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把寒光闪闪的猎刀架到肖兵脖子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明久似乎还站在距离篱笆墙两米外的那棵槐树后面;可自从家熊“泥豆”一死,刘明久就消失了。

“泥豆”是肖兵养的家熊,自从父亲去世后亦成了肖兵唯一的亲人。肖兵的家在沙漠的那头,自古以来就以养熊捕猎为生,据父亲说,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俄罗斯人的血液,而户籍的民族一栏同样写着“俄罗斯族”。只是如今几百过去了,除了养熊一顶技能,肖兵没觉得自己与山里的鄂伦春等其它民族人有什么区别。

当肖兵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泥豆”就是刚刚蹒跚出洞的小熊仔,于是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直到父亲去世,族长们窃取了他们家所有的猎俱猎狗之后,肖兵才带着“泥豆”离开了那里,自此以后一人一熊相依为命。

所以当“泥豆”倒下的那一刻,肖兵的心也跟着它去了,后面的事情似乎于他毫无干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捆起来,又被带到那间大办公室的。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问肖兵话的是那个在地下挖土的中年人,他这时候已经换了衣服,正端着茶碗严厉地望着肖兵。肖兵其实很想告诉他,可一想到“泥豆”他就什么也不愿说了。中年人转过头,向身边望一眼,然后似乎微微示意着什么。

屋里只有三个人,另外一个男人穿着一袭灰黑色的崭新呢子大衣,轮廓分明的面孔宛如刀斧切割而成的,双目黢黑中透着凌厉,给肖兵一种以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有点鹰勾鼻,右手夹着香烟,正站直修长的身体向他走来。与此同时,一种淡淡的恐惧开始将肖兵包裹。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说面对这个冷酷的面孔,他感到了害怕么?

是因为这人杀了“泥豆”,还是让人惊叹的射击术?抑或是面对狗熊时表现的过人胆量?肖兵说不清楚,只本能地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在身体周围涌动。这使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刘明久时的情景,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阴郁的刘明久也会多少带给肖兵些许这种的感觉。只是比前面前的男人,这感觉更像是星星萤火对烈日骄阳。

一想到“泥豆”,肖兵又开始憎恨这个屋子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个逍遥法外的刘明久。刘明久是三苗族人,这一点也是见面后肖兵才知道的。如果提前知道他的身份,肖兵可能会犹豫吧?在七叔那宽大的帐篷里,七叔热热的烫了锅奶茶,依次将炒米、奶片放到锅里慢慢搅着,慢条斯理地告诉肖兵,他七叔帮肖兵找活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希望能如约把“泥豆”借他几天。

肖兵抬头扫了几眼面色阴沉的刘明久,摸不出这身材矮小的男人要自己帮他做什么。遂很小心地嘬了口热茶,对七叔说道:“你驾驭不了‘泥豆’,况且我也知道这个人要我干什么工作。”

“你跟上就好了,我只是去打黄羊。”七叔说着话也扫了一眼身边闷声喝水的刘明久:“我是个草原商人,具体的事情还需要你们自己商量。无论是天使还是恶狼都和我没有关系,是你们双方委托我寻找对方的需求而已。”

听了七叔话,肖兵从刘明久阴冷的气势中已经看自己的差使不那么好办,遂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拒绝对方。却不成想刘明久先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跟我走吧,我要去寻找两个三苗逃犯,他们拿了三苗族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想到草原上关于三苗族那诡异的传说,肖兵不禁打个冷战:难道是……?刘明久似乎猜到了肖兵的心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你开价吧,将来我甚至可以考虑把东西借你一天。”他的话音刚落,肖兵的心就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真的?”

“放心,决不失言。”说这话的时候,刘明久紧紧盯着肖兵,像很怕他摇头拒绝。后来肖兵才知道,他最看中的不仅是肖兵敏捷的身手,而是更强壮的“泥豆”。所以当潜入七里屯村后刘明久说出他的计划时肖兵开始并不同意:“‘泥豆’是家熊,不能去杀人。”

“不是杀人,是动物,它的对手只有鸡和羊而已。”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必须逼出赵伟男夫妻,他们逃亡时间太久了。”刘明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有这样才有人帮我们去找他们。”

“他们是你们三苗族的族人?”

“对。”

“是他们偷走了观落阴之术的秘本?”听到肖兵说出“观落阴”三个字的时候,刘明久微微愣了一下:“对。”

“好吧,但我不杀人。”

不杀人是肖兵的底线,其实也是他生存的底线。好在刘明久恪守诚信,只让他操纵“泥豆”取些鸡羊的头颅而已。他们白天在山上睡觉,晚上去赵伟男家蹲守,日子一天天地过了下去。刘明久说,村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时间久了赵伟男和佟捷一定会回来。他的话似乎意犹未尽,但显然只愿意说到这里而已。好在肖兵的耐心还没有被消磨光的时候,俩人同时看到赵伟男家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你进去,确认是不是赵伟男。”刘明久嘶哑地声音回**在黑暗的夜幕中,脸色晦暗得吓人。肖兵摇了摇头,说他不认识赵伟男。“不用你认识,你只要去就行了。”刘明久说话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肖兵手里:“得到‘观落阴’之后会有更多。”

之后,不愿意和“泥豆”分别的肖兵就被带进这间房子,甚至连“泥豆”尸体都没细看就被捕了,他既沮丧又懊恼,焦躁地问道:“‘泥豆’呢,你们把它带到哪儿去了?”

