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见杨妍犹豫不决，就自找台阶，说：“不急不急，这种事不是着急的事，你考虑几天，同意见面呢，就给我打个电话，否则，电话都不用打，你沉默就行了。”多会处事啊，要么人家能当系主任呢。杨妍想了，自己这辈子也当不了系主任。甚至她还联想到父亲，虽然父亲在专业方面能够挑大梁，却当不了系主任，因为父亲是理想主义者，做事不圆滑，那就不行。像系主任这样的人，从来不谈理想，只谈按领导意图办事，永远没有错误，所以，人家的主任当得稳稳当当，如果提副校长，这必然是理想人选。杨妍没注意系主任几时离开的，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想起父亲，她感到悲哀。甭提什么“犬儒主义”、“市侩”之类概念，当今社会属于“市俗”，开诚布公地趋利避害，最近还有知名作家通过作品公开嘲讽理想，“躲避崇高”，要“解构”。杨妍听到议论，便也翻阅一下报纸、杂志，略作浏览，因为她并不爱好文学。她不明白这样的作家是什么心理，一个民族若人人都嘲弄理想、“躲避崇高”，岂不是人人都该奔眼前利益，去蝇营狗苟？她认为，社会舆论指导和影响社会实践是“在辙”的，你不信是你的问题，你认为是“洗脑”，那也是你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她认为前人的话是没错的：“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取法乎下，则无所得矣。”“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千年老理并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失效，坚持“娱乐至上”或“娱乐至死”的观点，纯属自我麻醉和自掘坟墓。
公正地说，这三个女孩固然都长得美，老大却是一种大气的美，从气质到做派，属于敢切敢拉而不太喜欢深入思考一类；老二是一种我行我素自由散漫的同样不太喜欢深入思考的张扬之美；而老三杨妍，虽则比老大只小半个小时，比老二只小一刻钟，却多多少少有些行老的那种依赖性、遇事往后缩，抽抽探探，说是内敛，却有些过于腼腆的羞羞答答的美。但她爱遐想，说不上思考有多深，就是想得比较多，如果干写作，有可能很优秀。如何回答系主任的问题？杨妍没主意了。她给老二打电话询问，老二杨实说：“你这人做事就这么黏糊，为什么不当即回答‘不行’或‘我有男朋友了’？你现在不是作茧自缚？”杨妍也就此想起中国人常说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急忙谢了二姐。
此时，老大杨布已经怀孕，正在闹口。本来杨妍也想听听老大的意见，因此而打消了念头。说起来，老大的婚姻算是圆满的，老二虽不圆满，可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一俟儿子长大，那就是伴儿了。自己算什么呢？因为对岑志博热度不够，放跑了他；对冯亢龙因为遇人不淑，上当受骗。中国成语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自己酿的苦酒只有自己喝，怪不得别人。她想起毛泽东在决定要不要“抗美援朝”时曾经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句话，感觉有必要打出一拳。于是，她找出和岑志博一起爬长城的照片，放大十几倍，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那是老二杨实给照的，黑白片，放大以后的效果如同早先的老电影画片，因为画中人的漂亮，加之长城的巍峨雄伟，景物、人物相得益彰，十分养眼。此后，凡是到这屋里来的人，都明白了杨妍的意思，没人再提对象的事了。回过头来，杨妍给岑志博写来一封信，说：“这辈子虽然咱们做不了夫妻，但不要断了联系，你在我昏迷不醒时前来呼唤，你夫人还给我崴屎崴尿，我永世不忘。生活上遇到困难就跟我言一声。”很多人对过去的事采取“过去了就过去了，一切向前看”的态度；杨妍却相反，经常咀嚼过去，来回“捯磨”，必须搞明白失误在哪，是怎么失误的；成功在哪，是怎么成功的。喜欢欺骗的人，遇到杨妍，最多只能得手一次。
