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奥菲娅进屋的，确实是个男性，不过不是中老年，而是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小伙子。杨妍因为调进了父亲的大学，因此和母亲奥菲娅算“同事”，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是教学和科研，对学校发生什么漠不关心，对这个小伙子也一无所知。奥菲娅对大家做个手势，道：“诸位，我的伙伴来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男士叫帕特里克，爱尔兰都柏林大学来我校的交流学者，今年三十五岁，化学博士和教授，同时也是爱尔兰踢踏舞名家，获得过全国大赛亚军。”大家全都吃惊地看着这位说年轻已经不算年轻，说中年可又显得不够格的男子，一时有些冷场。帕特里克咧嘴一笑：“大家好，我是不速之客，抱歉了。”杨妍一看是来自本校的，急忙起身，给帕特里克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你好，欢迎啊！”杨实为表示友好，举着一块披萨递过来，说：“请，大家正在吃饭，别介意。”穆汉松也赶紧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帕特里克身后，屋里的尴尬气氛算是终于化解。帕特里克示意杨实把披萨放回去，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今天来是和大家见见面，熟悉一下。”
奥菲娅接过话来：“学校国庆节要举办文艺演出，我也报了名，因为年轻时我跳过踢踏舞。想不到的是，帕特里克也报了名。而踢踏舞一男一女表演的效果超过单人表演，所以我们俩一拍即合了。现在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两个月，我们俩需要经常在一起合练。”大家纷纷回应：“练吧”，“练吧”，想得都是，左不过就是练腿，这项表演和体育锻炼差不多，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奥菲娅又说了一句话，就让大家心里不安起来：“我们俩需要下班以后，在学校体育馆合练，每天差不多需要两个小时。”现在三个姐妹只有老二杨实胆子最大，诚如她自己所言，生过孩子，又是单亲，独立性乃至个性最为张扬，她直通通地说给母亲，也说给帕特里克：“一位伟人说过这样的话——真理多走一步就是谬误——你们练归练，不要生出让我们子女不好接受的花花事儿来。”老大杨布急忙扯了杨实衣袖一把，意思是你说得太露骨了；老三杨妍则使劲咳嗦一声，表示对双方都不赞赏。穆汉松感觉屋里只有两个男人，他应该直接点点帕特里克，就说：“博士先生，您做事一定很有分寸吧？”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帕特里克的坦率，那种爱尔兰人的单纯、固执导致的直来直去让人没法接受，他竟然说出了大家最不想听到的话：“我爱她，才跟她合作。跳踢踏舞要的就是高兴，我就是见了奥菲娅老师高兴，说实在的，还有不少女孩打算跟我合作一起跳踢踏舞，她们的基本功也不错，但我只选中了奥菲娅老师。原因还是那句话，我爱她。”这些话全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杨实道：“你们年龄差那么多，怎么爱得起来？有共同语言吗？有的是代沟吧？”帕特里克回答：“首先我们是异性恋，异性相吸，错了吗？奥菲娅是比我年龄大一些，但她浑身充满活力，尤其跳起踢踏舞时，比小姑娘还吸引人，她全身每块肌肉都充满动感，表演效果绝佳！”穆汉松道：“表演效果和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姐弟恋’有关系吗？纯粹动物性的异性相吸不值得夸耀吧？”帕特里克不高兴了：“不要贬低我们好吗？