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下船上岛开始王茂田就饿了,开始的时候还留着心,琢磨着佟捷、赵伟男两口子咋这么好心,给准备了这多好饭好菜?莫不是下了药想药死我们?可后来一见他们自己都吃,就放了一半的心,多少拣着他们夹过的菜吃上一口。到后来连程剑南都吃起来,王茂田就完全不担心了,他用手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张秀林,然后拿下巴点着程剑南告诉他:放心吃吧!
于是他们像得了命令的士兵一样风卷残云地吃起饭来,到后来包括刘明久在内的三个人吃得狼吞虎咽,喝得多少有点东倒西歪,甚至连佟捷什么时候出去都没注意。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赵伟男起身和程剑南打了个招呼,然后出去片刻又折了回来,还拿了大搪瓷盆装的一摞烙饼和两瓶白酒:“吃点主食,想喝的这儿还有酒。”说完话他又出去填火,可刚走几分钟佟捷就回来了,这次她显得有些木讷,只是一个劲的劝酒布菜,自己却既没动筷子也没动酒碗。
“你咋不喝?”王茂田感觉自己的脸特烫,估计已经相当火了。就见佟捷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已经好了,你们慢吃。”
“你喝一杯,不喝我也……不喝!”王茂田拿起酒瓶要给佟捷倒酒,却被程剑南拦住了:“算了,你歇会儿吧。”
“我没事,真没事。”王茂田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自己没喝高,却听身边的杜老四说想上厕所,便一把拉起他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程剑南没反对,王茂田就携了杜老四上厕所,这时候正巧赵伟男回来,他便笑道:“你等着我回来和你喝!”
“好,我们一块灌他,喝好了和我回派出所。”张秀林也在旁边嘻笑着,他身边则睡着早已不胜酒力的刘明久。
王茂田跟着杜老四来到外面,但觉得岛上的烟雾更大了,到处都浓烟弥漫的样子。他摇着头说道:“你们岛上不好,这么大烟……闻着怪不舒服的。”
“岛上虫兽很多,生些火对人有好处。” 杜老四说着已来到厕所外面,让王茂田在外面等着。王茂田却怕他跑了,便跟他进去看着他结手,却不成想这家伙一蹲就是多半个小时,直等着王茂田实在受不了了:“这里面比外面的烟还大,我出去等你,你快点。”
“好的。”
谁知道这一等又是多半个小时,几次问他都快好了,直到最后王茂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再进去的时候杜老四才出来。这次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完全一扫整个下午的阴霾。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没怎么怎么这么高兴?”
杜老四笑了笑,只说自己感觉越来越好了。王茂田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跟着他回屋。其实如果没有杜老四带路,这稀奇古怪的宅子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个迷宫。
别看在湖对岸住了几十年,上岛今天对王茂田来说还是头一次。
这时候程剑南已经不知去向,屋子里的人当中除了刘明久外赵伟男也已经侧歪在墙角睡着了,只佟捷还在劝张秀林喝酒。王茂田知道张秀林是个酒腻子,从来都是没出息地能把自己喝高,便甩开杜老四去劝张秀林。
“张所,你今天多了吧?”
“我没多。”
“没多就别喝了。”
“没多咋还别喝?没多才喝呢!”“来,为咱俩第一次上岛喝一杯。”
“好,那我就陪你一杯。”王茂男说着拿起酒杯干了,正想继续喝时肚子却拧劲地疼了起来,他看了眼身边目瞪口呆就坐的杜老四道:“走,再陪我上一趟茅房。”
“茅房?”杜老四似乎没听懂,王茂田于是又说了一句,谁知道他还装傻。
“日,你咋连茅房都不知道?就是厕所呗!”王茂田气得七窍生烟。“我不认识路。”杜老四生硬地回答。
“不认路?”王茂田差点让他这句话呛死:“你不刚和我去完么?”
