过来。德吉到山丘上的时候，发现眼前出现了小镇和寺院。小扎西指着大经堂门口石梯上的山羊，说：“德吉姐姐，那是我们家的山羊。”
“我听你哥哥说过。”德吉说。
小扎西笑着说：“我哥哥怎么什么话都给你说呀，他还给你说什么了？”
“你哥哥说，那是你三叔家捐修的，你三叔真阔气。”德吉朝着寺院转经路上一个戴着金顶的嘛呢拉康说。
小扎西不快地说：“我三叔那是让别人看的，其实他吝啬得要命。”
“也许你过继给他，以后生活会过得更好。”德吉很认真地说。
小扎西很坚决地说：“不，我要上学。”
“但愿如此。”德吉边说边远望着对面山脚下错落有致的僧舍，问，“听你哥哥说，你二叔出家在寺院里当了喇嘛，他的僧舍是哪个？”
小扎西用右手指着大经堂下面的一个僧舍，说：“那是我二叔的僧舍。”
“你二叔的僧舍怎么看上去破旧不堪呢？”
“我们家里没有能力帮他修缮。我三叔倒是有能力帮他，而且他已经许下承诺，可是这两年没有什么动静。”
“为什么这样？”
“我也不知道。对了，二叔叫我出家当喇嘛呢！”
“嘿嘿，你真的很抢手哇。会不会因为你的原因，他们之间心存芥蒂？”
“我不知道！”
“看来你去上学没有那么容易呀！”
“不，我还是要去上学。”小扎西指着寺院旁边小镇里的学校，说，“德吉姐姐，那是我以后读书的学校。”
“怎么没有见到人呢？”德吉说。
“现在学生都放暑假了，可能还没有回来。”
“以后你上学，我来看你吧。”
“好的。”
这时候，羊群都悠然自得地散落在他们两个身边。突然小黑头跑过来，把小嘴伸到小扎西手里，似乎索要什么。德吉很疼爱地从怀里取出一只馒头碎成小块，送到小黑头的嘴里。小黑头先是吃了几口，然后鼻子里打出喷嚏，显然不太习惯吃这种干粮。
德吉从小扎西身边把小黑头抱过来，她感觉小黑头很瘦弱，边抚摸它的小脊梁边问：“扎西，它是个孤儿？”
“对啊！它叫小黑头，它妈妈不幸被人盗去了，它又遭到豺狼的袭击，唉，命苦哇。”小扎西有些难过地说。
德吉很担心地说：“你们哥俩一定要看好它啊！不然以它的体质很难过冬。”
“它妈妈已经被人盗了，它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父母交代呀！”
小黑头似乎知道了他们俩在议论自己，从德吉怀里挣脱出来，跑回羊群里。小扎西和德吉各自怀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寺院上空出现了一团团白云，小扎西打破沉默说：“德吉姐姐，你瞧，那些白云像不像羊群？”
“很像，也许它们是天上的羊群。”
“天上的羊群会有人管吗？”
“不知道。”
“没有人管了，不是会被盗羊贼给偷了，或者被野狼给吃掉吗？”
“天上也许没有野狼。”
“那我到天上去放羊。”
“你不去上学了？”
“要去呀。”
“那为什么到天上去放羊呢？”
“那里没有小偷和野狼，我不是可以上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