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地震之后,七里屯村就开始闹妖怪,传得沸沸扬扬,眼瞅着还没天黑打谷场上就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村支书王茂田披着老羊皮袄皱着眉头在村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叹着气回到村委会。这儿被省调查部来的人当作临时办公室兼宿舍已经一个多星期,在村里吃在村里住,不厌其烦不说还白白消耗村里不少的粮食,要是佟捷和赵伟男两口子真被确认成敌特,恐怕自己这个村支书也当到头了。
佟捷和赵伟男是外来户,干活还对付,待人也算和蔼可亲。素日里赵伟男好喝点酒;佟捷喜欢和神经病似的低声吟诵点古诗古词啥的,有时候还唱两句。可除此之外看不出啥问题啊?
想到这里王茂田抬头看了眼西边天空下苍黄踟蹰的落日,有点犹豫明天是不是该去镇革委会张委员那儿反映反映情况。可这会不会让调查部的同志误会呢?
他摸出烟袋锅子来装了袋烟叶,在门前找了个向阳处蹲下,吧嗒吧嗒抽着等村干部和派出所的张秀林等人回来,心想他们回来兴许就能确定南房子村那两俱尸体是不是佟捷和赵伟男的,没准顺藤摸瓜也能把村里闹妖怪这事解决解决。
说起妖怪,王茂田更头疼了。起先是震前佟捷和赵伟男两口子失踪,再加上最近有传言这一带有敌特分子活动,于是省调查部安全厅派了个叫程剑南的干部过来了解情况,陪同他下来的是鸢山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张秀林,也是王茂田的老熟人,本来想着在村里转悠两天就回去的。可没想到这个程剑南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主,竟把佟捷和赵伟男扒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这夫妻俩解放前逃荒至此的经历都要问清楚,大有不找到他们是敌特的证据不罢休的架势。
“王支书,按你说的意思这佟捷和赵伟男在民国三十七年结婚后不久就来咱们七里屯村了,当时他们多大岁数?”问这话的时候,身材修长的程剑南把自己裹在乌黑发亮的雪花呢大衣里,永远是一副不阴不阳的甚至可说是冷冰冰的表情,手里点着支有过滤嘴的香烟。他的烟瘾挺大,一支接一支,谁也不让,只顾自己抽。这一点让王茂田很恼火,有几次他故意在程剑南抽完一支少做休息准备再取烟的时候伸过手去,自然也能凑上几次他以前认为所谓“中央领导”才能抽得起的过滤嘴纸烟。
“应该是二十多岁吧,当时也没啥详细记录,就是和村里登个记就完了,是老支书安排的。”王茂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已经烧至过滤嘴的烟又吸了一口:“现在他早不在了,咱能问谁去?老一辈都快死完了。”
程剑南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用电一般的目光扫射着村委会的几个干部,无论是谁,被这凌厉的目光击中首先都会打个哆嗦。“快三十年了,按说这二人也五十左右了吧?你们说还和小伙子小丫头一样年轻?”
“还真是。”接程剑南话的是张秀林。他今年也三十六岁,在鸢山镇派出所干了七八年,和每个村的干部都挺熟,是公认的老好人,人蔫脾气也好,也没啥不良嗜好,就是人有点小懒。“我刚来的时候就以为他们俩三十多岁呢,这快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年轻,不知道人家是咋保养的。”
程剑南又低头摸出支烟,蓦地把目光对准了张秀林:“平津战役的时候解放塞北市那一仗是什么时候打的?”张秀林显然被他问懵了,回头望了眼王茂田才迟疑地回答他:“四八年嘛。”
“嗯,国民党塞北市保密局也是那个时候撤的吧?”