且说岑志博干上了个体的“英译汉、汉译英”的翻译营生。整天抱着《英汉大辞典》，已经翻烂了两本，现在用的是门中活给他买的第三本了。他接到杨妍来信后，用英语写了回信。门中活当时就在身边，说：“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你王八蛋肯定用英语说‘我爱你’一类话了。蛊惑人家单身女人。”岑志博把信推到她面前，说：“你可以在信里找找，看看有没有‘I love you’这句话。你也会查字典，英汉大辞典就在这放着，你好好查查，看看里面有没有涉及‘爱’的语言。”“我才不费那劲呢，你王八蛋有得是办法，赚我一愣一愣的。”“你若总是这么疑神疑鬼，咱就干脆离婚。”“让我说准了吧，你王八蛋早就憋着离婚了。不过，实话告你，我不可能跟你离婚，就让你看着大美女而得不到，直到憋死你为止！”岑志博一顿大笑。他知道门中活爱他爱得很深，真要离婚的话，她会精神失常。他不过是拿话逗逗她，他也不可能提出离婚，他们的女儿越出落越可爱，为了孩子，他是不忍心拆散这个家庭，往孩子心上戳刀子的。没有孩子便罢，一旦有了孩子，还要闹离婚，只能说明此人“没六儿”，是极端自私者。没六儿是北京、天津、河北北部承德等地方言，比喻说话办事不守信，没规矩，没大没小，没正形。还有写做“没溜儿”、“没流儿”的，岑志博感觉怎么写都无所谓，而“没六儿”的表达似乎更贴切：这个人只能数到五，到六就没有了，遑论七八九十呢。也是家乡话“赵老二扛房檩——顶这儿了”。
岑志博现在就在和老婆的叮叮当当之中，一天天过去。不论嘴上吵得多热闹，搂在一起时也是情真意切的。“夫妻没有隔夜之仇”，在他们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说起来冤家路窄。冯亢龙的小姨子——甘子宜的妹妹，也是翻译公司的签约雇员，干的也是“英译汉、汉译英”的营生。当然，论天资，和岑志博没法比。问题就出在这儿：天资不够的人再加上勤奋也不够，那就等于甘愿平庸。甘子宜的妹妹甘子颀就属于这类人。当这类人往上够又够不到的时候，就开始找别人的毛病了，当然主要是找比自己优秀的人的毛病。她在翻译公司闻听雇员中翻译量最大、赚钱最多的是个叫岑志博的人，于是便盯上了他。她对翻译公司的老板说：“据说岑志博其人是咱公司最优秀的，能不能把他翻译的东西借我两页?瞜，我学习学习。见贤思齐，是不是？”这种事在翻译公司是没有先例的，问题在于翻译公司老板知道甘子颀背景强大，老爸老妈都了不得，以后说不定还用上人家，便同意了。拿出岑志博翻译的好几页资料。甘子颀回到家，耐心地查看，企图找出毛病，然后制造舆论，打击一下岑志博。这是几页进口设备的翻译资料，甘子颀忽然发现很多句子十分眼熟，自己也曾翻译过类似的资料，岑志博会不会抄袭了自己以往的翻译？她立即给老板打电话询问：“岑志博参考过公司的资料吗？”“参考过。”“是不是设备引进方面的？”“对。”“他抄袭了我的翻译作品！”“不会吧，他的能力翻这个绰绰有余，用不着抄别人。”“不对！”
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打官司之前，甘子颀和姐姐说起过这件事：“姐，最近我要打场官司。”“啥事？”“把我们公司最厉害的‘角儿’扳倒。”“为什么？”“他抄袭我的作品。”“那是应该告他，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是必须的。咱家是谁呀？不过，也别伤了好人，咱也不能欺负好人。”晚上吃饭时间，甘子颀加入了姐姐、姐夫的饭桌，再次说起准备打官司一事。她想听到冯亢龙的意见，因为，如果事情不顺，说不定会用到姐夫。冯亢龙问甘子颀：“打算告谁？什么理由？”“告岑志博，他抄袭我的作品。”“哦？真是冤家路窄！绕了一大圈，又跟这王八蛋‘杠’上了！办他！对这种人不能客气！我早就怀疑他的所谓的‘天赋’、‘才气’。鉴定古玩的行话叫做‘一处假处处假’。岑志博这种人在抄袭你之前，还不定抄过多少人呢！靠这个混江湖，坚决办他！而且，除恶务尽，办就办个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翻不了身！”甘子颀道：“我也这么想。咱家一家子干部，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咱爸咱妈也会出面说话。”
