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的明宅对于杜老四来并不陌生,因为几十年来他只有在这儿才能与佟捷放心地幽会。说起来,嘉靖年间那位修建消暑宅院的内阁首辅可能根本没想到几百年后这里会成为这样一个所在。

宅子一共七进,相当破旧。大炼钢铁那年所有的铜铁件都被人搬到岛中烧了,木材做燃料,据说一整年都烈焰焚天,烧得像火山爆发。所以现在所有屋里连个像样的桌椅都不可能寻到,整个岛上都是蒿草连天,荒凉遍野。不过这影响不了杜老四和佟捷如火的热情,他们会把某一间卧房拾掇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土坑上铺满厚厚的报纸。

就在这厚厚的报纸堆上,他们满足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从早到晚,他们一直都像新婚的夫妻那样**着身体相拥在一起,然后没完没了**。每到这时,佟捷总会面带忧郁地扎在杜老四怀里问他:“你说,族长会不会找人来寻咱俩?”

“若只是为了‘观落阴’之术我觉得不会,我担心的倒是他们怕咱俩泄漏了三苗人长寿的秘密。”杜老四抬起头,从洞开的窗户往外看,脸上挂着说不清的忧愁。佟捷长叹一声,悠悠地说道:“其实咱俩不会,他们难道不知?若为了长寿,我们干嘛还要苦苦追寻那如同镜花水月般的爱情而逃出三苗。”

“可他们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为了那两百年的寿期而失去太多的东西也许并不是好事。”杜老四说完这句话,轻轻对着佟捷如血的红唇吻了一下:“若不是遇到你,我还会和族人一样混混僵僵地度过二百年时光,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就是修炼、修炼再修炼……”

听杜老四说有趣,佟捷“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叹,也难为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能如此贫一会儿,平时可憋坏你了吧。”“其实若不是族长让兄弟姊妹们读书,我也不会有对爱情的憧憬。可你知道吗,读那些作品的时候我还不到四十岁,自然而然地向往着那些对于我们三苗人来说虚无缥缈的东西。通过读书,我认识了你。是你让我懂得了宝玉的痴,使我忘却了黛玉的悉,感悟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欢;看见了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得失;游离了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恨;明白了陆游与唐婉的离合……

说到伤心说,声若银铃的佟捷竟痴痴得哭了。

杜老四也听得呆了,继而他仰天长笑,说道:“小捷,你怎么了?老天爷如此待你我难道还不知足么?族长让我们读书其实也是对的,只是他没有预料到那些古人留下的东西会给久不涉世的三苗族带来什么。”

“也许因为我们现在他们又不能读书了,那样对三苗人来说亦是一场灾难啊!”佟捷擦干眼泪,轻抚着杜老四绵密的胸毛说。杜老四轻轻拍了拍佟捷的头说:“没你想得那么悲观,咱们族长既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不知道读书的好处。他纵是当年让我上学之前想必已是想到的。我前一阵偷偷潜回族地,发现他们如今已经适度地融入社会了。譬如族中孩子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只是这家庭却是族长有意安排的,夫妻间即无之名亦无之实,每个月族中聚会所有人更不可少,只是这形式与普通人无异罢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佟捷听闻大惊失色,却见杜老四无所谓地笑了笑:“上个月,他们找不到我,没事的。”

“不行,以后不经过我同意你绝不能回族地,哪儿太危险了。”佟捷说完又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若不是庚子之乱,那翰林院的编修林师傅怎能逃进我们族地?若没有他,族长既不知文,你我又如何能读得了书?我们真应该好好谢谢他。”

杜老四点了点头,说道:“冥冥中自有天意吧。你我均已逾期百龄,只无子嗣却是憾事,怪也怪我们相见虽早顿悟却晚,耽误了生育年龄。”

