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河北省唐山市发生里氏七点八级地震,震源深度十二公里,罹难人数超过二十四万。与此同时,与唐山市相距不过百余公里的察哈尔省塞北市亦有强烈震感,幅度超过六级。

而地震前夜晚上十一点,却是家住塞北市鸢山镇南房子村的渔民王红忠永生难忘的日子,甚至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他都能感觉到彼时空气中的潮湿和阴冷。因为那一刻,他其实提前知晓并看到了他们村四个小时以后那场可怕灾难中即将离去的每个人。

没错,所有人;是王红忠觉得本应该能活下来的人。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天黑以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王红忠从停在纸鸢湖边的自家小船中爬出来,抬头望着对面黑黢黢的北鸢山悠悠叹了口气。吃晚饭的时候多喝了点酒,醒来就已经这时候了;这里距村子还有十多里山路,恐怕凌晨才能到家。想到这儿王红忠把船栓好,拿了顶斗笠扣在脑袋上,迎着打在脸上的冰凉雨丝顺着湖边小路往家赶,琢磨着早点回去睡觉也不耽误明天早上出工。

谁知道刚走了没几步,王红忠就看见眼前湖边不远处弥漫着一团淡淡的紫烟,在雨中氤氲起好大一片;烟托雨势,雨借烟尘,愈发显出一种莫名的神秘与狰狞。他左右瞅了一眼,心里不禁打个突突,因为他脚下正是通住湖心岛的一条必经水路,也是整个纸鸢湖最浅的地方——老湖口。

想到湖心岛,王红忠的头上开始冒出冷汗。要知道纸鸢湖湖心岛上那爿明代古宅可是塞北市出名的阴宅鬼地,最近几年风闻尤盛,传得左近很多渔民都不敢夜里出船。素日里王红忠是出的名的胆大,可今天晚上蓦然看到这团凭空而生的神秘紫烟,多少也有点发毛。就在这时候,紫烟已经弥漫至王红忠身遭,他立时感觉到一股极度的阴寒之气袭人而来,从脚底瞬间凉到了脑袋顶,皮肤好像在水里浸透了一般,冰冷的感觉像病毒一样贴着肉往骨头里钻。

若有若无的眩晕感开始在王红忠头顶弥散开来,他估摸着这烟是不是有毒?念及此处,王红忠加快了脚步,想着赶快离开这里也许能好点。可就在这时候他隐约看到前面草丛里有个人影,虽然黑糊糊的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上看像是村里的外来户杜老四。杜老四又不是渔民,来这里干啥?王红忠正纳闷时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接着杜老四的身形消失了。王红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远处一阵披荆斩棘的水浪声响,接着一条大木船向自己这个方向开了过来。

木船本来没啥新鲜的,在南房子村由于离纸鸢湖近,所以一多半的人都是半职业渔民,可这开船的人还是吓得王红忠一时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原来船头掌舵的是他们村的原老村长老孙头,可这家伙早死七八年了啊?冷汗顺着后脊梁往屁股沟里灌,浑身上下好像触电般动弹不得。王红忠望着目光炯炯的老孙头,两人的视线正好相对。

“孙……叔……”王红忠舌头打结,自己听自己声音都渗得慌。老孙头的脸上倒是一片笑容,他撑起竹嵩往身后一指,对王红忠高声说道:“红忠,去岛上玩呗。”

“这啥时候了……去岛上干啥?”王红忠往老孙头身后瞅了一眼,见密密麻麻地挤了二十多人,都是本村的,男女老少坐在一起面无表情,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最令他惊奇的是他发现老危同志也坐在船里,对自己和老孙头的话充耳不闻,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老危同志是前一阵才从外地来南房子村找人的,还托王红忠帮他忙,可没几天就失踪了。本来王红忠以为他走了,谁知道今晚却在这儿遇到了,才想打个招呼时老孙头突然撑起了竹篙,笑眯眯地看了王红忠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阴寒:“还能上一个人。”

“啊……”王红忠没再话,揣着一肚皮的疑问望着老孙头的船缓缓远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已经随着船离去老远的老危慢慢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王红忠,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往岸边一颗垂杨柳方向指了指,接着与所有人和那只船一起悠悠消失在紫雾中。

好半天,缓过神的时候王红忠才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微微打颤。想起之前老危嘱托的事和他今晚的表情,王红忠愈发觉得奇怪,便决定明儿天亮了找他二哥商量商量,谁知道就这么一耽误他还没走到家,地震就发生了。

本来南房子村的地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应该是可以避免不受或少受损失的。怎奈村里大多数房子年久失修,加上这几年没有加强这方面的建设,所以不少人在睡梦里稀里糊涂地就送了命。待王红忠到村口的时候村长高文株已经带着大伙救援了,看王红忠一身水一身泥地跑来,高文株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红忠,快点过来帮忙,邓大眼一家子全被埋房子里了。

“邓大眼?”王红忠心中一懔,想到刚才船里见过邓大眼和他老婆及两个孩子,冷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随口说道:“怕是都不行了吧?”

