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表彰了冯亢龙两口子的高度政治敏感性,就着一个警察到加拿大公干,到这家报社去了一趟,找到老板,说:“以后不允许你们发表岑志博的文章,否则将对你采取措施!”老板见此急忙为自己开脱,说:“我们一定谨遵教诲,把岑志博踢出‘专栏’,并不再向他约稿。”其实,这家报纸发表的许多文章,尤其是韩午夜的小品文,是极其反动的。但因为没有家乡人认识他们,也就没人举报。不过,假如韩午夜已经加入加拿大国籍,你举报也等于零。国外反华的人很多,你抓得过来吗?他并未作奸犯科,仅仅是政治上的异见,你有什么理由抓他?而岑志博的这篇小说只是写出家乡人秉持“好心”的愚昧,有待教育和开蒙,并非一棍子打死。

而有一种情况是岑志博想象不到的,韩午夜那样的反华份子,国内买他账的却大有人在。好几家杂志专门热衷转载韩午夜的文章。还有人吹他是北美的一面小品文之旗。当然,这种情况岑志博很快也了解到了。他深感事情的复杂。事关“反华”,似乎有种“里应外合”的态势,让人如卧针毡。怪不得抗战时期汉奸多得犹如过江之鲫。而汉奸出得多了,就该引起国人反思:这是为什么?单单是他们天生就坏?文坛老祖宗司马迁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牟利,有人讲底线,也必然有人不讲底线。大千世界,啥人没有?问题是国家不应该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他不由得联想到杨爵教授的一家子,他们为什么放弃了美国的优厚生活待遇而回国?想必是把事情看得很透了。问题是他的此次出国,完全是为了开辟新生活,让自己的外语专长发挥作用,和爱不爱国根本不沾边。

报社给岑志博来电话,说出于某种原因,报社不再为他开辟专栏,以后他也不要再来稿了。也就是说,这条道儿断了。岑志博感觉写作这个行当除了是是非非,真的没啥意思。每天继续到超市工作,然后想着下一步的对策。这时,家里的老爸寄来一封信,汇报了小阔的学习和生活情况,继而说起了杨妍,说杨妍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门中活去世的消息,到咱家看望,顺便送来一笔钱,说:“门中活在我身上有恩,我不能知恩不报,这笔钱就做为小阔以后上大学或发展事业所用吧。”是五十万人民币。咱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让人眼晕啊。杨妍还说请你给她地址,她要给你写信。”岑志博感觉加拿大地广人稀,说得上话的人不多,反正也是无聊,写就写吧,就写了一封短信,请老爸转给杨妍。