“四哥,算了。你也说冥冥中自有天意,如今我们能如此相聚也算有缘,还不是沾了三苗人自幼修持的光?”“只是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实是让我……”说到这儿佟捷竟然哽咽起来。杜老四坐起身,望着窗外残月说道:“知足者长乐,若我们一起生活将来真有什么闪失恐怕真被人家一网打尽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杜老四虽然做了准备,但潜意识中依然有着侥幸的心理,可后面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不得不为自己当然的明智而暗自喝彩。如今再进这间坐北朝南的卧房坐下,打量着周遭并不陌生的破败桌椅、铺满报纸的土坑和用来取暖的成堆干柴,着实让满心尽是酸楚。

放眼望去,佟捷也正往他这边瞅来,两人轻轻交换过目光,神色中都放射出无尽的温柔和怜悯。可只这一瞬间,佟捷又转过头,没事一般站起来对身边的赵伟男柔声说道:“和我去后面把饭菜端过来。”

趁赵伟男和佟捷出门的时候,杜老四见张秀林和王茂田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王茂田甚至还用手指轻轻点了程剑南的大腿一下。不过程剑南却没什么反应,倒是他身边的刘明久显得很紧张,不停地把手放到膝盖上,然后又拿下来。

不多时,佟捷端着方形的木制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了六样精制的小菜,一叠六个小酒杯和六双筷子。她身边的赵伟男双手托了只装着木炭的铜火锅,锅内热汤翻滚。

赵伟男把火锅放下,从左右两侧的衣服下摆口袋里掏出两瓶玻璃装白酒,顺手放桌上,笑着说道:“这菜都是鸢山镇上招待所做的,我们去后面热了热,可以放心的吃。”

杜老四放眼看时,却是酱牛肉、松花蛋、扒酱肉条、清炒菜心、煎蛋饼、清蒸纸鸢湖鲤鱼六个菜,火锅里翻腾着小鸡炖蘑菇,倒是荤素搭配合理,每个菜却都是自己极喜欢的。一时间他心里如同这火锅般翻了个,一件往事又从心底**漾上来。

那是刚到鸢山镇的两个村落户不久,佟捷叫来赵伟男和自己吃饭,地点亦是这里,菜仍是这七个。记得赵伟男当时很不满意地叫了声姐:“你这也太奢侈了,当(dàng)了那么大一个金戒指就为了吃这顿饭?”

“没办法,如今正在打仗,天下这么乱有这么顿饭也不容易了。我们往后就在这生活,这顿算接风,自然要丰盛一点。”说着话佟捷给赵伟男夹菜:“以后我和你姐夫就分开过了,咱俩明面上是夫妻,你要注意。”

“我知道了姐,没有你就没我的今天,我啥都听你的。”赵伟男大孩子一样抹了把眼泪,把碗里的肉吞下,囫囵说道。佟捷笑了笑,劝慰道:“我和你说小男,姐对你好是应该的,自从阿大(爸)阿妈一死,咱家就剩下咱俩,姐又长你三岁,怎么能不照顾你?只是如今我们逃出三苗,却要委屈于你。”

“姐,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不委屈。”

佟捷笑了笑没在说话,突然转过头问杜老四:“四哥,这菜可合你的胃口。”

“这话说的,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

“嗯,我知道,这就是给你做的。”佟捷声音很低,好像生怕身边的赵伟男听到一般,而赵伟男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饭,完全不理会身边两个人做什么。杜老四心中一阵感动,刚想拉佟捷的手时佟捷却微微凑过了身子,把嘴唇对准他的耳朵柔声说道:“你爱吃就多吃点,我以后恐怕没机会给你整治如此饭菜了。若有一天我们真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我还给你做桌菜,给咱俩送行。”

当时杜老四记得自己还责怪佟捷说话不吉利,可如想来她竟然如此有见地,也许真的从开始就预料了她们的爱情不会有结果。

此生此地,愿于他(她)同年同月同日死!