谁规定了男女相爱必须年龄一致？是中国还是爱尔兰？”老大杨布道：“我们有一种母亲被耍弄的感觉，所以，必须出面制止。”穆汉松接过话来：“说得对，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很年轻，跟我妈玩两年就回去了，再找年轻姑娘继续玩，我妈算什么？甩货？你明白中国这个老百姓创造的名词‘甩货’吗？”帕特里克可能真的不懂这个土词儿，瞪大了眼睛，不知怎么回答。此时奥菲娅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三堂会审呐？还缺个‘陪审团’吧？说两句就完了，你们倒好，没完没了！我们就是相爱了，没有道理可讲。这段时间我们就是相爱，可能参加完踢踏舞表演就各奔东西，不再爱了，难道不行吗？谁规定爱一个人非得爱到底？谁又规定‘这个人可以爱’、‘那个人不可以爱’？是中国还是爱尔兰？”
奥菲娅与帕特里克不愧为老乡，也不愧为相爱，连语言逻辑和思维频度都是一致的。她毕竟是大家的母亲，母亲说了这种话，做子女的还能说什么呢？还是老二杨实出来收场，道：“妈，别光说话，您也吃饭吧。我们不干涉你们了，只要别做让我们接受不了的事就行了，要爱就偷着爱，找个角落爱，别在大庭广众面前爱。”奥菲娅拿过一块披萨，咬了一口，道：“那可未必，刚才我们俩就设计了一个动作，表演完谢幕时做一个接吻动作，告诉全校，我们在相爱。相爱是高兴事儿，理应让大家分享。”杨实道：“妈，您大错特错！您跟我爸生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受中华文化的影响？我爸的耳提面命您都就饭吃了？中华文化讲含蓄，尤其爱情在中国属于私密之事，您以为大家会欣赏您的接吻——我告诉您，大家会像看耍猴一样看你们！”一直不说话的杨妍此时鼓起掌来，插话说：“妈，二姐的话千真万确，您一定不要拿脑袋往石头上撞，撞的结果就是头破血流，您在大学里会声名狼藉，也让我爸为此蒙羞。”奥菲娅急了：“好了好了，你们啥都甭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帕特里克，咱们走！”说完，把只咬了一口的披萨扔到桌子上，拥着帕特里克出门去了。杨实对着大家摊开两手，道：“林彪要往国外飞，怎么办？毛主席发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毛主席确实比我们都英明，你倒是想拦了，拦得住吗？”大家议论纷纷，最后总结：“这是东西方文化在碰撞！”
不安因素离开了，大家安心吃饭，穆汉松吃烤羊肉串吃得顺着嘴角流油。杨妍看着他问：“大姐夫，你那个‘理想国’弄到啥程度了？咱们不能学咱妈，咱爸走了，他的话就不算数了。”穆汉松道：“一言难尽。”杨布说：“难尽也有个尽，你给她们讲讲。”穆汉松道：“不讲。”杨实道：“你学会设置悬念了，你是大姐夫，只要你起了头，我们后面的一定紧紧跟随，你能做到的，我们都能做到。”穆汉松道：“一人一个情况，这种事不能攀比，只能是尽力而为，达不到理想呢，只能愧对先祖，愧对咱爸。我权且说说吧——”大家全都仄起耳朵，全神贯注倾听他的讲述：
“我建起火腿肠厂以后，一直正常运转，经费回收很快。于是镇长戴怀章和我一起给县里打报告，申请批地，建立矿泉水厂。但在县里卡了壳。申报批地的事在各镇都存在，而且是大量的，所以，县里就压着，筛选以后才批。而我们这个申请报上去很久也没有下文。我问戴怀章，咋回事？戴怀章说，人家在等待‘表示’。我说，小的‘表示’没问题，大的不行，咱现在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实在没有闲钱。戴怀章说，我就是这么对县里讲的，结果把主管领导给得罪了，他气哼哼道，既然没钱，还办什么矿泉水厂？戴怀章不服软，又戗了一句：干正事的钱有，干闲事的钱没有！其实，戴怀章完全是为了我，是真心实意帮咱们。当然了，若是这些企业都办起来，戴怀章也脸上有光，提职也会更快一些。但问题就卡在这了。不光如此，县里把戴怀章调到县委机关资料室去了，让他干整理资料的活，他一个在基层管着二三十个村子，摸爬滚打习惯了的人，为办成事敢于和老农民杠酒瓶子的主儿，你让他闷在屋里天天整理资料，这不和蹲监狱一样吗？
