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庄稼可以算是一年里最繁重的活儿。达瓦每天晚上天黑了，甚至满天星斗的时候才回到羊圈里。收割庄稼的这些日子，小扎西也不敢马虎，每天达瓦起床后，他也跟着起床，然后忙完家务活儿，怀里揣着干粮，在羊群后面如影随形，一步都没有离开。

每天达瓦一到木屋里，只是只言片语地询问一下放羊的情况，然后上炕睡觉。呼噜声从他的牙缝里微微地传来。收割庄稼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因为先割了青稞和麦子，还有青豆、洋芋、油菜、元根等农作物，总之断断续续用了七八天时间。等庄稼收割完的时候，达瓦的双手都起了泡，人都明显瘦弱了。

地里的庄稼收割完，意味着整个海螺沟深处的牧场将要从秋季牧场搬到村庄附近。过渡一下后，再搬到冬季牧场。过渡期间的牧场搬到哪儿，村里没有明确的规定，哪儿草质好，就一窝蜂地挤在哪儿。黄草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因此过一阵子，黄草沟每个小沟的沟口上都会挤满一顶顶乌黑的帐篷。

原本有人想搬到小扎西家羊圈所在的沟口，可是一看他们家的羊群整个夏天都没有离开，草都吃得所剩无多，于是搬到别的沟口去了，反而使他们家羊圈落下清静。后来黄草沟不同的沟口，前后搬来了十几家牧场，也就是说村里牧场的五分之一都挤在黄草沟。这下昔日宁静的黄草沟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置身在小扎西家羊圈门口，看对面的森林下面的山路，一会儿牛群上了，一会儿羊群下了，一会儿有人找走失的牛羊，来来往往，几天内，平日被灌木丛包围的山路都被踏宽了许多。

这些天，不管山背后的小沟里，还是山沟两边的梁上，山顶的天湖边，甚至对面的森林，到处都是成片的牛群和羊群，而且到了晚上，牛羊群的叫声、狗的吠叫、人的呼叫声，在谷底不同沟口此起彼伏，似乎早早进入宁静都是一种奢侈。往往夜幕降临，满天星斗的时候，黄草沟里的每个小沟口才归于平静。

达瓦和小扎西双双跟在羊群后面，不敢怠慢。不过都是一个村里的，而且彼此之间多少沾亲带故，因此，没过几天，一会儿上沟口的某家派人说丢了牛，要他们帮忙，达瓦只好赶去帮他们寻找。一会儿下沟口的某家派人又说，羊到别村的草山上了，要他们帮忙找，于是达瓦又帮着他们到别村的草山上寻找羊。这样，放羊的事情就落到了小扎西头上。小扎西一整天都像尾巴一样跟在羊群背后，非常枯燥，但是山上总是能看见别人家的牛羊，甚至放牛放羊的小伙伴。

有一天，小扎西正在背后的山梁上放羊，突然一只灰色的牧犬边低头觅食边溜溜地出现在附近的灌木丛里。它抬头看了看小扎西，准备溜到别处，可是小扎西误以为那是独行的野狼，朝着它大呼小叫起来，岂料把牧犬给惹怒了，朝着他狂扑过来。于是他按照以往的经验，就地倒下去装死，可是牧犬才不吃这一套，扑在小扎西身上咬起来，身边的羊群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叫，四处逃散。牧犬扑到小扎西的身上后，小扎西像个稻草人一样，被它玩弄起来。光滑的梁上虽然也有一小团一小团的灌木丛，但是斜坡比较陡，人和狗都往下滚了几下，到了下面的缓地上停下来了。牧犬用两只前腿摁住小扎西，嘴似乎没有放松的意思，反而咬得更紧了。小扎西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因为将嘴巴贴在地上，嘴里竟然没有哭声。

这一幕正好被谷底山路上赶路的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了，于是他朝着对面的山梁大声呼叫，并且大声恐吓牧犬。牧犬听见那个男人粗犷的声音，有些愤愤地走开了。

牧犬走开后，小扎西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感觉浑身都发酥，但是没有什么疼痛感，于是站起来朝着羊群逃散的方向走去。谷底那个中年男人见状，大声问：“哎，小孩子，你没有什么事儿吧？”

“啊？”小扎西回说。

那个中年男人又问：“牧犬没有把你咬伤吧？”

“没有。”小扎西这时候知道了自己的小腿、手背、脖子都不同程度地被咬伤了，但是强忍着说。

中年男人担心地说：“那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只是皮外伤啊。”小扎西镇静地说。

中年男人说：“不管怎么说，黄草沟牧场多，牧犬也多，你一个小孩子要注意安全。”

“好的，叔叔。”小扎西很感恩地说。

中年男人担心地说：“对了，那个牧犬可能在附近，不要再去招惹它。”

“好的叔叔，我会小心的。”小扎西用坚定的语气说。

中年男人看着对面山梁上受伤的小扎西，凝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赶路了。虽然小扎西的伤口只留下牙齿印和爪印，没有流血，但是他感觉伤口开始疼起来了，于是他躲在身边的灌木丛里哭起来了。他用双手堵住嘴巴，但是哭声从指缝里飘了出来。

达瓦被人请去帮忙，不在羊圈里，小扎西知道回到木屋里也没有什么办法，于是他一下午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跟在羊群后面。到了晚上该赶羊群回去的时候，他像爷爷一样，一瘸一拐地赶着羊群下了山。