“程同志,您是说……”
“不。”程剑南摆着手摇了摇头:“这没任何依据,纯属猜测。”“这事还得细察,将来有机会我会中央调查部打报告的,看看能否查出当时保密局有没有这两个人。”“不过失踪未必就是敌特,小心点没什么坏处。”
张秀林他们只能一个劲的点头,也没人敢说什么。其实这程剑南做事也忒认真,一个小小的七里屯从古至今也没出过啥大人物,还能真出个特务?解放前这个地方相当闭塞,出了塞北市就进了广袤的蒙古大沙漠,听说沙漠那头都是原始森林和草原,住着不少原始部族。
反正没啥特务就是了。
一袋烟抽完,王茂田把眼袋锅子在墙上磕了磕,插回怀里。继续琢磨村里闹妖怪的事。因为自从赵伟男和佟捷失踪,发生了地震以后就有人开始发现有不干不净的东西在村里出没。由于他们七里屯村距离纸鸢湖只有五六里路,所以人们都说是水妖干的,当然谁也没亲眼见过。只是隔三差五地总有家畜失踪,而且无论是羊牛还是鸡,都是血淋淋的被抓走,而头总会丢在圈里。
啥东西能把畜生的头生生拽下来?想到这儿王茂田就有些不寒而栗,他相信这水妖肯定和赵伟男夫妻俩失踪有关,没准他们被水妖抓走吃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当然程剑南还说他们是失踪,但就王茂田看肯定是被水妖弄走了;这省里来的人对地方上这类事情没啥处置经验,甚至连派出所的同志都不信他的话,一个劲说恐怕有人捣鬼。
捣啥鬼,水妖就是水妖,不明摆着么?要是搁以前,他早找个捉妖的茅山道士啥的来了。不过如今村里有大人物坐镇,王茂田只能听从安排。今天早上,南房子村长高文株带人来说他们村民兵在纸鸢湖边的树底下发现了两俱高度腐败的尸体,有人说是赵伟男和佟捷,于是村长徐二虎代表七里屯陪着张秀林程剑南他们过去查看了,没想快天黑了还没回来。
村里村外转了两圈,正想着晚上吃啥的时候远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接着众星捧月一般来了群人,正扬着尘土往村委会这个方向走来。王茂田吃了一惊,心想不用问准是张秀林徐二虎他们回来了。
他猜的没错,打近了果真看到徐二虎正陪着两个大人物走进来。王茂田连忙迎了上去,和张秀林徐二虎打过招呼,才怯声声地对着面无表情的程剑南喊了声程同志辛苦。
“回屋说。”程剑南身上永远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这是一种王茂田从没感受过的气质,也许这东西就是古书上说的“气场”吧?他觉得虽然说对待水妖的问题上程剑南还兴许还有些不成熟,但这气场还是有的。王茂田读书少,但对读书人的崇敬礼数从来不缺。
进屋倒茶递烟,一圈该走的程序走完,五大三粗的徐二虎才在程剑南张秀林的首肯下说了经过。原来早上他们三人跟着高文株到南房子村,在村头的破房看到了挖出来的两俱尸体。
“那两俱尸体早烂得分不出模样了,就从衣着打扮上看像是赵伟男和佟捷夫妇俩。”徐二虎斟酌着说道。
“你认准了么?”王茂田从程剑南手里接了支烟,边抽边说。
“当然,他俩我还能不认识?”
“后来我问高文株经过,开始他还不太愿意说清楚。好说歹说才告诉我们他们村有两个二流子,是兄弟俩,哥哥叫王红权弟弟叫王红忠,据说解放前都干过不正经的勾当,四五十都还是光棍。平时这俩人好吃懒做,一点活都不愿意多干。可地震那天王红忠突然像邪神附体一样带着村民救人,竟然还把在地震里死的人找了出来,邪门极了。”
“有这种事?”王茂田偷着看了眼,张秀林正在低头喝茶,看不清啥表情;可程剑南依旧冷冷的样子,好像没听见徐二虎的话。就听徐二虎继续说道:“是啊,高文株也觉得奇怪,就对他留上了心。谁知道没一个星期,王红忠就带着他哥哥半夜到纸鸢湖边,在一棵柳树底下挖出两俱尸体来。”
“就是赵伟男和佟捷?他们咋被埋哪儿了?”