戴怀章一下子就窝屈病了。他得了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病，天天头晕，到医院一检查，各器官功能都正常，回来后有关领导就说他没病装病，是思想有问题，平白无故给了警告处分。戴怀章更加气不忿了，跑到省里告状去了。省里很生气，马上派人来县里和镇里调查，回头就处理了有关人员，直接把戴怀章提拔到县里，做了主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等于告状告得官升一级。更有省委书记发出“狠话”一事：“各级机关务必做到政企沟通‘零距离’，解决问题‘零停滞’，政策落实‘零障碍’，对公务人员损害企业利益行为‘零容忍’；要重点查处中梗阻误事、打太极推事、使绊子坏事、不给好处不办事的四类人，对违纪行为一律从快从重从严惩处，让每一个企业感受到公平正义！”
这件事像捅了马蜂窝，县里各个镇的镇长或村干部纷纷告状，形成告状的风潮，又让省里很生气，把成批的告状信整个批了回来，让县里集中解决，不解决的话，全部就地免职。
这时，一个年轻人带着一帮剃了秃瓢，身上刺龙刺凤的地痞，来到魏村找我，阴着脸问我：“你想办矿泉水厂是吧？”我一看来者不善，就说：“正在研究。也许干，也许不干。”对方说：“我等着你干的消息。”我问：“啥意思？”他说：“看见我们这帮人了吗？开业以后每人给十万瓶。否则，先把你灭了。”我当时就一个激灵。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刚刚从监狱放出来的亡命徒，得罪他们没有好结果。问题是，我跟他们素无来往，我怎么会犯到他们手里？于是我说：“我可以给，但要让我给得明白，不能乌漆嘛黑。”这个年轻人“啪”就搧了我一个大嘴巴，说：“X你妈的，没有你，我爸当着好好的县长，现在给撸了，找你要点矿泉水算个毬毛？就算你每人给一亿瓶，能给我爸官复原职吗？你知罪吗？跪下！”我当时大脑一片混沌，面对一帮这样的臭狗屎，跪不跪？我想到了钻裤裆的韩信，慢慢跪了下来，但是，这帮人得寸进尺，照旧劈头盖脸把我一顿好打。直到把我打晕，昏倒在地，才扬长而去。他们走了以后，魏小麦等几个人把我扶起来，喂水，让我清醒过来，他们都不明就里，也不敢劝，担心我跟那些人有前茬，是曾经得罪过的一些人。这时，我就赌气，X他妈的，这个矿泉水厂老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杨实插话：“快讲啊，最后怎样了？是干还是没干？”，穆汉松继续讲：“我带着满脸伤，当然是捂上口罩了，到大学找你姐，我跟杨布说，农村的事真难啊，我现在手里已经积蓄了一笔钱，你们大学有没有校办工厂，我投资，照样赚钱。你姐说，学校确实有校办工厂，但人家已经成型了，干得悠悠的，而且人家都是科研型的，干得是高精尖，你一个学文科的，怎么摆弄得了？再说，你干乡镇企业不单单是为赚钱，而是实践咱爸的蓝图，搞一个‘理想国’，对不对？这句话让我如梦方醒，对呀，赚钱不是我的目的，打造一个理想群体和小环境，才是努力目标。我忘不了，你姐带着我到学校医院看了外伤，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你姐为了遮丑，说是两口子干架干的。校医还开玩笑：两口子打架也不至于下手这么重啊，杨布你在美国练过拳击吧？你姐说，我真练过拳击。还比划了一下。吓得校医赶紧说，你可别对着我比划！生怕挨一拳头。其实你们都知道，你姐天生就是做学问的料，几时练过拳击？我的两眼都成了乌眼青，好长时间才恢复，我在村里天天戴着墨镜，不知道的以为我玩酷呢，其实是遮丑啊。”杨妍插话：“后来呢？”穆汉松道：“我身边的魏小麦是个非常作劲的年轻人，他跑到县里找戴怀章告状去了，说我们厂长挨打了，是原县长的公子带人干的，打得满脸是血。戴怀章一听就火了，马上叫了县公安局长一起来看我，核实了情况后，连夜把那公子抓起来了，先拘留半个月。在押期间天天上课，沿街掏厕所，看其态度，若不服就交法院判了。那小子眼神活，天天跟警察叔叔大爷地叫，干活那叫勤快，弄一身屎尿也不嫌臭。于是，半个月后就放出来了。但他出来后又跑到村里威胁，说穆汉松，X你妈的，咱俩这辈子系上扣了，你等着！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区区一个矿泉水厂，咋就惹这么多事呢？戴怀章在县里见我没有动作，再次跑到村里来，对我耳提面命。”