时隔不久杨妍真的到老爸家里去了,拿走了岑志博的信和地址。让他没想到的是,杨妍竟然辞去国内大学的公职,到加拿大来了。因为她有美国的国籍和护照,而加拿大和美国的关系又是大哥和小弟的关系,所以,来加拿大办签证很顺利。她拿着简历和曾经发表过的论文(包括岑志博为她翻译的英文版。此时,杨妍深感老爸做事有“前后眼”,肯定预料到杨妍将来备不住去国外发展),直接找到多伦多大学,结果很快被录取为助教了。然后正式买了房子: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个小镇上的一座面积较小,只有三间卧室的小别墅。她办事有板有眼,把自己一切搞定以后,才按地址找到岑志博。一见面,岑志博必然吓一跳,说:“你,咋,从天而降?”杨妍说:“我已经把工作转到这儿来了。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加拿大的生活我适应。”岑志博说:“你为什么要找我?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和你结婚的。”“因为你是我的初恋。保尔·柯察金说得对,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同样,人的初恋也只有一次。门中活如果活着,我是不可能找你的。我宁可把你的大照片挂在屋子里天天看,也不会找你。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岑志博黯然神伤起来。提起了门中活,让他心绪一下子就乱了。他想,三年之内不能提婚恋的事。因为门中活在他心中的位置十分牢固。别人很难挤走她。但既然杨妍前来邀请,也罢,跟她去住,省去自己不少租房费。他已经深深体会到,身在加拿大的中青年,有很大一部分人买不起房,都是租房住。因为,依靠打工挣钱买房,想买打工方便的市中心和好地段的房子,太难了(以后随着时间推移就越来越难)。而且,还有一个因素,租房客可以以“低收入”和“困难户”的名义申请政府补贴,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资金,甚至不亚于打工挣的钱。此时,岑志博已经得知,近年国内出来很多有钱人,好房子都被他们买下了。这些人有企业家或子女,也有钱来得不明不白的人或子女。他们买房往往是“大手笔”,对房价上涨起到推波助澜作用。杨妍买的小别墅看似不大,但功能齐全。打理起来也很麻烦。譬如,甫一进驻,就发现车库的下水道不通,厨房里有蟑螂乱蹿。岑志博便马上找了竹条捅通了下水道,又买来蟑螂药治蟑螂。他本身就是个做事细致之人,所以,他也不想白住,就把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零碎活全承担起来了。这座小别墅的三间卧室,每间15平米。两个人各占一间,余下一间做书房,杨妍出钱买了两副书架,一人使用一副。这间屋除了两副书架,还有两把椅子一个茶几,两个人偶尔会在这屋讨论一点问题。譬如:来加拿大的都是些什么人?

之所以谈到这个问题,是因为韩午夜想把岑志博当蛐蛐踩死,让他耿耿于怀。杨妍道:“加拿大的工资水平不如美国,但加拿大的社会治安好于美国,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来加拿大。而且,若在国内得吃得喝,没有危机感,没有生活压力,没有求新求变的心理,便不会来加拿大。我们一家在海外居住多年,深知海外华人的群体十分复杂,好人坏人都有。这种情况与国内一样,不要指望世界上哪个地方是世外桃源。但是,国内有背景便可以‘通吃’,加拿大是‘有才走遍天下’。譬如你吧,绝不会饿死,而会越来越好。至于谁想踩死谁,并不像韩某人说得那么简单。你真是蛐蛐吗?若真是,那倒真有可能。问题是,你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他一个脑袋两只手,你也同样一个脑袋两只手,你为什么要俯首就范?”“我现在不想打架,就想躲。”“躲是对的。因为你的‘理想国’还八字没一撇呢。人家老大的夫君穆汉松已经初见成效;老二尚未牵手的窦金鹏也初见成效。他们的成功都指日可待。你是我的初恋,你现在的样子真让我打心里起急啊!”

岑志博无语。人家两位始终没想从“游戏”里退出,而自己从一开始就退缩了,情况不一样啊。可是,现在住着人家的房子,再说生分的话就不合情理了,便说:“我也许后来居上呢。”杨妍急忙抓住了话头:“咋叫‘也许’呢,本来就是啊。我们姐仨真正实现天天和夫君‘同居’的只有我一个,虽然你并不碰我一下。但我相信,你终究会‘碰’我,会搂我,会亲我。”“咱躲开这个话题好不好?”“咯咯咯……”杨妍开心地笑了起来。谈话不了了之。杨妍的学校对杨妍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周日来了一位物理学院的副院长,到家里看望杨妍,顺便送来一台小型自来水过滤器。客人落座以后,杨妍说:“我们小镇的自来水质量很好,用不着这个,您看学院谁需要给谁算了。”这位副院长说:“给你的就是你的,想给别人可以另外再买。”继而又说:“听说你未婚,我能不能为你牵一下线?”杨妍一下子涨红了脸:“不不不,我已经有对象了——喏,门外进进出出的那位就是,他叫岑志博——志博,你进来让我们副院长见见!”岑志博闻声,急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进屋来,他刚才在院子里用手持割草器在除草呢。副院长是希腊人,高高的个子,鹰钩鼻子深眼窝,见岑志博个子不高,相貌平平,便摇摇头,说:“咱们学院的哈丁教授身高一米九,今年刚五十岁,年富力强,学术上也有建树。你这位男友——”他鄙夷地撇撇嘴,耸了一下肩膀。

