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书的前面，我从“辩证法在本质上是批判的”这个中心命题出发，提出了本书所要探讨的主要问题。现在，我概括性地回答这些问题，作为本书的结语。
（一）辩证法的批判对象是什么，它怎样规定辩证法的批判本性
辩证法作为哲学世界观，它所研究的根本矛盾，是思维和存在的矛盾关系。这个根本矛盾，既存在于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全部活动之中，又是作为“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而存在。因此，辩证法不是具体地研究人类的全部活动，而是专门考察隐含于人类全部活动之中的理论思维的前提。理论思维的前提，是辩证法的批判对象；辩证法的批判，是对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
理论思维的前提是隐含于人类全部活动之中的。辩证法要揭示理论思维前提的内在矛盾，就必须反思人类的全部活动。在这个意义上，辩证法的批判对象又是人类的全部活动。因此，就辩证法的批判领域说，是人类的全部活动；就辩证法的批判对象说，是隐含于人类全部活动之中的理论思维的前提。
辩证法的理论思维前提批判，就是在对这个“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的肯定理解中，同时包含对它的否定的理解，并把这种批判反思的意识贯注到人们的理论思维活动之中，为人们提供一种对整个世界进行辩证思考的理论思维方式。
具体地说，辩证法的理论思维前提批判，主要包括形式逻辑前提批判、常识前提批判、科学前提批判和哲学前提批判。其中，最根本的是哲学前提的自我批判。
哲学前提，就是哲学家解释思维和存在、人和世界关系的“统一性原理”。它是哲学家在自己时代的水平上所表达的人类对人与世界相互关系的自我意识。哲学前提批判，从根本上说，就是揭露在这种自我意识中所隐含的更深层次的矛盾，展现这种自我意识的片面性、狭隘性和历史的暂时性，促使人类在更丰富的矛盾关系中、更深刻的逻辑层次上去反思理论思维的前提。哲学前提批判以扬弃的形式把常识前提批判和科学前提批判升华为哲学的自我批判。因此，批判性是辩证法的生命线，是辩证法的“本性”。
（二）辩证法作为发展学说，与它的批判本性是何关系
世界本身——无论是物质世界还是人的思维，无论是人的认识活动还是人的实践活动——在其自在性上就是一个辩证的发展过程。因此，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运动和发展，而在于人以怎样的理论思维方式去理解和说明世界的运动和发展。在这个意义上，辩证法的理论思维方式是认识世界本身的辩证发展的前提；辩证法理论发展到何种程度，人们才能在何种程度上理解和说明世界的辩证发展。作为发展学说的辩证法理论，不仅是对世界的辩证发展过程的反映，而且是自觉地、不断深化地批判反思理论思维前提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没有对理论思维前提的自觉批判，就没有作为发展学说的辩证法理论。辩证法的发展学说与它的批判本性是统一的。
辩证法对“发展”的理解，取决于它对理论思维前提的批判反思。辩证法史表明，本体论追究的辩证法、认识论反省的辩证法、逻辑学反思的辩证法和实践论批判的辩证法，是在不同的层次上批判反思理论思维的前提。因此，它们对“发展”的理解也表现出鲜明的层次性。作为发展学说的辩证法理论的自身发展，与它的批判本性的历史发展是统一的。
（三）从辩证法的批判本性出发，怎样理解与之相对立的形而上学
这是上一个问题的逻辑引申。因此，我们也可以这样提出问题：面对着同样的、自在的、整个世界的辩证发展过程，为什么会有与辩证法相对立的形而上学？这就是因为：辩证法的发展观不仅是对世界辩证发展的反映，而且是自觉地批判反思理论思维前提的结果；没有对理论思维前提的自觉批判反思，就不懂得隐含于理论思维前提之中的丰富的矛盾关系，就不能从这些丰富的矛盾关系中去理解人对世界的理解，由此所形成的就是在绝对不相容的对立中思维的理论思维方式，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世界和人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作为哲学世界观的形而上学。
从哲学世界观层面上看，形而上学的根本特征在于，它以非批判的方式去对待哲学自身的前提，即把哲学的“统一性原理”视为某种永恒的终极真理。正因如此，包括黑格尔哲学在内的全部旧哲学，虽然包含着非常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却以形而上学而告终。
（四）辩证法的批判本性是如何发展的，这种发展的实质内容和具体形态是什么
辩证法理论的形态转换就是理论思维前提批判的层次跃迁，或者说，就是哲学解释循环的自我超越。辩证法批判本性的历史发展，是在理论思维前提批判的层次跃迁或哲学解释循环的自我超越中实现的。