杨妍说：“大姐夫，让我说，这个项目你应该放弃。被歹人盯上，早晚要出事。”老大杨布立即抢过话头：“老三，甭给你姐夫泼冷水，我们给他打气还来不及呢。”老二杨实问：“说了半天究竟干没干？”这时，谁都没注意的保姆从身后抱着孩子闪了出来：“大姐夫，干！凭什么不干？不吃馒头争口气，我都气得眼睛出血了！”这位保姆是杨实百里挑一请来的，杨实不想让保姆参与家里的事——也是这位保姆没经验，有经验的保姆即使你让她参与，她都退避三舍，那才叫心眼多。杨实说：“这里没你的事，别跟着瞎掺和。”保姆固执地说：“大姐夫，我学过幼儿教育专业，你的企业那么多年轻人，他们总要结婚生子的，我去帮你办个托儿所吧，把幼儿教育穿插进去，一定受欢迎！”杨妍说：“这个主意不错，村里的幼儿肯定都是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给看着，因为他们没钱，而若企业给自己员工办托儿所，象征性收点费，一定行得通，也算给员工解决了后顾之忧。再说，你在企业里强力推行文化普及，一旦他们明白了文化的重要，肯定会把孩子放进托儿所。”杨实见此，急忙说：“跑题了，跑题了！大姐夫，你的矿泉水厂还没讲完呐！”
穆汉松已经吃完了饭，斟了一杯热水，端着，偶尔呷一小口，说：“戴怀章跑到村里，对我说，汉松，你迟迟按兵不动，一定是遇到了挑战，怎么办？你要向我学习，逆水行舟，知难而进。别忘了你的名字：汉松。陈老总有一首诗，你听说过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你老爸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一定对你寄予厚望，不能愧对了你的名字。我们办乡镇企业图的是什么？仅仅是你自己赚钱吗？你知道你一个火腿肠厂给村里带来什么影响吗？穷么哈哈了那么多年，终于见着活钱了，一发就是一沓子人民币，哪个农民见过？现在不光见着了，还自己亲自数钱！一个农民找到我说，镇长（那时我还当着镇长），我活到六十岁，想不到过上了能数整沓钱的日子，这不成了小地主了吗？另一个农民找到我说，穆汉松这小子有道道儿，逼着我儿子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原来晚上都是几个人打牌，现在是晚上背书，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背书的结果是啥呢？我儿子给穆汉松提了个建议：安抽水马桶，咱不能天天蹲旱厕臭气熏天吧？起初是十来户串通，自愿出工，穆汉松出钱，修了管道，在村边挖了沤粪池，其他村民看到好处，都跟着干。而家里没有火腿肠厂员工的，没有活钱，干不了这件事，眼儿热得不行——这些事你不说，我却都知道。我对戴怀章说，咱手里有俩臭钱，没啥了不起，乡亲们找到咱，咱就出力，是吧。戴怀章说着话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说，我为你的矿泉水厂真走了脑子了，你看看吧——”