可是到羊圈边上的时候，他发现老狗委屈地、伤心欲绝地在木桩边上打转，说不清是在向他诉说，还是在向他哭泣，用一种尖厉的声音叫唤起来了。小扎西把羊群赶到门口，到木屋门口一看，天哪，木屋像牲口遭到野狼的袭击后，又被乌鸦掏空了眼珠子一样，窗口和木板都被打翻了，而且侧面的土墙塌陷了一截。

整个木屋像个中风的老年人一样往羊圈的方向倾斜，没有倒下去，算是好的了。

小扎西看到木屋惨遭厄运，将自己身上那点被牧犬咬伤的伤痛忘得一干二净。他小心翼翼地将头伸进木屋里面一看，只见里面的锅碗、灶台以及火炕上的被盖，都被掀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火灶里的烟尘。小扎西定睛一看，烟尘里都是牦牛的蹄印，而且门口的踏板上拉了一堆硕大的牛粪。小扎西用手蘸了一下牛粪，牛粪里面还有一点儿温度，看来牦牛在木屋里尽情打闹一番后，刚刚走。

小扎西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应该先将羊关进羊圈，还是应该先收拾一下狼藉的木屋。正拿不定主意呆立在门口的时候，只见对面的小溪边上，达瓦哼着小曲朝羊圈赶过来了。他远远地问道：“扎西，你怎么没把羊关进羊圈？”

“哥哥，我们家木屋被牦牛给顶塌了。”小扎西带着哭腔说。

达瓦有些着急地问：“不会吧？”

“你先过来看看。”小扎西说。

达瓦跑到木屋门口一看，先是发了愣，然后问身边的小扎西：“牦牛呢？”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踪影。”小扎西结巴着说。

“糟了，这下完了。”达瓦慌张地说。

小扎西发现达瓦似乎不太关心木屋的遭遇，反而为牦牛的下落着急起来了，问：“怎么了？”

“牦牛舔了墙角带盐的土，舔多了胀肚子，搞不好牦牛会撑死的。”达瓦担忧地说。

可能伤口让小扎西的反应有些迟钝了，他慌张地说：“不会吧？”

“你不记得去年我们家一只犏牛，跑到村里某个人家的墙角上舔土，最后肚子膨胀而死的事吗？”达瓦慢慢地解释说。

小扎西这才想起去年的事，顿时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说：“知道了，那怎么办？”

“木屋被顶塌事小，万一牦牛死了，我们要赔偿半个命价。”达瓦担心地说。

天色渐暗了，他们两个分好工，达瓦把窗户和门板都重新安上，塌陷的墙角用石头垒起来做补救，小扎西把分散在羊圈附近的羊群集中赶回来，边数羊边把羊关进羊圈里。

等他们两个忙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两个人收拾好一片狼藉的木屋，点燃石油灯盏，小扎西这才咬着下唇，嗷嗷地叫唤起来。达瓦一看小扎西全身有几处伤口，目瞪口呆，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哥哥，我被一只牧犬给咬伤了。”小扎西委屈地说。

达瓦问：“在哪儿咬伤的？”

“在背后的山梁上。”小扎西喃喃地说。

达瓦问：“怎么那么不小心，你是否招惹了它？牧犬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人的呀！”

“是，刚开始它在灌木丛里，我以为是野狼，结果……”小扎西说。

这时候，突然木屋外面的老狗叫唤起来，小扎西好奇，不顾身上的伤口，冲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吊在木框里的木门，往外一看，突然一个女人站在羊圈门口。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鬼鬼祟祟地到处张望。于是小扎西惊恐万分地逃回来。达瓦忙问：“怎么了啊？”

“门口有个女鬼！”小扎西急忙说。

达瓦不慌不忙地说：“胡说八道。”

“真的。”小扎西心有余悸地说。

老狗的叫声越来越猛烈了，可以听见老狗拉着铁链往外猛冲的嗦嗦声，木屋里变得一片安静。他们两个好像正在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突然她尖声尖气地问：“屋里有人吗？”

“你是谁？”达瓦放声问。

女人回说：“你们怎么没有锁好门哪？我们家的牦牛吃了你们屋里墙角的土，现在肚子给胀痛得快要撑死了。”

“不好意思，我弟弟上山放羊去了，我……”达瓦从灶台边上起来，边走出门外边说。

小扎西插嘴说：“可是我们家木屋都被它顶塌了呀！”

“你们家木屋？这都是人家遗弃多年的破屋，早该拆了，可是你们家倒好，现在还往里面住人。”女人气冲冲地说。

“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达瓦用缓和的语气说，“那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边哭边说：“还能怎么样，我们牦牛肚子胀痛得快要爆了。”

“要不，明天我到村里让兽医开个药？”达瓦通情达理地说。

女人越来越激动，她说：“能否熬过今晚都难说，还明天回到村里开药！”

“阿姨，不要伤心，那我们怎么办？”达瓦无奈地说。

女人边哭边说：“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头牦牛连续给我们家生了六七年的牛犊子……”

“阿姨，你们家牦牛不会死的。”小扎西有些难过地说。

女人把两手举起来，拍打在两条腿上，撕心裂肺地哭着说：“这可怎么办哪？”

今晚没有月亮，天上罩着乌云，突然谷底起风后，附近的植被都舞动起来，但是并没有响声。因此，对面小溪流动的声音更加响亮了。老狗从这个女人的哭声中看出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于是静静地呆立原位，连个喘息的声音都听不见。在山上逛了一天的羊群倒是心安理得地睡在羊圈里，只是偶尔从喉咙里传来吃撑后的反刍和打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