“是么?”杜老四一副欠揍的表情,实不闹不明白是喝多了还是装傻,王茂男没理他,扭头问佟捷:“大妹子,你认识路不?”
“什么路啊?”
“去厕所咋走?”
“厕所?”佟捷好像也是平生第一次听这两个字,气得王茂田真想踢他一脚:“你也不知道?”他气哼哼地站起身,看到墙角睡着的赵伟男,便想这家伙不会不知道吧?于是王茂田上去想拉赵伟男一把,谁知道手还没碰到他的时候佟捷突然大声说道:“我知道!”
王茂田被他吓得一哆嗦,手自然而然了伸了回来:“你知道?”
“出门就是,右拐。”
“那你刚才咋……咋不说?”他念叨着往外走,谁知道出门右拐竟然是个十米深的死胡同,尽头处一口枯井,相必当年是打水的地方。“这佟捷咋竟胡说八道,这哪里是茅房了?”可此时的王茂田再也多走不了一步,于是就在井边解决了问题。
提好裤子,王茂田回屋的时候已经天已经擦儿黑了,屋里开始暗了下来。王茂田就和张秀林商量着带这些人回去,就见张秀林点了点头,说道:“不知道程同志上哪儿了,刚才上岛时候杜老四不是交待了么,我们带他走就行。”
“那佟捷他们两口子呢?”说话的时候王茂田往佟捷处扫了一眼,发现她和杜老四都呆呆地坐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赵伟男则还在睡觉。
“他们……”张秀林想了想:“也带回去得了,关上几天再说。”说着话他从裤带上解下两副手铐:“我这儿就两副铐子,不行你让他们再找根绳。”
“他们听我的?”
“肯定听。”说到这儿张秀林拍地把手枪从口袋中掏出来拍在桌上:“谁不听就毙了他。”
“你喝多了,别瞎拿枪玩。”王茂田手忙脚乱地把枪递回去,却意外的发现佟捷和杜老四还是乖乖地坐着,一点都不正常。他和张秀林对视了一眼,伸手取了个手铐慢慢走了过去。
“佟同志,你今天上岛时候都说明白了,但我必须先带你回去。”
没有反应,佟捷根本不理他。
王茂田心下觉得有些不妥,可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来。他壮着且子上前拉佟捷的手,可正要碰到她的时候,佟捷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
没错,是消失了,就像一阵烟在飓风中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王茂田吓了一跳,转身看是杜老四竟还坐在身边,征征地望着自己。
“老四,佟捷呢?”
“我不知道啊,你再喝一杯?”
“我喝个屁我!”王茂田真急了,想去拉杜老四的时候杜老四又消失了,就在他眼前消失得特别彻底。张秀林愣愣地望着王茂田;王茂田傻傻地看着张秀林,足有五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只能隐约分辨人影。
张秀林战战兢兢地起身,来到一直在墙角睡觉的赵伟男跟前,轻轻地踢了他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张秀林的皮鞋即将接触到赵伟男身体的瞬间,这家伙又消失了。
王茂田都快疯了,但转眼又想起了来时遇到的那个危保七。
“‘观落阴’!”他几乎是和张秀林异口同声,接着张秀林一把扯起刘明久向来时的小码头奔去。
天空划过一道道闪电,轰隆的雷声在三人头顶炸开。
雨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整个岛上烟消雾尽,却显得无比狰狞。
远处的小码头上,一艘快艇正等待着他们。上船的那一刻,王茂田才发觉自己竟然连内衣都湿透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上这倒霉的湖心岛上来。
于是这案子就这么结了下来。回村后王茂田才知道,佟捷被押时把怀里藏的“观落阴”手抄本给了程剑南,由他交给了刘明久带回三苗族,说是想不再和三苗族有什么纠缠。
刘明久走后,程剑南回省调查部结案,也离开了鸢山镇。而张秀林依然要回鸢山镇派出所做他的副所长;王茂田还是在七里屯做他的村支书。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张秀林被调走了,省调查部安全厅直接下的调令,说有啥重要案件要他参与。
“这个老张,虽然糊涂可做事很认真,这也算升官了吧?”王茂田嘀咕着走出村部,刚掏出烟锅准备抽上一锅的时候看见徐二虎带着个外乡人走了过来。
“支书,还没吃呢?”
