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把羊群从背后的小沟里赶到羊圈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小扎西在屋里独自玩拼字游戏，听见羊的叫声后，跑出来帮着达瓦数羊。达瓦站在羊圈门口内侧，小扎西展开两只手臂，嘴里不停地发出嘘声，羊群井然有序地钻进羊圈里。达瓦用食指几乎贴在每只羊的屁股上，可是数完了后，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说好像少一只，再来。于是小扎西和达瓦把羊圈里的羊都赶出来，又数了一次。达瓦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少了一只。”

“怎么会呢，你不是一直跟在后面吗？”小扎西失望地说。

达瓦着急地说：“就是跟在后面的呀，帮我瞧瞧少了哪只？”

“都挤在羊圈里，看不出来啊！”小扎西伸着脖子往羊圈里打探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着，我把羊群赶出来。”

达瓦进入羊群里面，用手拍打大腿，准备把羊群赶出羊圈，但是羊群赶出来又关进去，反复几次了，似乎不太愿意配合，都四处逃散。正好这时候，小扎西突然说：“哥哥，不要赶出来了，我知道了。”

“哪只？”达瓦焦急地问。

小扎西很有把握地说：“种羊。”

“果然少了种羊。”达瓦站在羊群中间环视了一下说。

小扎西惊讶地问：“难道大白天遇上了狼群？”

“不可能，狼群又不是来去无踪的一阵风，我一个大活人看不出来吗？”达瓦有些自负地说。

小扎西用带点审问的口气问：“那今天在山顶，我家羊群是不是又和德吉姐姐家羊群混在一起了？”

“是混在一起了，但是分开的时候没有走失呀。”达瓦有些纳闷儿地说。

天色渐暗了，远方火红的晚霞逐渐消失在厚厚的乌云里，满天星星被乌云给遮挡得严严实实。因为现在是母羊**期，所以一天都不能没有种羊，如果走失，或者遇到不测，后果不堪设想。兄弟俩心里非常着急，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呆立在羊圈门口。等黑暗完全笼罩谷底，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兄弟俩关上羊圈门，心事重重地回到木屋。一片黑暗的木屋里，只有火灶发出半死不活、微微的光亮。他们俩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给老狗喂了狗食后，各自怀着心事早早上炕睡觉了。

木屋的窗户不是光滑明亮的玻璃，而是一块破烂的塑料。夜风吹得破塑料簌簌作响，扰得本来就心神不宁的小扎西和达瓦睡意全无，双双在炕上不停地翻身。小扎西的小脑瓜坚定地认为，种羊肯定在德吉姐姐家里。不过，即便真的在德吉姐姐家里，他敢肯定驼背爷爷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牵回种羊的。小扎西心里纠结着很多问题，他侧着身，问达瓦：“哥哥，驼背爷爷天天手里捧着一串念珠，却为什么这样容易生气？”

“据说，早些年，他曾带头捣毁过寺院，也打伤过不少人。”

“爷爷的腿就是那时被人打残的，不会是驼背爷爷干的吧？”

“这个倒不是。”

“后来呢？”

“后来，国家实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寺院被修复了，出家的喇嘛也逐渐多起来了。过去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可很多人还是明里暗里对他表示不满或者抱有敌意，驼背爷爷受尽了冷落，因此对谁都耿耿于怀。”

“以前有一次，我跟着爷爷奶奶到寺院里去转经，我从大经堂的墙壁上抠了一点儿泥土，爷爷奶奶见状，大惊失色地说我破坏了灵物，会遭到报应。那驼背爷爷带头捣毁寺院，难道没有遭到报应吗？”

“他的老伴、儿子和儿媳妇，也就是德吉姐姐的奶奶、父亲、母亲相继去世了。你想过为什么这样吗？”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吧，但是他不悲惨吗？对于一个孤寡老人而言，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最悲惨的。”

“没有想到驼背爷爷那么可怜哪！可是，哥哥，我怎么想都觉得种羊肯定在德吉姐姐家的羊群里。”

“我也觉得！”

第二天，小扎西和达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只是外面哗啦啦地下着雨，但是木屋还没有漏水，可见雨是后半夜或者黎明时分才下的。达瓦和小扎西双双从被盖里抬起头来，而且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起床了。

他们两个只有一件雨衣，平时下雨天谁到山上去放羊，谁穿雨衣，但是今天，他们两个必须一起上山。于是达瓦把雨衣让给小扎西。雨衣穿在达瓦身上刚合适，穿在小扎西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大了一点儿，但是这样反而更容易遮风挡雨。达瓦自己身上披一个平时装东西用的透明塑料袋子，然后他们匆匆走出木屋，把羊群从羊圈里放出来，赶往背后的小沟。老狗从木桩边上站起来，摇着尾巴，目送他们的背影，目光里透着忧愁和孤独。

兄弟俩把羊群赶到小沟的半山腰后，拐往右边的山梁，然后沿着山梁朝山顶赶去。雨水把山上的草丛和灌木丛淋得不是低头，就是弯下腰。雨水还没有湿透上半身之前，腿脚已经被雨水给淋透了，走起路来半天迈不开步子。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到了山顶。山顶弥漫着大雾，除了眼前的羊群，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一阵阵山风刮来，铺天盖地的大雾被山风吹得舞动个不停，却不散开。达瓦见状说：“扎西，你赶紧大声喊一下德吉姐姐，问他们家羊群里有没有我们家的种羊。”