冯亢龙道：“有必要想个万全的办法，不费什么周折就让他把钱吐出来，方为高手。我举两个例子：一是中国古代有个县官得罪了下属一个姓王的，于是这个老王找个机会把县官的官印偷走了。官印丢了，这事说有多大就有多大，你想去吧——如果老王拿着官印去作案，结果不是要追究到你县官头上吗？县官越想越后怕，浑身筛糠般回了家，和老婆念叨‘这可怎么办？’老婆想了想，说别急，你这么着……转天，离县衙不远的一处民宅着火，火势很凶，县官对衙门里全体人员说：‘我和大家都去救火，老王在衙里值班，守着官印’。然后指了指案子上那个官印盒子。这个场景大家全都看在眼里。老王想赖是赖不掉的。待大家都救火回来，老王规规矩矩复命：‘县官大人，官印在盒子里，请查收。’官印就这么回来了。你们想想，老王敢不把官印还回来吗？这是不是智慧？还有一例：一个屠夫为了买卖，把案子摆在县衙旁边，吆五喝六，买卖倒是兴隆了，可是影响了县衙的脸面和严肃性，怎么办？有人提出把屠夫抓起来，但另有人告知：屠夫的背景比县官大。怎么办？县官命人敲锣打鼓地给屠夫家送去十两黄金，并张榜申明屠夫满足百姓需求有功，特奖励黄金十两。县官同时在屠夫家附近设伏。于是，两天后屠夫被贼人杀死，但贼人又被设伏的衙门抓捕，十两黄金也如数归账。县官如此巧妙地除掉了屠夫。想想看，这是不是智慧？”
甘子欣自斟自饮了一杯，道：“姐夫，你太腹黑了。我办事没这么多弯弯绕。”饭桌上冯亢龙都要喝二两，就着酒兴，道：“我最近一直琢磨一个道理，就是《红灯记》里鬼子鸠山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点中穴眼了。你看雷锋、焦裕禄、王进喜，他们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无私？就因为他们太好了，太无私了，结果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早早离世。否则不是还可以多为国家做几年贡献吗？我们不能学他们，要懂得维护自己利益。有形的、无形的，物质的、精神的，都包括。”
一直默默不语的甘子宜此时拿过冯亢龙的酒杯，把杯中酒泼到了地上：“占喜，你莫不是喝多了？才二两酒不至于吧？即使打官司，也是就事论事，怎么就非得把人家打到泥里？还给子欣出这种坏主意？那样的谋略用在坏人身上叫智慧，用在好人身上叫阴损，叫缺德。人家岑志博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人家伤害过你？”冯亢龙借着酒劲道：“我对竞争对手历来不留情面，岑志博当然算不上我的竞争对手，他还不够级，但他声誉超过了我，这就不行！”甘子颀却拿起冯亢龙酒杯满上酒，一口干掉，道：“有些道理我早就琢磨透了，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对外说。该唱高调我们还唱，只是在心里保留一个尺度。别说哪个人鼓动我为了国家去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舍生忘死，就是让我做个助人为乐的‘好人’，我嘴上不说，会在心里告诉他，对不起，你找错人了。我能做的，只能是帮你喊喊口号。人世间的道理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该着他岑志博倒霉。”甘子宜再也忍不下去，啪地拍了桌子：“今晚你们都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什么思想境界？”冯亢龙拿过酒瓶，拧上了盖子，说：“今晚咱们说的全是‘酒话’，哪说哪了，千万不可对外人言。”甘子宜唰一下子站起身来，十分陌生地看着冯亢龙和妹妹，脸色很难看，道：“现在你们就把话收回去，否则我就把桌子掀了！”冯亢龙有些吃惊地看着甘子宜，顿了一下道：“我服从夫人，把不该说的话收回了，就算刚才放了一个屁。”甘子颀却撇撇嘴，走了，身后把门重重一摔。甘子宜知道，她能拦得住冯亢龙，却拦不住妹妹。社会上有些人时时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其实心里早有自己的小九九，只是惯于隐藏，绝不会对外人道。
甘子宜精神低迷，失望地看着冯亢龙，好一会儿，说：“你其实不适合当领导，只要我爸给市里打个电话，就能把你撸了。但那样会让甘家丢人现眼——堂堂的甘家怎么出了这样的女婿？”冯亢龙一下子涨红了脸，问：“你说我适合做什么？”甘子宜道：“你适合在行刑队做枪手，对死刑犯一枪爆头，你会打得最好。”冯亢龙龇牙咧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瞧你说的！”甘子宜继续道：“你是学文科的，听到过这两句话吗？”“哪两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知道。1990年12月，在就‘人的研究在中国——个人的经历’主题进行演讲时，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总结出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一处理不同文化关系的十六字‘箴言’。”“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不做？领导干部要有宽广的胸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么家常的道理都不懂，你的四年文科读哪去了？”冯亢龙勉为其难又自我解嘲地继续笑笑：“是啊，是啊。”