想起俩人月下的誓言,杜老四抬起头,再一次看到了佟捷坚定的目光。是啊,总会有这么一天,而这之前有三十年的快乐时光,够了。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只配合好就行了。想到这里,杜老四拿起筷子,全桌第一个把菜放到了嘴里。接着佟捷也在他夹菜的鱼上动了一筷子,轻轻吃了一点。这下算是打开了紧张的局面,刘明久、张秀林、王茂田等人都如释重负地吃了起来。

整桌人里面,唯独程剑南一人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妖湖诡岛(四)

一

当程剑南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块松花蛋放到嘴里的时候,佟捷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她斜睨眼对面狼吞虎咽的杜老四,心下微微有些歉仄:四哥,如此欺骗于你实属无奈,但你吃东西时若有丁儿点迟疑恐怕他们也不敢如此尽兴,到时候岂非耽误了大事?待事情结束,捷儿一定解释清爽,重重补偿于你。

想明白此节,佟捷站起身,和程剑南等人说了句去后面看火少陪,便转身出门,按计划来到屋后里室,却见这里阴香缭绕,已然做足了准备工作。佟捷先把事先挖好与前屋相连的透风口打开,以便少许阴香飘进,继而在屋正中的椅子上盘膝坐下,低声念诵咒文,不多时已然进入空冥状态,却只觉得宇宙万物苍茫其间只余自己独存,思维亦开始逐渐凝集成形,甚至按着本体的意识行动起来。

坐完这些工作,看时间已用去近一个小时,满身大汗的佟捷休息片刻复又站起身,从灶下取了一大把阴香放到炭火里点了慢慢烧着,然后出门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此刻已然准备好了一条小船,船上清水干粮一应俱全,都是三人应用之物。

看到小船,刚才还矍铄万分的佟捷此时突然像被哪吒扒了龙筋的三太子,一丝气力也无。她疲惫地爬上船,脑子里电影般闪过认识杜老四以来的一幕又一幕。那时候他们还在族里,一个叫危云捷一个叫危去二,却哪成想阴差阳错般在相遇的一刻竟爱上了对方。

佟捷相信上百万的三苗人中一定不仅自己和杜老四有过这种感觉,但为了爱情而放弃冗长的生命,也许他们真是第一对。

可是为了所谓的长寿就真要牺牲自己的爱情?难道所有三亩人都会如此心甘情愿?也许他们从未有过什么爱情,甚至感觉不到所谓爱情带来的甜蜜吧?佟捷如是回答自己。

就像与父辈一样,若没有杜老四,自己也会待三十岁以后的某一天才被允许进酒,那天必会在族长的要求下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走进婚房,等待酒桌上某个喝好的男子轻轻地闯进自己的房间。

那个男子也许是杜老四,也许是其它人,但他们一定是六十岁以上才被允许所谓的“兴成人礼”——醉酒后在药力的作用下与族中某位也许素未谋面的女子繁衍生息。

这是什么?爱情在哪儿?

可族长说,只要这样做才是三苗人寿长两百余岁的秘密之一!

是啊,清心寡欲的修持道家养生之术,再加上尽可能晚地生下子嗣,长此以往三苗人的生命里自然而然了注入了长寿的基因;两百岁时的三苗老人与七八十的普通人无异。

在三亩族,成人是一件颇为艰苦的工作。通常天生羸弱的孩子注定就会被淘汰,成为族长口中的“残人”。而残人是没有“兴成人礼”机会的,通常寿不过七十余岁。

在佟捷看来,这就是保证三苗人长寿的第二个秘密——优胜劣汰!也许族长看得比性命更重的东西就是这个长寿的秘诀。

为了它,他们能做出任何事情。

可是他们显然不明白佟捷的心。

一个为了爱情而抛弃一切的人,能把什么秘密看得比爱情还重要?族长说三苗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就是长寿和观落阴之术,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可能的保证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永久。

可佟捷却不这样看,他相信弟弟赵伟男和情人杜老四一定与自己的想法一致:宁可拥有短暂的绚烂也不愿忍受永恒的平庸。佟捷最喜欢林黛玉,喜欢她愿意为自己的命运而抗争到底的精神。佟捷也愿意这样做,哪怕面对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

正胡思乱想,一阵踢踏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佟捷定睛看时却是杜老四带着赵伟男走了进来。

