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鸢山的燃灯峰天池自古以来就是山上几个村噩梦般的存在。就像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却在历史上屡次改道决堤而造成大规模灾难一样,燃灯峰天池的特产造就了天池边上村落的富庶,却也能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譬如张秀林他们听到的,三十四年前那场传说中最大的水患就是一场无边的苦难。

对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说,自然无法体会那瀚海滔天的大水能给当事人带来怎样震撼。所以当晁贵说到这儿的时候,会刻意加重水灾当天他那近乎绝望的心情和整个村落死亡失踪的人口数字,从而忽略了某些具体甚至是关键的细节。当然,对于一个只有高小文化水平的老人来说,指望他能客观公正地把水灾做得如记者般详尽似乎也不是很现实的事。

况且那还是三十四年前的事情。

所以张秀林和程剑南只能依据自己的想象和人生经历过的某此水灾与这件事情联系起来,然后在脑海中重建一副虚拟的立体画卷。饶是如此,他们对晁贵描述中大量村民死亡方式与灾后毁灭般的废墟还是有了触目惊心直观感受,并开始对燃灯峰天池有了新的认识。

那次水灾过后,燃灯峰天池周围四个自然村几乎被夷为平地,但死亡人数却没有因这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水患而上升到慰为可观的阶段,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水灾严重,但对于数万人的总人口这几百人的死亡数字基本可以接受。

那时候日本人还在,没有人对于上山这场因大雨而导致的水灾加以重视,更没有组织救灾。所以村民们只能自发地进行村落的重建工作,好在他们亦没有受到任何阻挠。在这期间,村民之间开始流传兰建强母亲的事情。

本来兰建强的母亲曾秀华是这次水灾的死难者,时年七岁的他应该受到孤儿的待遇。可当时的李村长准备安排人照顾他的时候,听到这么一件事:水灾发生前的当夜是农历七月十五日,那天晚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暴雨的预兆。有人看到曾秀华独自驾着小船上了天池,甚至隐隐看到她在船上生起了火。

接着当夜就下起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歇的倾盆大雨,那时候兰建强甚至已经因为肺痨而病入膏肓,大伙实在不明白曾秀华为什么会撇开相依为命的儿子而上湖去生火。

难道是祈求湖中龙神治好兰建强的病么?但更多人都传说是因为她上池中心惹怒了水中龙神的宁静才导致了这次水灾的发生。就因为这个,兰建强没少挨村民们的白眼,甚至连着好几天都要不上饭也是常有的事情。

虽然没有人说得清楚,但这笔烂账还是丢到了曾秀华和兰建强头上,时间一长甚至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自此之后曾秀华也失踪了,与水灾中数百人一起消失在村长的人口薄里。兰建强的病虽然逐渐痊愈,却只能在村里讨饭干零活为生。

曾秀华是外来户,听说在战争中死了丈夫后逃难至大沽村的。可她既不会纺织又不会捕鱼,甚至连普通的耕作都干不好。素日里闲暇时分总是捧着本书抱着兰建强在门前托腮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每每有好奇的孩子过去玩的时候,她会总给孩子们讲些离奇古怪的经书故事,倒是挺受孩子们欢迎。

曾秀华说,那是书上写的,她还希望组织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可李村长告诉她,村里以前不是没有学堂,只是办不下去罢了,孩子们能认识锄把子能认识鱼网就行了,认字有啥用?到头来不还是打渔耕地?可曾秀华的执拗还是最终打动了村长,于是她靠着教几个不多的学生读书来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

而村里人却想当然的认为他们把孩子送到曾秀华处读书是在帮她,时间一长这种错觉就升化成一种高高在生的优越感,有点觉得这个人没有我们的施舍就活不下去的意思。所以当曾秀华去湖心之后发水灾,他们想都不多想就认为是曾秀华搞的鬼:没有你,龙王怎么会发怒?

兰建强在村里的人缘待遇可想而知。可他从未失落,甚至还兴高采烈地帮着大家做事,每每遇到别人问起他近况的时候,他总会笑眯眯地告诉别人,他和他妈都挺好。

曾秀华都失踪三十年了,这孩子疯了吧?

