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后我被分入新单位,负责矿井供电系统的维护与设计。
因为工作性质,我需要下井。我终于有幸深入地底,体验一下传说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煤矿生活。
其实随着科技的进步,煤矿生产系统也在与时俱进,煤矿开采已经很大程度地采用机械化,安全程度远比过去提高了很多。很少会听到煤矿爆发重大安全事故,但偶尔的小事故还是容易夺去人的生命,所以第一次下井还是全身会起鸡皮疙瘩。
你能想象乘坐升降机直达地下接近千米的深处,那种内心的恐惧会是怎样?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头上是一千米厚的岩石,你会不会担心那一千米厚的岩石全部压下来?如果压下来,人会怎样?
第一次坐升降机入井,当升降机下放时,原本几米宽的井口逐渐变成一个光点。
当然,这个人看不到。
因为人在封闭的罐笼里只能感受来自井口的光线在一点点消失,直到罐笼全部被黑暗吞没,仿佛掉入黑洞。
黑洞能吞噬光线,所以黑洞里应该完全漆黑。
这里也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矿工都有矿灯,打开灯,那渺小的一束光线便撑起每个人的生存希望。
而下落产生的失重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一千米深度啊,如果罐笼失控坠落,怎么办?
还好我学机电,懂得设备会听人的话,但我还是会有点恐惧。
下到地下一千米深的井底,看到四通八达像管路一样的巷道,让我第二次产生恐惧。
走在巷道里,向着未知的方向一点一点延伸,我总害怕会有未知的地下异形生物突然蹦到面前。
那些巷道有点像电影《异形》里的怪物巢穴。
而巷道顶部也就是顶板,是由钢架和混凝土支护。
有的地方没有混凝土,只用钢架和钢筋支撑。网状的孔洞上压满煤块和矸石,长期的压迫作用使得网状的钢筋向下凹陷。
我不知道矸石是否会掉落下来,但我必须戴好安全帽。
第三次感受到恐惧是半个月后一次深入井下工作面,工作面也就是采煤的地方。
煤层里有易燃易爆的瓦斯气体,为稀释、排走瓦斯,井下会有通风设备不断注入强劲风流。
你想象一下,当煤灰被吹得群魔乱舞时,灯光一照颗粒状黑乎乎的细小灰尘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呼吸吗?
即使戴上防尘口罩,也还是无法避免会将灰尘吸入肺里。
而地下越接近地心温度越高,采煤工作面往往气温都在三十摄氏度以上,高时可达四十摄氏度。采煤工人即使脱得精光也会汗流浃背,煤灰吹过来直接粘在身上,所以上井后他们都成了非洲黑人,只能看到眼白和牙齿。
看着有点可怖。
这三种恐惧通常给新进职工带来难以克服的排斥感。
入职二十天,和我一批分来的大学生有两人辞职,还有三人以旷工的形式和公司对抗,认为给他们分配的单位不好。
其余人默默忍受。
在选择默默忍受的人群里,大家一提及入井后的恐惧便谈虎色变。而当他们问我怕不怕或能不能克服这种恐惧时,我总是微微一笑。
我怎么会不怕?
可这种恐惧跟失去小猪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小猪,也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失去小猪。无论害怕的程度还是时间长度,都远超下井。
这种害怕失去小猪的恐惧让下井产生的恐惧变得不值一提,我甚至没时间去仔细品味下井的恐惧。
有时我很希望下井的恐惧能再大点,这样可以分散我害怕失去小猪的恐惧。可是不行,无论我走在环境多么恶劣恐怖的巷道里,我都无法真正感受到恐惧。
即使巷道里有老鼠蹿来蹿去,即使黑暗阴森如同墓穴,即使因潮湿而生出满地白色发霉物并有霉味,我都不会害怕。
我只怕失去小猪。
而越怕就越想她。渐渐地,我想念小猪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只要手里没有工作,我便专心想念小猪。
我怕想她,却无法不想她,而最怕想她发生的时间是下井后独自走在斜巷的路上。
井下巷道并不都是平的。
地下煤炭的分布往往不在同一水平,所以需要开通从一个水平到另一个水平的巷道,这种巷道是斜的,叫斜巷。
在斜巷上行走其实跟上山下山没差别—往上走就像上山,而往下走是下山。
斜巷排水不利,而井下是没有厕所的,所以没办法,工人会在斜巷里随处大小便。
如果你运气好恰巧经过前面人刚刚爽过的地方,那你就会不爽。
如果前面人恰好又吃坏肚子,那你就会更不爽。
而即使没有臭弹,斜巷里的空气也是很湿的,有点霉味。
斜巷如果坡度很陡的话爬起来会很累,加上巷道闷热,走不了几步就会汗流浃背。
我最怕一个人爬这种斜巷,尤其是上山累得满头大汗时,我总会想起和小猪爬舜耕山的情形。
想起我负气登山的样子,还有她眼睛发亮贼兮兮地注视着我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试探我,我惊叫着伸手去拍她的头顶,她欢乐地嚷着,双手护住头顶:“哎呀,被猪蹄拍过会变傻的!”