穆汉松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继续道：“我一看，是关于矿泉水厂的投资成本和具体事项，难得一位副县长为咱的事这么走心（按生产流程）：矿泉水生产工艺流程包括：原水、原水加压泵、活性炭过滤器、全自动软水器、精密过滤器、中空超滤装置、不锈钢储水罐、臭氧发生器、纯净水加压泵、精密过滤器、灌装线。具体需要买的设备包括：原水箱、原水泵、石英砂过滤器、活性炭过滤器、精密过滤器、纯净水设备主机、臭氧灭菌消毒器、纯净水箱、桶装矿泉水灌装线、增压泵。等。因为都是亲手办的，我不翻小本子也能背下来。我虽然是学文科的，背数字却十分拿手，当年考大学时，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数字从没错过——每小时生产6000至8000瓶装水的生产线设备价格为：水处理4至5吨，价格在5至10万左右；吹瓶机，高速‘一出四’产量6500瓶，一整套含空压机系统价格在40至45万左右；灌装机：18头，产量在8000瓶左右，价格在10万左右；膜包机、贴标机价格在10万左右；输送线20米，价格在4万左右；共计：50万左右。12000瓶装水生产线设备的总价格为100万左右。50万和100万这两种可以二选一。加上其他大宗泵、罐、过滤器等生产线，总投资在600万左右。我为什么要对你们背这些数字？因为我钱不够，需要你们姐仨考虑一下，是不是拿出体己钱支援一下？当然，我是要打借条的，一俟盈利，立即还账。”
杨实思考了一下，道：“刚才说这么热闹，等于还停留在筹资阶段？”穆汉松有些不好意思：“张嘴找人借钱，是最让人难堪的事儿。但我没办法。也不光是找你们，戴怀章已经帮我找银行贷了一部分，火腿肠厂的员工们做为入股，集资投了一部分，现在还有一百万的缺口，你们若能出点钱，事儿就成了。”大家都沉默了。涉及钱的事，没有人不慎重。杨布说：“说600万就600万？戴怀章也不是行里人，别忘了你当初因为买设备让人骗过。骗你的人也不是别人，就是冯亢龙，而老三杨妍Silly haw（傻了吧唧）拿他当好人，竟然还嫁给了他，Ooh sorrow（呜呼哀哉）。虽然你们离婚了，这件事我却忘不了。从头至尾就是一个‘骗’字——买设备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杨实接过话来：“说到冯亢龙，我想起了挨他整的岑志博。老三，你有所不知，你昏迷不醒阶段，岑志博两口子来咱家呼唤你的名字，岑志博的老婆门中活亲自上手给你崴屎崴尿一个星期。”杨妍竖起眉毛：“二姐你刚才说了一个名字——门啥？”杨实道：“门中活，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人特胖，心眼儿好。”杨妍黯然神伤了，低垂下眼睑：“我欠你们大家的太多了。尤其欠着岑志博的。没有岑志博的情分，那‘门什么’咋会给我崴屎崴尿？”
这次轮到穆汉松说话了：“跑题了，跑题了！大家是否借钱，请明示！”老大杨布说：“我要亲自见见戴怀章，否则我是不放心的。”穆汉松道：“你一个搞学术的，见了他能看出什么，能谈出什么？把你们姐仨绑在一起也说不过他。那是人中龙，不是凡夫俗子。”杨实道：“我说句透底的话吧，咱爸活着的时候，咱们都跟着人五人六的，像那么回事似的；老爸去了，我们遇上这么点事就拌不开蒜。可见，当初我们都活在咱爸的光圈里。我们是被照亮的。现在光源没了，我们就露出凡夫俗子的本来面目了。”穆汉松道：“正因为看清了这一点，咱们才更需努力。咱爸的夙愿决不能被咱们当披萨吃了，当羊肉串嚼了。当时味道挺好，过后变成一泡屎了事。”杨布急忙伸出手捂住了穆汉松的嘴：“打住打住，说着正事你就上‘荤’的了——我同意投资，我出50万。”杨实道：“姐，我可是被你绑架的，我也投50万。”接下来杨妍也同意投50万。而且，也声言是跟着老大走，你若被骗，我们就都跟着遭殃。事情就这样定了，大家说转天就去银行办理。
这时，大家又想起母亲奥菲娅。天已经很晚了，奥菲娅还没回来。大家就在客厅里坐等。结果到了后半夜，大家都困得东倒西歪，奥菲娅仍然没有回来。老大杨布强打精神建议：“咱们出去找找？”杨实困得睁不开眼，摇摇头：“甭费那劲，两个人有可能在帕特里克宿舍里共度鸳梦呢。”杨妍打着哈欠，说：“给咱妈一点自由吧，这些年被咱爸管得也够呛了。”正议论着，客厅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老二杨实赶紧跑过去抓起话筒：“喂，你好，哪位？”大家全都警觉起来，盹儿也醒了，对方声音非常大，全屋的人都听到了：“谁叫杨布？请到派出所来一趟！”杨布赶紧上前一步，接过话筒：“您好，我是杨布，咋回事？”“请你来派出所，是你妈的事。”没等杨布回话，对方“啪”一声把电话撂了。