杨妍道:“高有高的好处,矮有矮的长处;别看我的男友是华人,他比你会的英语单词多,不信你们就比试一下。”副院长饶有兴致地耸耸肩膀,挑衅一般问岑志博:“你说说看,《理想国》的词汇量是多少?”“七千五。”杨妍一惊,这样冷门的问题岑志博也能答!果真是外语奇才!这本书是西方大学的排第二的必读参考书,但能够说出词汇量究竟几何的也不多。副院长略微一笑:“不错,请问,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你能背下几幕?”“全剧。”啊?副院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果真?”“果真!”“你来一幕,我听听。”岑志博果真咳嗦一声就背诵了起来,背到第一幕三分之一处,副院长说:“可以了,你没有说假话。”遂改变了对岑志博的不屑。然后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线索:他的一个亲戚是一家保健品公司的老总,现在面临年老退休问题,打算找个可靠的接班人,已经物色了很多,都不尽人意。

杨妍问岑志博:“你要不要试试?”岑志博想了想,说:“我愿意去试试,但建议老总允许我试工半年,请他品鉴我,我也要品鉴他。人性不好的话,我还不伺候。”岑志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接触过不少老板,有的真是不咋地,趾高气扬不说,动辄出言不逊教训人或侮辱人,都是存在的。他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忍不了。光是刷盘子的活儿,他已经跳槽了十几家,印度食品厂他也干过,露天除草的活也体验过,超市里干得时间更长。只要身体能够长时间适应的,可以说工资都不高。一般来讲多伦多法定最低工资每小时11加币,但是刷盘子的华人一般为每小时8至10加币。最低按8加币算的话,一天干10小时,一周干6天,每个月可得1920加币。住附近地下室每月300加币,水电算上每月400加币(得步行,公交3加币一趟)。如果餐馆包饭,一个月可余1500加币左右(合人民币8000左右)。岑志博亲耳听到一个老板在电话里对另一个人说:“我每个月只给他开800,他也屁颠屁颠的,华人都是贱骨头。”正在刷盘子的岑志博当即扔下手里的活儿,跑到老板娘(会计,明铺暗盖的关系,是不是真的两口子,说不清,因为经常打架)那说:“你给我结账吧,我家里有事,我辞职了。”然后拿了钱就走了。类似的餐馆差不多都是这么辞的。副院长理解岑志博,爽快地答应了。

这位老总是个白人,已经七十八岁,身体很胖——加拿大这种胖子非常多,可能生活无忧的结果吧,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似乎谁碰他一下就会立即倒地。确实到了该退出工作岗位的耄耋之年了。当时副院长在场,兴高采烈地向老总介绍岑志博,说:“这小伙子知道《理想国》的词汇量,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是个Crooked talent(歪才),调理好了会成大事。”岑志博听到“歪才”这个词非常反感,心说,保健品公司的老总若也这么认为,钱再多我也坚决不伺候。老总叫约翰·库提斯,人们都喊他约翰。副院长说:“岑志博提出来了,你们之间要互相品鉴半年,彼此看看是否适合,没意见吧?”约翰一愣:“哦?这可是个有头脑的年轻人,一般来应聘的都是Rush cocoa(急急可可),恨不得马上上岗,小伙子,你跟他们不一样,单从这一点,我就喜欢!”约翰给岑志博安排了职务“总经理助理”。