古代的本体论追究的辩证法，处于形式逻辑以及科学思维和哲学思维的形成过程中，它所反思的对象主要是经验世界的多样统一性问题，以及如何以超验的逻辑关系去解释世界的多样统一性问题。它把理论思维前提中所蕴含的思维与存在、感性与理性、个别与一般、人的尺度与物的尺度等矛盾关系对象化给客观世界，直接从认识客体提出问题，而不是从思维和存在的关系提出问题。因此，它是一种尚未达到自觉地反思理论思维前提的“纯朴的”辩证法。这种纯朴的辩证法，主要是以其“寻求”、“探索”、“动摇”、“困惑”的批判精神而表现出辩证法的批判本性。
近代的认识论反省的辩证法，则以较为系统的形式逻辑体系和日趋成熟的近代科学以及近代哲学的发展为基础，从人的理性及其对存在的关系提出问题，自觉地反省理论思维前提的内在矛盾，探讨了经验对象与意识内容、意识内容与意识形式、对象意识与自我意识等认识论层次的重大问题，从而达到了“没有认识论的本体论为无效”的基本认识。这种认识论反省的辩证法，从思维对存在的关系中去理解人对世界的理解，显露了思维对存在的能动作用，使辩证法的批判本性跃迁到自觉地批判反省理论思维前提的层次。
黑格尔的逻辑学反思的辩证法，把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升华为反思人类思维进程的双重否定性。它以概念自我发展的形式，揭示出思维运动既是对思维内容的虚无性的否定，又是对思维内容的规定性的否定。作为前一种否定，是思维的自我建构过程，即思维规定性的形成过程；作为后一种否定，是思维的自我反思，即思维的逻辑层次（思维方式）的跃迁过程。作为双重否定的统一，则是思维的规定与否定、建构与反思、渐进与飞跃、逻辑规定的丰富与逻辑层次的跃迁的对立统一。逻辑学反思的辩证法，是达到对理论思维前提的思维自我反思和概念自我批判的辩证法。它以抽象的形式彻底地发挥了辩证法的批判本性，构成了合理形式的辩证法理论的直接批判对象。
（五）为什么说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是合理形式的彻底的辩证法理论
人的思维的最本质最切近的基础是人类自己的实践活动。只有把实践范畴合理地理解为辩证法的基础范畴，从人的实践活动及其历史发展的内在矛盾出发去反思理论思维的前提，才能合理地说明思维对存在的否定性统一关系，使辩证法理论的批判本性获得现实的彻底性。
对理论思维前提的实践论批判，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的根本标志，也是它的最基本的理论内容。它揭示了人类实践活动的二极性，以及由此而构成的现实世界的二重化、人类本身的二重性和人类历史的二象性。它从现实的人对现实的世界的否定性的统一关系，去反思思维对存在的否定性统一；又从思维对存在的否定性统一关系，把辩证法的批判本性实现为在对事物的肯定理解中同时包含对它的否定的理解。它要求辩证法随着人类的历史发展在愈来愈深刻的层次上揭示理论思维前提的内在矛盾，因而是合理形式的彻底的辩证法理论。
（六）现代西方哲学的辩证法思想表现在哪里，它与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是何关系
以批判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为出发点的现代西方哲学，它集中考察的是，以现代科学和现代工业为基础的人的文化世界。在它看来，人不仅同动物一样生存于自然物理世界之中，而且生活于人自己所创造的，包括科学、艺术、语言、宗教、伦理、哲学和历史在内的文化—意义世界之中。因此，它从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对立统一的各种中介环节出发，特别是从语言出发，在人类文化的层面上探讨了人与科学、人与符号、人与意义、人与存在、哲学与科学、哲学与艺术、哲学与语言、哲学与文化等矛盾。它把近代哲学的认识论反省拉向对人类语言的文化批判，把诸多的人文因素注入理论思维前提的反思之中，在文化层面上拓展和深化了辩证法的理论思维前提批判。
人的历史活动是以多种多样、极其丰富的中介环节而构成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的对立统一关系。现代西方哲学的各流派，离开人类最基本的物质生产活动，分别抓住人类文化的某一环节并加以片面夸大，因而不具有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的合理性和彻底性。我们在当代的水平上坚持和发展唯物辩证法，应当把现代西方哲学在其文化批判中所形成的辩证法思想转化和升华为唯物辩证法的理论内容。
辩证法在本质上是批判的，这对哲学界来说，是人所共知的；但是，从理论思维前提批判的角度去思考这个熟知的问题，也许会形成对辩证法理论的新的理解。本书作为一种尝试性的探索，供哲学界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