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素时,换成头脑清醒时的李乐,根本不会相信兰建强的话,反会把他当成疯子看待。也许她会轻蔑地一笑,然后淡淡地走开;也许她会心怀怜悯地拍拍兰建强的手背,然后给他拿点什么吃的东西。但此刻这个已经完全被情感战胜理智的善良女人就像即将溺毙水中的游人,哪怕是株稻草也会紧紧抓住。
兰建强就是李乐的稻草?
兰建强静静地望着李乐,然后慢慢地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孩巴掌大小的红木盒子,轻轻弹开盒盖。只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灰白色药丸闪现在李乐的眼前。这药丸白得彻底、白得渗人心肺、白得特别晃眼,比普通乒乓球小一半,比一般的中药丸子却又大一点,透过空气发现一种淡淡的、有点像檀香却又与之不同的幽香。
这是什么东西?李乐差异地抬起头,见兰建强很平静地告诉他,这东西是食梦貘的卵。她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问兰建强是不是有这个东西就可以见到父亲。
“没错,你按我的要求去做今天晚上就能见到他。”
李乐的心微微地颤抖着,他实在不能抵挡父亲复生的**。
“我需要怎么做?”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兰建强微笑着将木盒交到李乐手中,凑过身子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李乐似乎有些抵触,抬起头闪着大眼睛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兰建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抓紧时间,她一定能见到李大海。
于是李乐很小心地接过木盒,轻轻地捧着就像侍奉刚出生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回到医院,望着李永诧异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哥,我想再单独和爸呆一会儿。”
十分钟以后,泪痕犹在的李乐悠悠走出太平间,望着门外的哥嫂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但就这一句话差点引出了一场家庭纠纷。
“你说什么,要把爹火化?”李永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确认两遍后才用几乎看外星人一样的表情望着这个可怜的妹妹:“咱家在山上有族地,怎么能火化呢?”
“火化是国家的政策,况且如果不火化咱们也带不到山上去,太麻烦了。”李乐说着话指了指太平间旁边一个小屋:“我刚才用里面的电话已经给殡仪馆打了电话,一会儿他们会派车来接爸过去。”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咱们也去,明天把骨灰埋到族地里也是一样。”
事情就这样被定了下来,因为在李家,除了老爷子李大海以外就是小儿女掌家,只要她想管,里里外外老老少少没有管不了没有管不到的,也没人敢不让他管。他们前前后后忙了三天,李乐几乎没合眼,直到一周后回到村里安顿下来,她才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个木盒拿出来摩挲一番。
“爸,咱们马上就能见面了。”李乐在房间里又掉下了眼泪,接着换好衣服,怀里揣着木盒的李乐偷偷潜出家门,顺着村里的大道往南走,足足有一个小时时间才到村尾山角处的旧关帝庙前停下。
“兰大哥,在吗?”李乐小声地问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隙,皎洁的月光下兰建强阴沉沉的面孔看得分明。他谨慎地左右看了几眼,问道:“东西带来了么?”
“在这儿。”李乐拿出木盒交到兰建强手中。
兰建强接过木盒,迅速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告诉李乐稍等一会儿,接着又小心地关上了门。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他重新将这个木盒递到了李乐手中:“答应我,所有的后果必须你自己承担。”说话时,兰建强紧紧盯着李乐的眼睛。
“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的。”李乐还是那么坚决,坚决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接过木盒。就着夜色匆匆回到家中,此时月过中稍,却已是凌晨一点时分了。她换了衣服坐在床头,把木盒打开,又看到一颗灰白色的药丸。虽然没有之前那粒白得那么明亮,却仍旧让人浮想联翩。
“爸,我来了!”
李乐一咬牙,将整粒药丸吐了下去,然后她躺在**,接过被子继已沉沉睡去。恍惚中,她又坐到了自家院里的葡萄架下,面前父亲正摆着几个菜一壶酒小酌,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大海不禁一笑:“丫头,你咋今天这么没精神?”
“我……”李乐回身看了一眼,赫然发现她原来刚从屋里出来,散落的被子和枕头都似乎说明她一直在午睡。抬头看日头时,却已经过了晌午。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睡糊涂了。”
“我看你也睡糊涂了。”李大海端起酒杯里嘬了一口,又夹了筷子鱼肉放到嘴里吧嗒着,问道:“是不是做啥怕梦了,给爸说说?”
