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轲早就回到了厨房,紧抿薄唇,手掌扶住琉璃台,俊脸的面孔上透出一丝悲伤来。

他被林茉瞳压抑的哭声拉到回忆里。

那也是一个差不多的夜晚,母亲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美丽的脸庞安详宁静。他当时只有八岁,还不懂死亡的意义,只是很想叫醒她,让她起来陪自己玩。

林茉瞳比他幸运,最起码,她不像他那样,在很早很小的时候,是残酷的生活教会了什么叫做永远不能再见的别离。

直到等外面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沈轲才走出来,将手里的面递给林茉瞳,“尝尝味道。”

林茉瞳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只有眼睛看上去比刚才更红肿。她低低地道了谢,将面接过去,动作很慢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她就吃不下去了,又将碗还给了沈轲。

看着那几乎没动的面,沈轲无声叹息,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没有劝她。

人在极度悲伤时,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自己去抗,去接受,去消化。

林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相识的人来送了他最后一程。

将林父下葬之后,林母终于还是承受不住打击,卧在**一病不起,每天都是晕晕沉沉的,人几乎都快瘦得脱了形。

林茉瞳怕她出事,每天形影不离地守在床边照顾她。

这天,刚给林母喂完药,看着她睡下,佣人就说有人找她,是林父公司的。

林父的公司在他全身瘫痪后,就一直交给了经理人打理,收益状况比之前好了一些,今天经理人是来汇报季度表的。

林茉瞳看不懂报表,不过却能看懂最后的数据和上一季度差不多,也就是收益持平。无功无过,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在上面签过字,又还给经理人,笑着道了声谢。

经理人却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欲言又止地问道:“林小姐,林先生现在不在了,公司您打算以后怎么处理?”

林茉瞳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不由一愣,“按我父亲在世时制定的方案走,暂时不变化。”

经理人迟疑道:“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向林小姐辞职的。”

“辞职?”林茉瞳表情微微一变,“您是对年薪不满意,还是其他……”

经理人摆手,“和年薪无关,是我私人的问题。”

这个经理人当初林父出事时,沈轲帮忙找的,她一直很满意,没想到却忽然要辞职。而且听他的说辞,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

林茉瞳劝了几句,甚至允诺要加薪酬都被对方拒绝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同意,只不过要求暂时先缓一段时间,等她找到人接手再走。

经理人点头答应了,临走的时候,却看着她道:“林小姐,有一句我想对您说,希望您不要介意。林先生去世了,以公司现在的收益,再聘请经理人显然不适合,不如考虑一下,将林氏公司出售。不要让它成为你生活中的拖累。”

父亲一生的心血,她不舍得,林母可能也不会同意。

但是经理人的劝告却也有道理,她和林母都不善于经营,连守成都做不到,林父的公司迟早有一天毁在她手上。

经理人要离职的事情,林茉瞳没有告诉沈轲。

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承担,沈轲不可能帮她一辈子。

她自己找猎头公司相了几个经理人,却一直没有相到满意的。

这天,刚从猎头公司回到林宅,方妈便走过来,告诉她有人找她。

她走进客厅,见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一派商业精英的势头。看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客气有礼地唤了一声林小姐。

“你是?”林茉瞳看着对方,疑惑地问道。她很确信自己不认识对方,更是连一面之缘都没有。

“我姓毕,全名毕然。今天来是想和林小姐谈一件项目,不知道林小姐有没有兴趣?”

林茉瞳客气地叫了一声毕先生,示意对方在沙发上坐下后,她坐到对面,“不知道毕先生说的是什么项目?”

毕然道:“我知道林小姐有一家公司,现在处于经营不善的阶段,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出售。我可以向你保证,价位方面绝对让你满意。”

林茉瞳正在喝水,听见毕然的话,不由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谁让你来的?”

毕然面上的表情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我不明白林小姐在说什么?”

林茉瞳将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几上,白瓷与实木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乌黑的眸子像是墨玉,沉得没有光亮。

“是宗老爷子还是宗朗?”

林家的公司主做的是实业,盈利状况一般,勉强能够维持公司生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家没有前途,甚至是可能随时倒闭的公司。

林茉瞳不知道谁还会这么蠢,在这种时候跑来向她说不计价钱的收购。大多数商人都精明,没有人愿意做冤大头,除了想要针对她的人。

毕然坚持不承认,只是说自己收购。

林茉瞳也不逼迫他,反正是与不是,彼此心里清楚,只是态度很坚定的拒绝了她。

“我没有出售公司的想法。如果毕先生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回楼上休息了。”

毕然连忙起身,严肃地道:“林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收购,你家的公司很可能面临破产,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

听着他话里淡淡的威胁,林茉瞳不由自主地紧皱起了眉头,“毕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把公司卖给你,你就要耍手段吗?”

毕然微微一笑,自负地道:“林小姐这话就严重了,耍手段谈不上,只不过你劝你想一想你的儿子晨安。”

林茉瞳脸色陡然大变,垂在身侧的手掌用力握紧,“你……你想对晨安怎么样?”

晨安是她的命,如果这人敢打晨安的主意,她死也不会放过他。

毕然仿佛没看到林茉瞳变得极度难看的脸色,平静地说道:“你儿子的抚养权比起林氏公司,应该重要的多。”

“你果然是宗朗派来的。”

人都说郎心似铁,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是她太天真,以为宗朗对她心里存了一份情。

林茉瞳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坐回沙发上,眸底薄薄的悲凉浮现出来,精致的小脸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悲伤。

毕然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他拿着宗家的钱,自然得为宗家办事,硬着心肠继续道:“林小姐现在愿意和谈一下公司收购的事情了吗?”

林茉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静静地盯着毕然,“如果我不同意,他是不是就要和我争晨安的抚养权?”

毕然沉默以对。

但是他的沉默也代表了答案。

林茉瞳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心口空落落的疼,“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她拿了东西,收了钱,已经表明态度不会再纠结他,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毕然道:“林小姐,这也是为你好。”

为她好?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真是可笑的厉害。

林茉瞳轻轻吁了一口气,纤白的手掌交握放到腿上,“除了收购我家的公司之外,还有什么条件?”

她不信,宗朗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收购她家的公司。

他那么精明,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毕然盯着林茉瞳看了一会,突然笑着道:“既然林小姐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这边希望林小姐可以去国外定居,收续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全权负责。”

林茉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条件并不意外,只是胸口疼得厉害。

他让她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这个男人确实是又狠又绝。

好。既然斗不过,那她就干脆遂了他的心思,远远躲开好了。

毕然离开后,她正坐在客厅发呆,方妈走过来,坐到她的旁边,慈祥的脸上是不舍和担忧,“小姐,你真的要走吗?”

方妈一直呆在厨房,客厅和厨房离得不远,所以林茉瞳和毕然的对话,她全部听见了。

想起那个长得十分精神的宗朗竟然这么狠心地对待小姐,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狠心。

林茉瞳忍不住将头靠在方妈的肩膀上,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声音里全是委屈,“方妈……”

爸爸走了,妈妈病了,她不得不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个家。

可是,她曾经爱的那个男人不但不帮她,还要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逼她远走他乡。

方妈粗糙的大手抚着林茉瞳的头顶,心酸地说道:“小姐不哭,有方妈呢?”

她从小看着林茉瞳长大,对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看见她受到这种的委屈,也很难受。

方妈的安慰让林茉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哭着道:“方妈,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儿,也不想离开你。”

可是她却不得不离开,因为她真的不能没有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