这个职务让人一目了然,就是左右手,左膀右臂。岑志博感叹:加拿大固然是个讲法制讲规则讲契约的国度,但更讲资金与资本,这是社会性质决定的,如果没有杨妍的资金支撑,他在职场只能做任人驱遣、压榨的打工仔。眼下他一跃而起进入管理层,成为一个人人瞩目和仰慕的人。他依靠无障碍的外语特长,很快研读了公司的所有规章制度,事关技术领域的资料,更是手到擒来——这类东西他太熟悉了,在国内已经翻译过几十遍、上百遍了,几乎是驾轻就熟,基本全吃进脑子了。这家公司二百余人,是集原料贸易、贴牌加工生产、自主研发、自主品牌为一体的保健食品综合性企业,能够提供从原料到成品的一站式服务,产品在加拿大及多个国家销售,为数百个知名保健食品提供研发生产服务,包括加拿大最大的零售渠道和药店,譬如Walmart(沃尔玛)、Metrodeng(麦德龙)等在国内也常见的火爆的销售渠道。厂房占地面积一万二千多平米,百分百现代生产企业,曾被评为加拿大最快成长的100家企业之一,并通过GMP(全面管理计划)认证,拥有加拿大卫生部颁发的500多个NPN产品批文。其中20%员工是博士、硕士等高学历科技人才,具有包括片剂、硬胶囊、软胶囊、**、粉剂在内的全剂型生产能力,并配备了包括HPLC(高效液相色谱),GC-MS(气相色谱—质谱)等高端检测设备的实验室。岑志博在短短的几个星期的时间里,便把全公司上上下下摸得门儿清。

约翰见岑志博入门如此之快,便知道来了真刀真枪的实干家,高兴地说:“你现在具备‘通才’的潜力,但你毕竟不是‘通才’,科研的事你插不上手,所以,你只能吃管理的饭。你的工资也就没有他们高。但你若是投一部分资进来,成为股东,那么你的薪水就立即提升了,再通过董事会讨论,你也完全有机会掌管全盘了。”“这个问题我需要好好想想。”岑志博不能当即决定,因为他需要和杨妍协商,假如杨妍愿意投资,那么,让杨妍做股东,他只是做个代理人即可。将来分利时的受益者,将主要是杨妍而不是自己,自己仅仅拿的是代理人那部分酬金,以及做为企业管理者的辛苦钱。回到家,岑志博一边做饭,一边对杨妍诉说了约翰的动议。两个人“同居”以来,都是岑志博买菜做饭,杨妍吃现成的。她现在全力以赴投入学校的教学与科研,丝毫不敢懈怠——初来乍到,不能给学校留下哪怕一丁丁点的不良印象。她深知,在海外,一个人的信誉就是生命,来不得半点含糊。

她见岑志博说到了这个问题,立即想到老大和父母亲给穆汉松投资的先例,结果就是促使穆汉松事业上了台阶,两口子也花好月圆了。便一口应承下来:“我拿出50万(相当于275万人民币)加币是没问题的,你见了约翰问清楚,我投入这么多,在董事会处于什么位置?是名列前茅,还是小尾巴、‘小力巴’?”“好的,明天就落实这件事。”今晚岑志博给杨妍做的是家乡饭:烙韭菜盒子。多伦多的华人超市各种蔬菜非常齐全。超过国内。因为你在国内一般住在一地就只能买到一地以及周边的蔬菜品种,不可能买到全国各地的“大荟萃”,那样运输成本太高,是得不偿失的。但在多伦多,却可以买到中国南北两方的蔬菜品种,因为身在加拿大做菜农的华人,充分考虑到在加拿大蛰居的华人既有南方人又有北方人,口味是丰富多彩的,所以,他们种菜就完全兼顾了南北的特点,超市里就十分丰富,加之还有周边国家的蔬菜,譬如美国的、墨西哥的,远一点的巴西的、阿根廷的,还有更远的日本的,等等。而多伦多超市的韭菜,一般3加币左右一磅,价格上下浮动较大,但质地一般很好,因为生长期略长于国内,水汽小,气味足。烙出韭菜盒子甭提多香了,吃得杨妍连连叫好:“Long live Leek Box(万岁,韭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