这顿饭吃得很不开心。但话该怎么说，是一回事，官司还是要打。甘子颀打官司的“标的”是一百万（甘子颀要求索赔的数额），法院见是大名鼎鼎的甘家，不敢得罪，私下和甘子颀协商，说：“你的‘标的’定得过高，实现不了，我给你交个底——顶多赔你十分之一。”甘子颀气势汹汹道：“看起来你做不了主，我让我爸找你们院长。”“别别别，这种民事纠纷不至于惊动领导，我给你多判点，赔一半，可以吧？再多，就容易让人抓把柄了。”
开庭的时候，法官宣判岑志博赔付甘子颀五十万人民币。岑志博回到家就躺倒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抄谁的了？如果是同样的资料，查的也都是《英汉大词典》，使用的语法也都一致，出现翻译相同的句子，是不是太常见了？譬如“爱迪生发明了电灯”一句，你可能翻译为“Edison invented the light bulb”，那么，轮到我翻译，就会另起炉灶吗？错，我也仍然会这么翻译！这不是诗歌和小说类文艺作品，没有那么多的感情色彩，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语言措辞变化！岑志博越想越憋屈，起身起草了一份上诉材料，亲自跑到上一级法院，递了上去。然后，他给公司老板写了一封信阐述心曲，信里说：知识分子之间互相拆台由来已久，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著名作家王蒙有一次在谈论毛泽东（《我看毛泽东——答〈说不尽的毛泽东〉一书编者问》）时，说道：“前不久一份报纸登载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的回忆，其中有一段不管是真是假挺有意思：毛泽东让他的护士读史书，读完后讨论起‘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段话，毛泽东说，这实际上说客气了，三十年也不成。然后问，你说为什么？护士不好回答，他接着说，因为秀才有两个特点，第一，光说不干，说完就完；第二，一个瞧不起一个，永远团结不起来。如果这话是毛泽东说的，那真是说对了。”后面岑志博还说：“公司同仁之间互相说坏话已经够恶劣了，还要大笔讹钱，这件事就让人匪夷所思了。咱们公司变成什么了？魔窟！是不是？互相乱咬的魔窟！我且问你——公司何以如此？谁给甘子颀提供的口实和材料？是你老板！你算个什么狗屁老板？”
老板秉持了这样的理念：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也是中国北方百姓十分普及的乡俗俚语。因为得罪了小人，会麻烦不断，说不定殃及身家性命。他当机立断，与岑志博单方面解除了用工合同，理由是岑志博因行为不轨惹来官司，有损公司形象。此时，法院二次重判：维持原判，岑志博必须赔付甘子颀五十万。这个数字，是岑志博这好几年的心血所得。他想最后挽救一下，就找到公司一个和他经常搭话的女雇员，打听甘子颀的住处。恰巧这个女雇员去过甘子颀家，就把地址告诉了他，但也劝他甭去，去了也是“找没味儿”，甘家办事历来很涩（sei）。岑志博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晚上提了一兜水果，打上门去。
甫一进院，依靠他的判断，老两口必定住在正房的东屋，便径直走过去，轻轻敲开了房门，甘子颀的母亲前来开门，见是生人，冷冰冰道：“你找谁？你是干什么的？”岑志博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我是子颀同事，想跟伯父说句话。”“进来吧。”态度依旧很冷。岑志博讪不搭搭走进屋，见迎门摆着八仙桌子，桌子两侧一边一把太师椅，便把水果放在八仙桌子上，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静等。过了半分钟，甘子颀她爸才出来，他身着丝绸的睡衣，头发蓬乱，似乎正在睡觉被叫起来的样子。看气质属于典型的“老资格”。岑志博赶紧离座，继续点头哈腰问好。老者问：“子颀的同事？因为官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