“放屁,你小子咋咒人家呢?”高文株出了名的火暴脾气,再说下去恐怕耳光就上来了,王红忠只好抄起把镐就跟着干。说也凑巧,待他们弄塌陷的土墙时才发现邓大眼一家四口都已经被砸死在坑上,血肉模糊的。

见到邓大眼一家尸体的时候,王红忠脑袋就嗡嗡地一个劲地响,一瞬间昨天晚上船上的每一张面孔都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接着他又一一验证了他们的准确性,最后干脆是王红忠带着村长和大家搞救援,每到一家他就问问是谁家,要是遇到他扭动就走大伙就知道肯定没希望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队解放军救援队感到的时候,整个南房子村一共死了二十三个人,除老危外所有尸体都找到了,也全都在老孙头那艘船上见过。

一时之间王红忠成了神仙,连高文株都围过来嘘长问短。王红忠知道,村民们对于未知的一切表现只有恐惧和崇敬两种,他明显享受到了后者的待遇。当然,这个时候王红忠还没有打算揭开谜底。于是,在好不容易摆脱掉大伙的纠葛之后,他疲惫地坐在自家院门前望着裂开大口子的墙壁喃喃自语:“只剩下那一个人了!”。

王红忠是个光棍,灶王爷贴在腿肚子上走哪儿都是家;房子损失也不大,所以自己没啥事就算没大事。此时他想起昨天晚上那艘船和老危的表情,恐惧到了极点,愈发又对老危临行前的暗示极度好奇。琢磨来琢磨去还得找二哥王红权,让他帮忙断断吉凶祸福,要知道二哥可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

一个星期后,村里的抗震抢险工作基本稳定下来,解放军和医疗队也开始逐渐转移到其它损失更严重的村镇。王红忠悄悄从坑底摸出那瓶藏了多年的“莲花白”,还特意下山去镇合作社搞了点炒花生米和午餐肉罐头,强拉硬拽地拉着王红权和他喝酒,待两个小半碗白酒下肚,小脸儿变成酱紫色的时候,王红忠才敢一五一十地把地震前一天晚上的事告诉二哥,临了还不忘把老危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这说这个老危在你那天晚上遇到他之前已经失踪三天了?”

“没错,他让我悄悄照看的人我一直给他照看着呢,这叫啥来着……”王红忠想摸颗花生米放嘴里,可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在桌上划拉了半天把一块吃剩下的红薯皮放到嘴里咂吧起来:“监视……对吧?那两人失踪好几天,我都一直没找到他把情况汇报一下。”

王红权一如既往地冷漠而稳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默默地打量着王红忠,说道:“他给你钱了?”

“给了,还说完事后再给这么多。”

“多少?”

“五十……”王红忠伸出赤红的巴掌在眼前晃了晃:“……五十块钱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说只要监视那俩人一个星期无论有事没事都再给这么多。”

王红权又喝了口酒,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到底监视什么人?”

“七里屯的……夫妻俩,男的叫赵伟男……女的叫佟捷。”

“为什么要监视他们俩?”

“我不知道。”

“这老危啥来头?”

“我不知道。”

王红权想了想,突然把右手平抻到王红忠面前。王红忠显然吓了一跳,端着酒碗的手一哆嗦:“二哥,你干啥?”

“粮票我不要,给我二十五块钱就行。”王红权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直勾勾地盯着王红忠涨红的脸。谁知道本来看似看喝多的王红忠一提钱突然机灵起来,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这可是我一个星期的辛苦钱,不能给你。”

“那我现在就走。”王红权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王红忠一把按住:“有话好商量二哥,你这是干啥?”听他这么说,王红权才哼了一声,笑道:“红忠,哥可不白拿你钱,你不就问你为啥会看到那死人和那个老危的下落么!”

“怎么,二哥你已经知道了?”王红忠拿起酒瓶给王红权满上,看着他夹起块午餐肉放到嘴里慢慢品着,好久才说道:“当然,如果你所言不虚,那见的到的就是阴魂脱体。”

“啥叫阴魂脱体啊?”王红忠听得有些发毛。

“传说人死之前三魂七魄中的二魂六魄先得去鬼门关报道,若是阴气重的人就能看见它们。你当晚看见自然是咱村那些先去鬼门关报道人的二魂六魄,由之前相识的老村长接引也说得过去。”

“不是黑白无常拘魂么?”

“过了鬼门关以后等时辰一至,凑齐三魂七魄才交给黑白二无常,那便是上了黄泉路。”王红忠哦了一声,又道:“你说的是这么回事么?我咋听着像小时候二爷爷给咱讲的故事?”

“废话,二爷爷说的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还能有假?”

“那个来调查的老危同志怎么回事,他还给我指了指岸边?”

“他肯定死了,也许是给你留了啥东西在那里。”

“啥东西?”

“没准是——”王红权故意拉长了声音:“他的尸体!”

“啊!”王红忠被二哥吓得一个机灵,差点把碗扔了。就见王红权轻蔑地哼一声,斜睨着道:“当年你还他妈想跟我盗墓呢,就这点胆?”王红忠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不是害怕二哥,我是说还有五十块钱二十斤粮票没弄到手。”

“那就瞅瞅去,我觉得这个老危不是怂胞,没准身上有啥干货呢。”说话的时候,王红权眼里微微放射出一道诡异的光芒,之前只有在向王红忠炫耀年轻时下古墓那会儿才有过这种神色。王红忠虽然对那似梦非似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幻觉有些不屑一顾,但还是点头和王红权去湖边看看。

可那里真有老危的尸体么?

王红忠忐忑不安地跟着二哥身后,俩人借着酒劲走夜路飞快,没到中夜 就已经来到了纸鸢湖边的垂杨柳畔。王红权不愧是行家里手,马上就抄起带着的家伙在树下挖了起来,最后换到第三个地方的时候,他和王红忠的脸色都由红润转成了苍白,最后竟然变得湛青,甚至连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油条的嘴唇都开始发抖。

因为他们虽然没有挖出老危的尸体,却挖出了更让他们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