“没,才十点么。”王茂田看眼开始炙烤大地的日头,好奇地打量着徐二虎身边的外乡人:黑灿灿的面皮,圆脸大眼,高大的身材,灰色的中山装还紧系着领口的扣子,也不怕热的样子。不过这人脑袋上倒都是汗,浓密的鬓角上热汗直趟。他打量片刻转过头问徐二虎:“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哦,去塞北市办点事,路上正遇到这位同志打听道,就带到这儿来了。”说这里徐二虎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过头压低了声音:“支书,你这几天听说杜老四和佟捷的事么?”
“没,啥事?”王茂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瞅了眼陌生人,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就见徐二虎神秘地左右瞅了瞅,也小声说:“杜老四判杀人罪,死刑,已经执行了。”
“哦,他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吧?赵六两口子多老实的人,他也下得去手。”
“是啊,问题是他行刑游街的那天,佟捷就跟在车后。后来快到刑场的时候她当着武警和杜老四的面先自杀了,用保险刀片划脖子,那得多大的决心啊?那伤口,割得像张小孩子的嘴……啧……她真下得去手。”
“啊,有这事?”王茂田眯着眼,似乎又看到佟捷秀美的面庞、听到她经常村里低声吟诵的那句诗: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还有,那个赵伟男据说有精神病,已经关到塞北市安宁医院了。”
王茂田心想这事也算了结了吧?抬起头时正见那个外乡人看他,心想虽然他们说话声音极低他不至于听到,但当着人家面咬耳朵毕竟也算是失礼的表现。于是挺不好意思地把他拉到村部,倒了茶水递了烟才聊了起来。
“请问怎么称呼?”王茂田又拿捏着村支书的架子,慢条斯理地问道。就见来人点了点头,很客气说:“我姓危,我叫危保海,来七里屯村是找人的。”
“危保海?”听这名字王茂田就觉得耳熟,随口问道:“你找谁啊?”
“我找的人是三个,咱们村有两个,一个叫佟捷,一个叫赵伟男,还有一个不知道现在哪儿,所以暂时就找他们二人。”危保海面色平和,说话时没有一点娇蛮之气,看样子真是想通过村委会找到他们的意思、王茂田一听这两个名字心里就打起了鼓,叹口气说道:“你从哪儿来?”
“我……”危保海犹豫了一下,悠然道:“其实我是三苗族人,不知道你们听过说没有。佟捷和赵伟男也是我们族的人,拿了族里最重要的一个手抄本,我想和他讨回来。之前我们来过一个人,但我估计他工作不得法,定是没办成,所以也没了音信。我这次想和支书打个招呼,想让政府帮帮这个忙。”
“这……”王茂田犹豫了一下,心想不知道刘明久回去没有,是不是和他走两叉了?正要问时危保海又开口了:“我早就出发了,只是之前耽误了几个月。”
“什么事耽误了?”王茂田随口问道。
“这样,我在口外认识了一个姓刘的鄂伦春猎人,和他很谈得来,便把出关的经过和三苗族的事对他倾囊而述。这人已前也听过三苗的传说,似乎很崇拜我族的秘术,甚至同意给我做向导,我也就答应了。”危保海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谁知道他趁我不备,竟给我水中下了毒,险些毒死于我,也是我命大。卧床不起几个月后才被人救活,可这姓刘的却偷了我所有的东西不知所踪,我这才晚了几个月来。”
王茂田这才听清楚事情经过,可他却实不知道如何解释,便对徐二虎说道:“老徐,这事你给解释解释,不行打电话给派出所。”说着转身走出村委会,再不敢往屋里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