杨布摊开两手，说：“派出所，肯定是咱妈和帕特里克惹事让人告了，我也不认识派出所呀？”杨实说：“我带你们去，我认识。”于是，老大、老二加上穆汉松，三个人下楼了。此时穆汉松已经买了私家车，一辆四环（奥迪），开着车，由杨实引路，很快找到了派出所。也许这件事“涉外”了，派出所的所长和一位秃顶的老警察接待了她们。所长说：“事前我们接报，说公园里两个老外神神经经地跳舞，接着就搂着亲嘴，然后又接着跳，然后又搂着亲嘴，人家为了观察，等了两个小时，见天都这么晚了，她们还不走，显然是想在公园干不法勾当，于是跑到派出所举报来了。”杨布、杨实和穆汉松全都闹个大红脸，真是丢人丢到派出所了。杨布质问母亲：“你们在帕特里克宿舍跳还不行，非得跑到公园出洋相？”她的意思是你们在宿舍里接吻谁能管得着？但奥菲娅不是这么理解的，她振振有词道：“在宿舍里跳？楼下住户投诉咋办？”是的，在国外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种骚扰邻居的事是会遭到投诉的，有了这种不良记录，以后不知在什么事儿上就会跌跟头，甚至被驱逐出小区。所长说：“若说两个人在谈恋爱，在年龄上差这么多，我们根本不信。男比女大还有情可原，你们女比男快大一倍了，应该叫‘妈’了，却说是恋爱关系，明摆着违背公序良俗嘛！”
为了解决问题，老大杨布不得不违心地说，她们是在恋爱之中，下一步要参加大学里的文艺演出，在排练踢踏舞，需要两个人的密切合作，在一起练习是必须的。所长见老大、老二都是那么漂亮的混血儿，相信了老大的话，但开出了五千块钱的罚单，杨布听说过这种事，大学里曾经发生一个年轻老师嫖娼被派出所罚了五千的事。问题是，这对母亲是个极大侮辱。母亲是个十分单纯的人，骨子里还是爱尔兰人那一套，若是被判定为“卖**嫖娼”，不得羞得撞墙撞死？穆汉松早已听明白了“字儿”“闷儿”，他是个脑筋相对灵活的人，就说：“我是干企业的，钱的事我来承担。你们只需罚她们教你们跳踢踏舞即可，这种舞蹈既是艺术，又是体育锻炼，有益身心健康。”所长想了想，同意了。说好，从明天开始，下午下班后来派出所给警察们普及踢踏舞，教学一周。穆汉松和所长耳语：“甭提钱字了，怪难听的，回头我给你送两箱火腿肠来，你五千块钱可买不来这么多。”所长想了想，笑了，给穆汉松来了一个“脑蹦子”。出了派出所，大家先是挤着上了车，后排坐了三个人，继而，先把帕特里克送到大学的宿舍，然后一家人回家睡觉。但那位保姆却缠住穆汉松，不让他睡，非跟他絮叨在企业办托儿所的种种好处。穆汉松道：“困死了困死了，你的事没问题，待我都安顿好了，专门请你，高薪。”乐得保姆像亲幼儿那样搂住穆汉松就嘬了一口。
因为矿泉水厂所需资金确实很多，穆汉松不得不调查了解了好几家制造设备的厂家，他亲自上门去询问一切相关事项，加之县里批地皮问题，时间耗得很长。其间，大学里的欢度国庆正式文艺演出开始了，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大学校园里的操场上，在主席台下方搭起了舞台，背景幕布一应俱全，看得出校方非常“下本儿”，各年级凡是能出席的师生全部到场，密密匝匝坐满操场。每人只允许坐一本书，然后带走，不允许搬椅子、凳子。第一个节目是舞蹈《雨中情》，讲下雨天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故事，很简单，但很唯美，表演者、服装、道具都很到位。第二个节目是男生独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几年前台湾歌手费翔曾经在中国春晚唱过，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但表演者做不到费翔那样载歌载舞，比划的动作如同东施效颦缺乏美感。于是，掌声差一些。接下来是女声独唱，京剧清唱，小品，相声，男小合，女小合，再下面，是大合唱，随后就是踢踏舞表演了，因为事先学校公布了节目单，踢踏舞是压轴节目。所以，几乎是全场演出的**了。