她假装委屈地嘟起嘴,眼睛先瞄我,然后又斜着看我的反方向,假装不理我。
我超喜欢看她斜眼假装生气时的眼白,有着令人心神震**的美。
因为那眼白里有着一分怒意、两分怨意和七分笑意,加起来变得十分娇嗔,十分美丽。
想起这些,我的心好疼好疼,疼到想哭。
我会放任自己深深思念她的美,很多场景会反复重现。
我会想起很多事,也想念很多事。
我会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身穿水墨色上衣,不施脂粉却仍美得如同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我想起她用兰花指温柔拨发的样子。
我想起她身穿紫色碎花连衣裙走红地毯的样子。
我想起猫拳和我妹看到她时张大的嘴巴。
我想起楼管惊呆后的果断支持,成全了我的“终身大事在此一举”。
我想起包河河畔她娉婷的背影和读过歪诗后再见我时受惊闪躲的样子。
我想起她羞红脸斜望天空的样子。
我想起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的样子。
我想起女评委老师对我的殷切嘱咐:“王斌同学,希望你记住今天自己说的话,比赛将来还可以有很多,但你的她就只有一个!”
而我想起频率最高的情景是一起携手游西湖。
我想起她身穿粉色长裙头发高高扎起的样子。
我想起她淡妆后如仙女般出现在我的面前,惊艳了我,也惊艳了众人,而我的虚荣心也在那一刻得到极大的满足。
我想起她戏水时吹弹可破让我心驰神往不知所踪的玉足。
我想起一路上她吸引无数男男女女的注目,而这种吸引的巨大杀伤力无关年龄、性别。
我想起迎面走过的男生鄙夷而忌妒的目光,而女生则用很不解的目光仔细打量我,像是想要把我看穿。
不过不管是男性的鄙夷目光还是女性的怀疑目光,这两种目光都让我心旷神怡,我拉着小猪的手从未松开过。
我在幸福的眩晕与恍惚中握紧右手,想向全世界宣布小猪是我的,然而除了空气,手里什么也没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失去了,这世界上最美丽迷人的女孩。
我再次变成人群中寻找不到妈妈的三岁孩童。
如果上一次是在大街上找不到妈妈的话,那么这一次,我被弃置在荒山野岭。
渐渐地,我不敢再爬斜巷,除非工作需要,否则我尽量避开。
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而我想做的事还没做完,救赎也刚开始。
一天我因工作安排本来要爬一个斜巷,去了解供电线路敷设条件,但我实在饿得头昏眼花、四肢发软,所以临时改变计划,决定改天再弄。
这一天是入职后的第二十九天,还差一天就能拿到工资。
实习期工资较低,为了省钱帮助小猪,我二十九天来没有吃过一次肉。
原来,不吃肉真的可以让人发疯。
戒肉的头几天感觉不到难受,每天馒头咸菜可以对付过去。一个礼拜后心里开始痒,像有只蚂蚁在咬你,以后每吃一顿,痒的程度便增加一个层次,蚂蚁数量加十。
我记得戒肉的第二十天,蚂蚁数量瞬间增到一万。
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咬我啊!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小猪为了给我买衣服三个月不吃肉有多煎熬,而她为我消瘦那么多又有多伟大。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哭了很久,然后我的心不痒了,就这样又坚持了一个多礼拜。
而且我学习小猪的方法,不去食堂或饭店吃饭,避免闻到肉香。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吃饭还是起到一定效果,但今天我实在饿得头昏眼花、四肢发软,早餐吃的咸菜和稀粥根本不顶作用。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上井后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饭店,要了一份红烧肉打包带走。
回去路上我万分愧疚,觉得实在对不起小猪。她可以为我戒肉三个月,为什么我不能做到?我一定要做到!
可肉香实在让我发疯,回宿舍后我跟心里的一亿只蚂蚁浴血奋战,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我狠狠咬了一口红烧肉,咽下去的时候所有馋都解了,可是却觉得做了世界上最无耻的事,因为我又想起小猪。
我开始反胃,我用手指扣嗓子,把肉吐出来。吐出肉块和黄水时,我眼泪也掉下来。
我又想起很多事,也想念关于小猪的很多事。
我想起小猪为我省吃俭用,三个月下来瘦得弱不禁风。
我想起小猪吃饭时故意不去夹味道最好的那道菜。
我想起小猪吃任何东西都会把第一口先送到我的嘴巴里,从不例外。
我想起小猪路上总是抢着帮我系鞋带,而她自己却从不让我帮忙。
我想起下雨天小猪总抢着撑伞,不让我撑。她说我只要搂好她就行,她不想让我一只手在享受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在干累活。
我想起小猪在任意场合都对我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我想起小猪看到我病秧子的模样时瞬间掉下眼泪。
我想起小猪听闻我竞赛成功后的欢呼呐喊,还有看我时的仰慕眼神。
我想起小猪知道王宁后的泪流满面和蹲地上检查通话记录的样子。
我想起小猪等我从南京回来时眼角的泪痕和见面后信任发亮的目光。
我想起她说在我面前要先低到尘埃里,然后再开出一朵美丽无比的花。
……
我想起每一个情景,想念小猪的每一次付出。
原来我失去了,这世界上最爱我的女孩。
这一次我应该是在快要饿死时找不到妈妈的孩童,至于在哪被遗弃已不重要。
无论荒山野岭,还是黑暗地狱。
我已无力寻找,除了哭泣,便是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