第一个问话的青年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只熊的尸体?它就在外面,只是刚才形势紧急才必须击毙它,否则就会有人受伤。”“我是镇派出的副所长张秀林。”说到这里张秀林停顿了一下,望了眼身边的男人道:“这是省调查部来的程同志,负责相关的安全工作。”

“我是程剑南,希望你说说详细经过。”程剑南终于开口了,富有磁性的普通话中带着淡淡的生涩,有点才学会说话的样子。肖兵放肆地打量着程剑南,把头抻向窗户方向,除了隐隐可见几条脚印,他并没有看到“泥豆”的尸体。想来外面埋伏重重吧?他叹了口气:“你们杀了我的家熊,要赔给我。”

“赔?”张秀林皱着眉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和它杀的人怎么算?”

“杀人?”听张秀林说杀人,肖兵吃了一惊:“我和‘泥豆’不会杀人,你们搞错了。”他刚说到这里,张秀林突然翻了脸,从座位下面竟然取出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来:“这不是你们杀的?”人头是个发际已经开始斑白的中年人,肖兵不认识他。

可得到结果的张秀林并不买账:“那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陪人来取东西的。”

“什么东西?”

肖兵犹豫了一下,毕竟“观落阴”是三苗族最神秘的古老法术,据说全族上下会施展这种可以任意游历阴曹人间秘术的人不超过十个,如果冒然说出去会不会招来三苗人的报复?他想到这里抬起头,蓦然看见那道犀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一瞬间,肖兵又想起他怀中的手枪和“泥豆”倒下时的情景,慢吞吞地说出了“观落阴”三个字。

也就这个时候,肖兵注意到程剑南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起来,神色有些焦躁,但语言仍是一字一顿的平静:“你说那个刘明久是来找赵伟男取‘观落阴’之术秘本的?”

肖兵的脑子里很乱,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这次竟惹上了人命案,何况还是如此残忍的杀人手段,也许只有那个阴霾无比的刘明久做得出来。可是“泥豆”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是如何驱使他的呢?要知道训熊是古俄罗斯族的家传技能,没有人能那么快学会。

如果人不是刘明久他杀的,还能是谁呢?

“你和刘明久平时躲在那里?”程同志又点了支烟,往后退了几步。肖兵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时猛然感觉胸前剧痛,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意识逐渐远去的朦胧中,他隐约听到张秀林大声喊着:“在外面,快追……”

我是怎么了?

肖兵不停地问着自己,他依稀又看到了父亲、母亲和泥豆在一起,他们搭了最结实的木屋,将篝火点得无比旺盛。火上正炙烤着一只粗大的野猪腿,一滴滴的猪油落到火焰上,发生滋滋声响。他的身边,老猎狗“疯狂”正慵懒地趴在地上,贪婪的望着面前的烤野猪肉……

再次睁开双眼,肖兵发现自己正躺在刚才问话的房子角落,身下是柔软的担架。窗外,是朝阳普照的黎明;门外,正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程同志,你们真不能上岛。”说话是支书张茂田的声音,他是个大嗓门,这段时间肖兵最熟悉的就是他的话。“为什么?”程剑南的语言亦如他的表情一样冷漠,干净得丁点儿费话。

“那个地方……”张茂田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白天还好,可如果真在那儿过夜的话必死无疑。听说解放后就没有谁能在岛上呆一整夜的,都死了。

“一共死了多少人?”

“大概,有十几个吧。”

“有档案吗?”

“派出所有吧?这事你得问张所长。”

“好,把他找来。”“算了,我去找他吧,我还得去发电报,查查观落阴的资料。”说话间程剑南和张茂男已经走远了,肖兵很想听听后面的话,就挣扎着起来,谁知道一动胸口剧烈地痛。这时,门外有人听到了动静,走进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肖兵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他,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醒了,我叫谢强,是村里的民兵,负责你的安全。”谢强很健谈,也很友好,他怀里抱着一柄渔叉,见到肖兵总微微地笑着。面对如此和蔼的守卫,肖兵也放下了包袱,经过交谈得知伤害自己的竟是刘明久,他用藏在竹筒中的钢针想射他的咽喉,可能是一着急打偏了,自己这才拣了条命。

和这家伙呆了那么久,竟然还不知道他有这两下子。据肖兵所知,这吹针的功夫只有藏身于大森林的部分鄂伦春猎人会,倒不知原来三苗人也有这般技艺。而打自己这一针的刘明久因为暴露了身份,被程剑南他们打晕。

“你没见着,程同志的身手真好,看不出还是个武功高手。”谢强啧啧称奇,正说到这里时忽听门口脚步声响,一个青面獠牙,脸色靛蓝身披灰袍的怪物走了进来。这是纹着戏脸么?肖兵和谢强对视一眼,都面现俱色。就在这略一迟疑的当口,对方已掏出一支精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着谢强的额头。

几分钟后,枪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