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燃灯峰天池边的大沽村尚有很长一段路,可张秀林已经能感觉到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连绵不断的鞭炮齐鸣所带来的无比震撼;论动静,比年三十晚上十二点的铺天盖地毫不逊色。他抬头看了眼盛夏正午时分似火的骄阳,又望着身边只顾爬山抽烟,面无表情的程剑南,懒懒地叹了口气:“按大沽村的规矩,杀人祭天必须得是中午十二点,所以我们还有多半个小时时间赶过去,要不然兰建强一死,好不容易得到的那点线索就又断了。”

程剑南点了点头,未置可否,游刃有余地沿着崎岖坎坷的幽幽小径往山上爬:“内线的情报准确么?那个叫兰建强的人真知道三苗族的族地在哪儿?”

“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人虽然是个二流子,可我救过他的命,再加上我的威信不至于和我扯谎吧?”张秀林说到这儿喘着气停下来少憩,程剑南见他有些疲惫,不动声色地站住了:“这大沽村怎么还有设私刑一说?解放这么多年了,他们不清楚国家的政策和法规?”

“唉!”张秀林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放慢速度边走边说:“你不知道,这大沽村是鸢山镇最偏僻的一个村落,也是最大的一个。这村守着北鸢山主峰燃灯峰天池,围着十余平方公里的天池湖和对面的燃灯寺遥遥相望,也是解放后由三个自然村合并而成,总人口已超过两万人。就是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所以才疏于管理,形成了今天的局面。”他说到这添了添嘴唇,继续说道:“早先我们派出所在村里还有个警务室,派了两个同志负责治安,可村里大小事情还都是村支书说了算,他们只能起个象征性的警示作用,再加上最近几年警力不足,干脆就撤了。由他们村支书晁贵在村里成立了个联防办,由他担联防办主任,直接向王所长负责;下面配给几个联防队员负责治安也就是了。”

“这么大的村怎么不单独成立个派出所呢?”

“这个问题上面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报告打几次一直没批。再说了,大沽村有联防办有基干民兵,都是党组织嘛。你不知道,他们村支部还有党委,由村长和支书分管工作。另外就是这地方人守着天池出产湖鲜,比起山下不少村,生活富裕得多,所以大都是大家族,比较抱团,不是本村人也不容易管理。”

程剑南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这大沽村的村长和村支书能比个副镇长了吧,我们还有多长时间的路?”张秀林掂着脚尖往远处看了看,说转过这个山谷就是,也就十分钟。程剑南点了点头说抓点紧,要不然真把兰建强杀了他们俩人这两天的路的真白跑了。

“我分到鸢山镇派出所七年了,只来过两次大沽村。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太远了,从山下出发竟然要走一天一夜,还不通车。”“如今离开派出所,估计想要巡查就更没可能了。”

程剑南扭头瞅了张秀林一眼,罕见地笑了笑:“张同志是不是对我把你调到调查部安全厅工作有点意见啊?有话就直说嘛,这里要真比不上你们派出所,我还能把你弄回去,甚至直接到市局也未尝不可。”

“你说到哪儿去了程同志。”张秀林的脸立时涨得通红,语气也粗重起来:“你提携我,我咋能不认好歹呢?和你工作我巴不得愿意,这游山逛景的比派出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再说调查部起点也高啊。”

程剑南微微一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工作又勤恳,所以才调你过来的帮我的忙的。实话和你说吧,上次的结案报告领导不是很满意,希望我们在往远走走,对三苗族的事查得再细一些。”

“那我们就努努力,加把劲吧。”两人边说边聊,已经到了村口。这时候锣鼓声更响了,简直是震耳欲聋,要是不大点声说话根本听不清楚。张秀林往里瞅了瞅,远远地就能望见黑压压的人群,却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准备祭天杀人,他急着拉起程剑南的衣袖道:“我们快去,要不然来不及阻止了。”

正在这么个时候,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从村口的了一棵大柳树后面转了出来,獐头鼠目地蹿到张秀林面前,一把拉住他的前衣襟小声急道:“张所长,你咋跑这儿来了,不要命了?”

“你吓我一跳。”张秀林被来人直吓得打了个哆嗦,待看清面貌时才镇定下来:“你不在家等我瞎跑啥?”