“你的声音又大又粗，还是你喊吧。”小扎西冷得牙齿直打战。

达瓦无奈地说：“我的声音被驼背爷爷听见的话，有什么后果你还不知道？”

“那好吧。”小扎西两手拢在嘴边，哆哆嗦嗦地喊，“驼背爷爷，我家的种羊有没有在你家羊群里？”

小扎西喊了几声，但他那微弱而稚嫩的声音像被大雾里什么神奇的力量吸着一样，总是在周边回响，传不远，而且呼啸的山风把小扎西呛得说不出话来。大雾中，羊群也有些迷失方向，大呼小叫起来，弄得兄弟俩原本着急的心更加焦躁不已。

达瓦看到小扎西卖力喊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嘴里却说：“扎西，也许驼背爷爷不在羊圈里，你叫一下德吉姐姐吧？”

“德吉姐姐，我家的种羊有没有在你们家的羊群里？”小扎西颤抖着身子再次喊起来。

簌簌——

耳边除了一阵山风的呼啸声，没有任何回应。于是达瓦说：“他们可能不愿回复，或者压根儿没有听见，你就在这里看住羊群，我去看一下。”

“哥哥，种羊可不比寻常的羊，万一种羊在他们家羊群里的话，你一个人怎么赶回来？”小扎西边在达瓦身边躲风，边说，“我们两个把羊群赶去吧，有伴了更容易把它赶回来。”

“那也行。”达瓦觉得小扎西出的主意很好，于是拍了一下小扎西身上的雨衣，把褶皱里面的雨水都抖了出来。

在一片大雾中，达瓦和小扎西赶着羊群，穿过背后右下角的灌木丛，朝着德吉家羊圈的方向走去。他们在灌木丛里走了一阵后，突然下面的大雾中传来了羊群的叫声，也可以听见狗的吠叫。果然在下面的山梁上，看见了羊圈的围栏。德吉家的木屋在围栏下方，只能隐约看见其形状。

达瓦和小扎西把羊群停在羊圈上方，朝着德吉家的羊群里看了一下，他们家种羊果然摇着头上长长的双角，威风凛凛地跟在一只母羊背后。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他们正要朝着木屋走来的时候，突然一只母狗带着几只狗崽儿，朝着他们扑了上来。达瓦见状，将身上的塑料袋沙沙地抖了几下。母狗以为遇上了什么强劲的对手，带着几只狗崽儿落荒而逃。

母狗带着几只小狗回到木屋门口，仿佛向主人哭诉一样叫唤起来。这时候，突然木屋的门哐啷一下被打开了，驼背爷爷走出来问：“谁呀？”

“驼背爷爷，我是背后的黄草沟里放羊的达瓦，我们家的种羊在你们家羊群里，我们可否赶走？”达瓦想让小扎西说，但是看到小扎西被雨水淋得可怜的样子，自己亲口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你小子欺负我们家女儿，你们家的种羊，也竟敢欺负我们家的母羊。”驼背爷爷像个爬行的狗熊，从身边捡了几块石子儿，冲了过来。

达瓦以为驼背爷爷来打自己，跳到灌木丛里。小扎西也撒腿就跑。但是驼背爷爷并没有追上来，他钻进羊群里，羊群都像在羊圈里炒菜一样，东跑西窜。驼背爷爷用手里的石子儿狂砸达瓦家的种羊，弄得种羊在羊群里到处乱窜。小扎西见状，又怕又担心，哭着说：“驼背爷爷，你不要这样打我家的种羊，我家的种羊不在了，母羊都生不出来小羊羔。”

“我就打种羊，让你们家羊绝种。”驼背爷爷气急败坏地还在追打种羊。

达瓦不忍心地说：“驼背爷爷，种羊是畜生，它不懂人情世故，你想打就打我吧！”

“先打死种羊，再打死你。”驼背爷爷愤怒地说。

驼背爷爷穷追不舍地狂打种羊后，种羊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吐着白色口沫，眼袋和角根上都出了血。这时候，羊圈内外的羊都看不下去了，异口同声地叫唤起来。也许听见自家羊的叫唤声，种羊受到了鼓舞，突然从一米五高的围栏上跳出来了。到了羊圈外面，种羊虽然跌了一个小跟头，却稳稳地站起来，朝着自家的羊群方向跑了。于是达瓦和小扎西触电了一样，迅速跟着羊群，把它们赶到灌木丛里，朝着山顶逃走了。驼背爷爷还没有解气，从羊圈里跳出来，把手里的石子儿朝着达瓦和小扎西掷了过去。

小扎西和达瓦到山顶天湖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雾逐渐散去。他们两个先休息了一下，然后就像从狼口中逃出来了一样，狂笑起来。不过笑了一会儿，达瓦就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小扎西见状，说：“种羊都赶回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没有，很高兴。”达瓦说高兴，脸上的表情却很难看。

小扎西自作聪明地说：“你是不是因为德吉姐姐没有出来劝架生气了？”

“她劝架有什么用？”达瓦冷冷地说。

小扎西安慰达瓦说：“也许，她不在木屋里。”

这时候，天上的云雾并没有完全消散，但是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阳光照在溜溜的山顶。碧蓝的天湖一尘不染，让人心旷神怡。一道彩虹横跨天湖的上空，一边落在寺院背后柏树丛生的山坡上，一边落在黄草沟植物茂密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