开始兰建强在渔民老郑船上帮忙,老郑管饭每月还给点生活费,日子也还过得去。可据老郑说这个兰建强却有点和正常人不一样,因为每到大家休息的时候他总会拎着他那套简易的脚蹼水服换气罐下湖去找什么东西。有几次差点死在湖底,要不是老郑大伙及时发现估计兰建强和曾秀华团聚了。

难道是想他娘的尸体?

村里有些人开始同情这个小伙子了,除了私底下的议论,还有好心肠的老人悄悄劝他:“建强啊,你娘都死快三十年了,别找了,估计连骨头没了。”

每到这时,兰建强会叹了口气很郑重地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对方的劝慰。可到头他,该下湖还是下该找还是找。时间一久,老郑不乐意了,他告诉兰建强要是他还这样执意不听劝阻那他也不能雇兰建强打渔了,因为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兰建强有一天死在湖底。

于是兰建强离开了村子,开始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只有个别晚上出船的人偶尔能看到他的小船在湖面活动。大伙都说,这孩子真疯了,估计是想他妈想疯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约莫有两年多时间都没人再见过兰建强,于是大家都猜测他真得死在湖底了,估计与她娘一样消失得只存在于大伙的记忆当中。可谁也没想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竟是一种如此出乎意料方式。

那是大沽村与其它几个村合并重新建立村委会不久,新当选的支书晁贵请大伙吃饭,一场大酒下来七十多岁的老村长李大海竟在第二天长眠不起,再也没能醒来。

赤脚大夫于战说李大海是心脏病突发,诱因是饮酒过量。李大海的小女儿李乐和父亲感情最深,哭得死去活来,非要找车把父亲拉到塞北市的大医院再看看。最后晁贵安排了八个小伙子,轮流抬着李大海走了两天下山到鸢山镇,用镇中心医院的救护车赶到五十多公里外的塞北市第一人民医院给李大海看病。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急诊科的刘主任正在给一个车祸至伤的病人抢救,听过是大沽村来的心脏病人,急急忙忙的就跑了过来,可才看了几眼就皱着眉头,像被火烫伤一样把握着听诊器的手缩了回来:“人早死了,你们怎么才来?你看看,角膜都浑透了。”

“大夫,救救你求求我爸吧,你要多少钱都行……让我们干啥都行!”李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就给刘主任跪下了。慌得白发苍苍的刘主任连接拉她起来,很无奈地摇着头说道:“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爸——”刘主任的一句话碾碎了李乐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当希望变成绝望的时候,她那早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喊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唤。在李乐看来,头一天还神采奕奕的父亲完全没有理由离她而去。她没有心理准备,根本无法相信一条鲜活的生活就会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饭后,父亲还告诉李乐等天气好的时候要以去塞北市的二姑家看看,可谁成想他仅过了几个小时,他就这样永远的走了,去二姑家的愿望也再不能实现。

生命如此脆弱,和死亡却只有一线之隔。

几个小时后,李乐木然坐到地上,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丁点儿生气,就像合作社橱窗里摆放的木头娃娃。家人都不敢劝她,也不愿离开,于是他们就这样枯坐到天亮。

李乐的两个哥哥开始忙着料理后事,由于嫂子在医院照料李乐。相较之下,他们与老爷子的感情没有李乐深,自然也没有伤心到她这个份上。他们来来回回地忙了一整天,待准备好车回村的时候,李乐还坐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口。

“乐,和哥回家。”二哥李永拍了拍妹妹的肩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新鲜的来安慰她。就见李乐慢悠悠地抬起头,干巴巴地说道:“不,我要在这儿等爸回来。”她神色中竟带着一丝幽幽的期许。李永打个了冷战,他分明从这道绝望中渗透出的希望中嗅到了死神的气息。

李乐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受到李大海的特殊照顾。如今父亲一死,哥哥们还真担心这个性格执拗的妹妹会随之而去。可能怎么办呢?不痛不痒的安慰又能起多少做用?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医院外面来了一个人。

他找李乐,说能再让她见到父亲。

这个人就是兰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