“都安排好了么?”佟捷坐起身,紧张地问道。

“好了,他还在喝酒。”杜老四简单地回答着顺便解了缆绳,和赵伟男各持了一支船桨,连划边聊:“我们怎么走?”他的声音很迫切,似乎对这个小岛有着自然而然抗拒。佟捷倒还捏着得住,她望了眼昏暝的天空,淡淡地说道:“眼看就天黑了,我们就等黑透了走。”说完她咬着下唇想了想,指着远方说:“从这直行到老湖口右拐就是头台村,我们从头台村的北面上岸,那儿相对偏僻,是清水河入湖口的冲击区,我们到那儿过河然后等天亮乘船渡去塞北市。”

“好,就这么办。”杜老四坐到佟捷身边,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握住了,然后什么也没说。佟捷回头看了眼已经闭目沉睡的赵伟男,任他握着四目相对,却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眼看天边最后一抹亮蓝也被夜幕所笼罩的时候,杜老四才松开佟捷的手前去划船,不一会儿赵伟男也起来帮忙。当天夜里风平浪静,整个纸鸢湖难得的一派宁静祥和。佟捷蹑手蹑脚地站在小船船头,任凭晚风徐徐扫过她其实早已不在年轻的面庞,她迎着晚风,柔声唱了起来:

晚风吹起,

轻诉别离,

无心夜里,

谁在哭泣?

不忍再看你,

你可知道,

我在心底,

未了情谊,

就像那天空一样纯洁美丽。

回头望望,

看来时路,

随风飘舞的是金丝柳,

我永远也难忘记。

晚风吹起,

轻诉别离,

你的相思,

我的回忆,

永远难忘记。

你可知道,

在我心底,

只因有你,

生命才变得如此多姿美丽!

歌声悠扬美丽,透过静谧的夜空如天籁之音般传得甚是遥远,甚至整个湖面上许久都**漾着佟捷清脆的声音。她一曲唱完,还待唱第二曲时依稀看到远处有几只摩托艇乘风破浪地向他们驶来,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水面上悠远飘来:“好清脆的歌声,不如换个地方给我唱上两曲如何?”

佟捷脸色一变,还未答话时最前面的一艘艇上人已经靠近了他们,细看时却吃了一惊,原来这些人荷枪实弹,都是警装,却是纸鸢湖水上派出所的干警。而正中之人身穿黑色呢子大衣,左手夹烟右手持枪,永远一副急徐有致的面孔。

“程剑南?”在这个地方见到他,佟捷脸上不禁微微变色,她左右瞅了一眼,蓦地提高了嗓音:“跳船!”紧接着她与赵伟男、杜老四三人依次跃进纸鸢湖。可刚刚落水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东西就贴近了佟捷的后腰,接着水上派出所的两个水鬼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当中。

“佟捷、赵伟男、杜老四,你们三人涉嫌两起杀人案,请和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个年轻的干警厉声说道。

“赵六夫妇和危保七都是我杀的,和他们无关。”杜老四说话的时候仰着头,声音却斩钉截铁地坚决。程剑南叹了口气,看佟捷时发现她脸上竟挂着些许泪花:“有没有关系我们会查,先回去再说。”他摆了摆手,正要离开时却被佟捷叫住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已离开的?”

“我说过,我早就查过‘观落阴’资料,一上岛就留着心。何况岛上到处都是阴香鬼火,怎么能让我不起疑心?所以当你一起身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了。最后赵伟男一动身我就在他身后跟着溜了出去,直接坐安老大的船安排水上派出所在‘老湖口’这里等你。”程剑南说完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接着他看着水上派出所的同志把佟捷三人押走吩咐道:“调查部要确定他们和敌对势力有没有关系,所以还得麻烦你们弄辆车把他们送到塞北市调查部安全科,如果没有我们会转交给地方公安部门。”他停顿一下,接着说道:“鸢山镇派出所的张秀林和七里屯村的村支书王茂田还押着一个人犯在岛上,能接一下么?”

“他什么时候过来?”水上派出的同志问。

程剑南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空,淡淡地说道:“今夜有雨,到时候一起风他就要离岛了,你们安排个船到湖心岛小码头现在就去,应该来得及。”

他的话刚说完,一阵腥风渐起,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