“我就怕你上山。”男人边说话边小心翼翼地左右瞧着,似乎真怕上来几个大汉把张秀林他拉按倒捆起来。看年龄,这个不足一米六的小个最多也就三十岁,却蓄着这个年龄人少有的“一字须”,又浓又密,显得甚是苍老:“我告你,支书疯了,他说今天必须弄死兰建强,谁拦着也不行。这会儿民兵已经把法场包围了,都拿着家伙,荷枪实弹的。联防队的那几个小子更不是东西,都是狗仗人势的玩意,平时就趾高气扬的,别说今天了。我刚才见他们一人一挺簇新的‘五六’式,保险都打开了,你要去拦着没准先突突了你。”

“放屁,你小子咋不说人话呢?”张秀林脸色一沉,指着程剑南说道:“还反了他了!怎么着,他晁贵要造反不成?我告你,这是省调查部的领导,今天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枪毙兰建强。”“还法场,你当这是水泊梁山啊!”说着话张秀林就要往里走,却被来人死命拽住,俩人拉拉扯扯得就把程剑南扔到了一边。他倒落得清闲,靠在树上抽完了半支烟,才悠然说道:“你们再这样下去兰建强肯定死了。”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张秀林听程剑南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着急把领导撂到了一边,忙拉着小个男人过来道歉:“对不起程同志,我忘记给你介绍了,这就是给我提供信息的白煜,大沽村人。”

程剑南上下打量着白煜,不动声色地问道:“村支书说什么时候动刑没?”

“说是月亮出来以后。”白煜无所谓地摇着脑袋,很放肆地看了程剑南几眼,然后把头低了下来。张秀林却甚感意外,心想以前大沽村每年逢年节祭天杀猪牛羊都是中午,怎么今天却是晚上?难道动物和人的规矩有所不同?正要开口询时白煜却自己已做了解释:“按规矩说枪毙人在咱村都是中午,听胡姥姥说解放前一直是这么干的。可这次兰建强强烈要求在月圆之夜的晚上八点,所以村支书也就是依了他,说是满足他最后一个愿望。”

程剑南听他说完,似乎也松了口气,他在树底下找个阴凉处坐下,问白煜是不是知道三苗族的事,就见白煜瞪大了眼睛,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困惑:“三苗族,你问他们干嘛?”

“当然是办案了。”

“我知道的不多,就听说他们族里的人以前渔猎为生,后来有人学了骗术就在塞外催眠行骗,还有到国外演出的呢。”说演出的时候,白煜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极度羡慕的光芒,对自己表示出的向往丝毫不加掩饰。程剑南皱了皱眉,问道:“催眠?”

“对,你不知道吧?”白煜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告你,这可是新词,张老先生教了我一下午才学会的。我听他说,三苗族的人都会催眠,用来装神弄鬼骗钱呗。据说你要被他们催了他说啥你见啥,他说啥你干啥。”

“张老先生是谁,你说话能不能有点谱?”张秀林训斥道。白煜耸着肩,摇头晃脑地说张先先生是去年来他们村探亲的一个老学究,关于三苗族的事就是听他说的。程剑南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咱们还是去村部看看吧,反正离杀人时间还早,一时半会儿兰建强的脑袋也掉不了。

张秀林看程剑南要去村部,也不好说什么,便打发了白煜往村里面走,果见稀稀拉拉地沿线站了不少系着武装带的民兵和胳膊上戴着红箍的联防队员,看样子是在维持治安。只是他们这些人中除了一个像是联防队小队长样子的男人腰里别了支手枪外,张秀林没见任何一个人拿枪,倒是有几个提着马鞭子。

村部就在村头不远处的一所大院子里,外面像模像样地还挂了块写了“大沽村革命委员会、中共大沽村村委会”两行黑字的牌子,斑驳陆离地显得挺破旧。院里一溜十多间坐北朝南的红墙瓦房,正中最大的就是村支书晁贵的办公室了。

见到晁贵的时候,吓了张秀林一跳。因为才一年多没见,早先精神矍铄的壮年汉子竟出落成了个鬓角苍白的半大老头,从前那身精神的中山装也被一件破旧的蓝布棉袄所替代,实是没有了先前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独傲鸢山镇众多村支书的气势。

“晁书记,你这是咋了?”自从听到这位一向在鸢山镇不可一世的村书记要设私刑开杀戒开始,张秀林就以为这位某种意义上能动用一定武力的村书记会有怎样张狂。可此时一见却大相径庭,实在让人疑惑不解,他回头望了眼身后冷冷注视他们的程剑南,正想介绍一下时就见这位身高一米八以上,体胖腰圆的大汉突然抱着张秀林失声痛哭起来。

接着晁贵讲了个让张秀林和程剑南亦颇为震惊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始终才是他要杀兰建强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