“嗯,好像是。”李乐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我梦见晁贵当了村支书,请你们去吃饭,你喝了点酒然后就……”
“然后就啥,还怕我去找你奶奶不成?”李大海哈哈大笑,险些笑岔了气:“那不是昨天晚上的事么?看你真糊涂了,他们都以为我当时被过气去了,把于战找来给我心上用拳头来了一锤,也算缓过来了,其实那会儿我是嗓子里卡了根鱼刺。”说到这里李大海起身回屋拿了个杯:“你这两天有点感冒,烧得估计净瞎想了。”“来,陪我喝两盅!”
这到底那个才是真的?李乐稀里糊涂地拿起杯子陪李大海喝了点酒,然后和他聊起了天池和做梦的事。就听李大海说道:“明面上,咱们村现在人口只出不进,但暗地里还是要照顾一些关系户的,你看全村都上万人了。虽说守着天池还算是富裕,可你要知道,天池的承载力也是有限的,就像咱们国家,自打我小时候起先生就说天朝上国地大物博,特产丰富,可你看现在人口一多,八万万呐,山下都穷成什么样子了?”
“我听说这次晁贵当书记,镇里反应最多的就是往山上通路的问题。”李乐说道。李大海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叹道:“早先县里镇里都和我打过招呼,但让我压下去了。你要知道咱们大沽村不能通路,一是修路容易破坏风水,二是若来村方便了咱们恐怕也得和山下一样穷。”
“为什么啊?”
“为什么?都来捕鱼还不招惹了龙神?”李大海突然瞪大了眼睛:“天池是龙神的赏赐,不是每个村都能沾上光的。三十四年前,曾秀华的儿子兰建强得了肺痨,眼看就不行了。我听说她在月圆之夜去找龙神祈祷救子,却因此惹怒了龙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把村里的神医范国文等人在内一块儿冲走了上百人,把村子一半都淹了,还给大伙都托了梦。”
“给大伙托梦?”说到兰建强,李乐本想告诉父亲她刚才还梦到他了,可父亲的最后一句话着实让她吃惊。
“对啊,当时村里发了洪水,眼看就要把整个村冲垮了。我让几个小伙子下山求援还没回来,就带着大部分村里人在村南的大石台上躲着。那是半夜,一阵风刮过来大伙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在梦里就觉着山崩地裂啊,整个村都让洪水淹了,那人真是死得海了去了。恍惚中曾秀华撑着小船还在远处飘着,船上坐着他已经病入膏肓的儿子。”
“后来呢?”李乐听入了谜,她从来没听父亲讲过三十四年前的事情。“后来我就醒了,一看洪水退了。奇怪的时候村里所有人都几乎都做了同样的梦,都梦见发了洪水,都梦见曾秀华的小船,分别只是发大水的规模不同罢了。我们接着自救,在曾秀华家看到了他儿子。村里人都说这小子不吉利,就没人想领养他。于是我就把这孩子寄放到老光棍鲁月朋家,吃着百家饭慢慢也大了。”
“他不是得了肺痨么?”
“是啊,以前人们得了肺痨就是绝症,哪像现在于战的诊所里就能打青霉素,几针下去就没事了。”“不过这孩子还真是命大,自从他娘死后他的病也逐渐好转,最后也没医没药的也痊愈了。可是她娘在船上放火祈祷引起龙神的愤怒可是真的,要不然咋能给咱们全村人托梦,让曾秀华出现在所有人的梦里呢。”
“龙神?”对于曾秀华,李乐其实还是蛮有感情的,因为一向热爱文学喜欢诗词歌赋的她一直是曾秀华的好学生,从小学跟着她读完了高中的课程。在李乐眼中,曾秀华是个聪明绝顶,知识渊博的人。当村里老人们的鬼故事几近枯竭的时候,曾秀华还能滔滔不绝地把《山海经》、《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博物志》或《夷坚乙志》里的故事用背诵的方式读给他们,然后再翻译成故事讲给学生。
后来想起来,李乐真感叹于曾秀华那近乎神奇的记忆力,她好像真是古书所说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可惜这么聪明美丽的老师,却去相信什么龙神的传说?李乐不太信,可实事由不由得她不信。
吃过晚饭,望着院里拉着二胡,低吟《智取威虎山》的父亲,李乐心里充满了欣喜。她现在还弄不清兰建强到底给自己那个药丸是不是真实的,可父亲真的就复活了。
不是么?真希望之前那是个已经过去的噩梦。
可真的是噩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