“谁知道啊,高文株当场就把他们二人抓住了,可他们说啥也不承认人是他们杀的。王红忠还说当晚见了鬼,死多年的老孙头带着村里所有在地震中死去的人提前上了湖心岛。”说起湖心岛,徐二虎和王茂田都阴森森地吃了一惊,因为在当地这可是个禁区,据说是个鬼门关。
“那后来呢?”王茂田听得胆战心惊,连烟都忘抽了。徐二虎晃着脑袋继续说道:“后来有人说像是咱们村的人,高文株就来了。程同志说他还有点别的发现。”徐二虎说完把目光转向程剑南,等着他发言。
迎着王茂田询问的目光,程剑南不慌不忙地掐灭烟头,揣起茶碗喝了口水,用他那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我们仔细检查了尸体,发现尸体曾经浸过水,所以很多相关特征也消失了。不过在两俱尸体贴身的秋衣秋裤上,我发现还有些许微小的颗粒分布。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这些颗粒是混着人、牛、羊等生物粪便的组织颗粒。”
“粪便?”王茂田吃了一惊,琢磨半天才道:“这和他们有啥关系啊?”程剑南冷哼一声,说道:“自然有关。王支书请想,什么人经常和粪便打交道?”王茂田这时才明白程剑南的用意,想了想道:“自然是拉粪的了。”
“村里有几户拉粪的?”
“嗯……”王茂田情不自禁地又去摸烟袋锅子,却见程剑南提前一步将没有印字的白皮纸烟盒递了过去:“抽这个吧。”
“好。”王茂田巴不得程剑南把整烟都给他,拿起来点了一支,喷着淡灰色的烟雾说道:“一共三家。其中二老奎六十七岁,已经很少套车上镇上拉粪了。现在主要拉的就是赵六家和马志成家。”
“那谁现在还在村里?”问这句话的时候,程剑南眼时微微闪动着一点狡黠,显然他之前已经从徐二虎那里问到了答案。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秀林开口了:“这事我们之前已经问了二虎,赵六和他媳妇震前去镇上拉粪一直没回来,地震后也没了踪影,已经列为失踪人口了,对吧老王?”
“哦。”王茂田停顿了一下,狠狠地点了点头:“他们要是拉粪一定住大车店,到时候去镇上的车店问问就是了。”谁知道张秀林爽朗一笑,站身上踱了几步才道:“不用你,我们昨天就去镇上查过了。”他的话音刚落,就引来了徐二虎的疑问:“张所长,你们……啥时候去的镇上?”
“昨天晚上啊!”张秀林笑着指了指程剑南:“睡不着觉就和程同志商讨案情,后来我们就连夜去镇上确认了一下。大车店里有赵六的骡车没错,但是没有他们入住的登记。况且地震对大车店的损失也不大,基本可以确认只是有人把他们的骡车停到了大车店,但赵六夫妻俩并没有入住。”
“可咱们十点多才睡,你们连夜去连夜回?几十里路啊!”不仅徐二虎惊愕,连王茂田都感到奇怪,这张秀林平时那儿都好,就是办事爱拖拉,肉得很,昨天咋连夜说走就走,这么勤快呢?可张秀林那边却没理会他的想法,继续循着自己思路往下说:“如果王红忠哥俩发现的真是赵六二人尸体,那真正的赵伟男和佟捷去哪儿了?为什么要把和他们二人差不多身材的赵六夫妻伪装成赵伟男和佟捷,有什么目的?”
张秀林问得徐二虎和王茂田目瞪口呆,就听程剑南突然接口道:“这只能问赵伟男和佟捷,恐怕只有他们才回答得上来。”
“对。”张秀林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他们恐怕在演戏,而目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引他们二人出来。”
“你有思路么?”
“虽然没他们的线索,但近期所有发生的事情未尝不是和他们无关,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秀林和程剑南的对话听得王茂田莫名其妙,心想村里现在闹水妖你们不说想点办法竟在这扯闲天,真不知道组织上是怎么安排的,敢明儿真还得和去镇革委会找张委员聊聊这事,自打地震以后还没见过他呢。话是怎么说,眼看到吃饭的时候了,王茂田开始考虑今晚上去那户村民家吃饭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候,村东头的谢强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一进门就直奔王茂田:“支书,村长,不好了,那妖怪又出现了。”
“这次是谁家的羊?”王茂田又从程剑南的烟盒里摸了支烟,还没点燃。可谢强波浪鼓摇着脑袋:“不是羊。”
“鸡?”
“不是鸡。”
“难道还是牛么?”徐二虎插嘴问。
“不是。”
“那是啥?”王茂田开始感觉到事情的不妙。就见谢强咽了口涂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在赵伟男家破败的后院发现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王茂田手中的烟和火柴瞬间掉到了地上,就听旁边程剑南突然问道:“谁的头,认识吗?”
谢强看了看他们,说出了个让在场每个人都没想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