只见一排陪舞年轻人率先出场，她们在稍后的位置整齐站好，随着音乐，脚下跳起小频率的踢踏舞，密密的节奏雨点一般，似在呼唤和等待什么，在这个气氛下，帕特里克牵着奥菲娅的手出场，走到台中央，台下立即一片叫好声——前面的铺垫太成功了！两个人老练地向台下深鞠一躬，然后一个“亮相”，便开始了由慢到快的疾风暴雨般的表演，脚下钉了铁掌的皮鞋，以眼花缭乱的节奏踢踏出一簇簇的花儿，清脆悦耳的咔咔声让人享尽耳福。这时，他们身后的那排陪舞者，两手叉腰，脚下的踢踏声逐步加快，加重，踢里踏拉的节奏声浪与前面两个人合流，齐刷刷地将表演推向**，在人们不经意间戛然而止。全场爆发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时，主持人走上前来，说：“大家知道两位主要表演者姓甚名谁吗？这位男士，是爱尔兰都柏林大学来我校做学术交流的帕特里克教授；这位女士是从美国归来的物理系光学研究员奥菲娅女士！”本来她下面还要说“请大家热烈鼓掌”的话，可是，观众们早已等不及了，暴风雨般的掌声迅即淹没了主持人下面的话。就在这个节骨眼，奥菲娅扭过身去，搂住了帕特里克脖颈，两个人开始接吻——请注意，是奥菲娅主动献吻！全场观众至少有一半的师生（理工科的师生）都知道奥菲娅是著名光学大家杨爵教授的夫人！这一举动自然让那些了解杨爵、了解奥菲娅的师生们大跌眼镜，这些人立即收手不再鼓掌，当然他们也不会喝倒彩，但他们的“退出”影响了另一半人（文科专业的师生），那一半也渐次掌声冷落下去。全场只是吃惊地看着舞台上似乎不该出现的一幕。主持人非常机智，会“来事”，急忙走上去和他们抱在一起，如此一来，就是三个脑袋聚在一起。奥菲娅也不得不放开帕特里克，她的忘情变为三个人的兴奋，而后面那一排陪舞的演员终于明白应该做什么了，刚才她们也吃惊地看着领舞的两个人，现在她们快步围上来，把聚头的三个人围个水泄不通。就在此时，主持人挣脱出来，大声宣布：“演出到此结束，祝大家节日快乐！”终于将所有的人从尴尬、不满、看乐、气愤……种种情绪中解脱出来。
散场了，大家三三两两离开操场。杨妍从人丛里挤呀挤，终于挤到前面，找到主持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说：“谢谢你救场！不然我妈这洋相出大了！”主持人定睛看了杨妍一会儿，惊叫：“呀，你这么漂亮，咋不上个节目啊？”杨妍道：“我不爱好文艺，没有这方面特长。”“那也不算问题，和我一起主持节目啊，只要你往台上一站，全场绝对鸦雀无声，这比写得还准！”“我哪有那么大威力。”“不是威力，是魅力！”“好吧，下次演出，我陪你在台上站着。”“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就说这么几句话，杨妍再找母亲奥菲娅，找不到了。帕特里克也没有了。两个人一定找地方庆祝去了。杨妍恨得牙根疼。可是，母亲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用得着自己这当子女的天天跟着？妈哎，您让我们省省心吧！杨妍咬牙切齿地回系里了。刚到办公室，系主任就找上门来，说：“想不到你老妈一上台的会场气氛这么火爆，老实说，整台节目都差强人意，全凭你老妈的踢踏舞挑台了。刚才主持人跟我说了，下次演出增加一个主持人，请你担纲。因为你太漂亮，这几年我们都不敢正眼看你，怕落个‘好色’，现在我才正式打量你。我儿子和你年龄差不多，前不久刚刚离婚，我记得你也有婚史，能不能考虑一下？勉为其难的话，只当我没说。”杨妍十分尴尬，老妈的表现让这么多人当话题说，算好事吗？恐怕不一定。台上两个人当众接吻，在中国人的风俗里绝对是“负面”的，那就是让人看“耍猴儿”呐。不提了，钢丝穿豆腐，没法提。想想自己吧，系主任一直以来对自己挺照顾的，现在人家把儿子推出来了，你怎么面对？接纳还是不接纳？真难啊！系主任是个五短身材，五官也不太好，他儿子能好到哪去？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