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今年不过七岁,胖乎乎的甚是招人喜爱,也是小勇家四个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再说老程夫妇两子两女,那个都是心头肉,自是舍不得送去变成僵尸。可镇长一听就翻了脸,告诉老程祭祀河神是镇里最大的事,也关系整个小镇的福祉安危,他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也得应答,于是这事就被定了下去,小南于下个月农历十五夜里举行的祭河典礼上做祭礼送下河。

作为家里的老大,小勇比父亲还急得百抓挠心却手足无措,因为这神祭祀典礼是本镇最大的事,用镇长的话说关系着数万人的生计,所以谁也不能动;况且这次选中的人就是小南,换谁也不行。问题是小南若去了一回来必变僵尸无疑,似乎这也成了铁板定钉的事。

这夜,小勇躺在**辗转反侧得睡不着觉,睁眼闭眼都是弟弟小南的影子,夜半起来望着阴霾的天空发呆,忽然想起听人说塞北市有个留洋回来的方大夫医术高超,远近驰名,定能对这僵尸之病有什么办法,待几日之后小南被送还回来若由方大夫医好岂非两全齐美:又举办了祭祀典礼又能让小南复还?想到这儿小勇激动得心潮澎湃,连夜留了字条给母亲然后就出了门,一直跑了一天一夜,才方始赶到诊所见到方大夫。

听完小勇的诉说,方进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僵尸这种东西,而且还就在自己身边竟完全不知情,实是匪夷所思。而且听小勇的意思,正常人在一夜祭祀典礼后就变成了僵尸,应该是外力所致,难道是一种病毒?要知道病毒这种东西是最近科学界的新发现,去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温德尔·斯坦利就因为发现了烟草花叶病毒而获此殊荣的。想到这儿方进不由得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甚至幻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能致人体变成僵尸的某种病毒而被世界所青睐?

事不宜迟!

方进在和梅朵简单的介绍了情况后就决定第二天和小勇去救小南,甚至开始着手准备东西。虽然梅朵和康少平都表示出了不同的意见,但一向固执且对医学领域专注的方进根本听不进劝阻,他不仅准备了医药箱和一点干粮饮用水,甚至还拿了把德制的“毛瑟”式手枪及一套据说能对付吸血鬼的装备防身。

就这样,第二天没亮,方进就雇了辆马车载着他和小勇前往三十公里外的天梵村救人。临行前,他告诉梅朵他最多一周就能回来,让她安排好诊所的事情等他回来。

可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方进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一样了无生息,好像这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他到底救了那个叫小南的孩子没有?想到这里梅朵又是长叹一声,将咖啡杯在手里不停地转来转去,心情亦如这杯子一般七上八下。

“梅朵,要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家了?”喝完茶,康少平恭恭敬敬地说道。梅朵点了点头,知道康少平家还有妻子儿女,没来由让人家下了班还在这儿陪自己,便目送着他离开,临行前还吩咐了句记得带伞,自己又坐在站前想心事。

方进是自己在美国认识的大学同学。他们本在一个教授的实验室工作,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他聪明好学,待人善良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种东方式的儒雅。为了他,梅朵开始疯狂地迷恋中国,迷恋东方文化。她不仅报名参加了中文学习班,甚至还开始在图书馆刻意寻找关于中国历史文化的英文典籍研究。要知道在此之前,对于这个陌生国度梅朵几乎一无所知,唯一有印象认知的就是在纽约大街小巷逐渐兴趣的中餐馆。

可是当梅朵与方进感情渐入佳境的时候,她蓦地发现没有这个中国男人的影响自己竟对这个传统的东方文明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深厚情感。她甚至已经离不开这些东西了,尤其是那个中国特有的,被称之为道教的传统宗教,以它与众不同的世界观和独一无二的追求赢得了梅朵的全部热情。她开始深入思索为什么几乎全世界所有的其它宗教都在一致构建死后完整而又让人憧憬的虚幻世界时为什么道教要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研究人如何不死的问题?

又为什么道教会有强烈的热爱自然的倾向而不像其它宗教一样把人放在中心,反而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只有道教才有那些符箓、咒语、仙法、掐诀……梅朵的父亲是个传统的意大利人,母亲是犹太人,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所以在这方面梅朵没的选择,无论是初领圣体仪式还是成人礼她都必须参与。但这并不妨碍梅朵对道教的热爱。她还会找些二三十年代的中国电影来恶补道教的知识,甚至幻想自己到中国变成一个女法师降妖除魔的样子。很遗憾的是到中国以后梅朵没有机会当什么法师或女道士,反而变成了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虽然它的手段只有打针、吃药、输液这些和中医毫不相干的东西。

另外,在认识方进之前梅朵没有吃过中餐,更没想到几年后会来中国行医,天天离不开中餐。要知道梅朵的祖籍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作为第二代移民的意大利裔美国人,梅朵一向认为全世界的餐饮中心就是意大利面、花式咖啡和通心粉。

看手中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梅朵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坐下来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也去一趟天梵镇。在此之前他研究过地图,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这个小镇所在却是梵山脚下,要翻过半个梵山,再顺着盘山道走上二十公里,这也是天梵镇相对偏僻的原因之一。除了不愿走荒漠而绕道去西蒙古的车队,没有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走。

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一个说偏不偏说繁不繁的古镇。

正坐在门前胡思乱想,门突然被撞开了,接着康少平跌跌撞撞地又冲了进来,他脸色蜡黄,眼睛瞪得有铃铛大小:“梅……梅朵……”康少平上气不接下气地门外:“方大夫……”

“方进?他怎么了?”梅朵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跑上前问道。康少平喘了几口气,往身后指了指:“方进回来了。”

“太好了!”梅朵高兴得一跃三尺,完全没考虑既然是方进回来了为什么康少平会是这种表情。她激动得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就冲进了院子,冒着雨踅过大门,正遇上陪方进进屋的两个诊所老病号——五十多岁的刘大爷、吴大爷一左一右夹着方进和梅朵撞到了一起。

兴奋还没有开始就瞬间结束了,因为梅朵发现方进有些不对头。只见平时嘴角总挂着笑意的方进此刻面无表情,脸色姜黄神情木然,要不是两只无神的大眼睛睁着还真以为他睡着了。而走时特意穿的一身军用卡其布外套也被磨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浑身上下好像泥水里打过滚一般。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时的方进已然不会说话,甚至连梅朵和康少平都不认识了,每每看到他们就支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完全张开双臂向对面的人扑去。他连甚至的平衡感都没有,每到这时候就会自己跌到,然后会花很久才慢慢爬起来,再一次向人扑来。

梅朵惊呆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方进,直到和康少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无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了很长时间,梅朵和康少平才在两个老人的帮助下和将方进摁倒在**给他打了针镇定剂。看着他沉沉睡去,梅朵的心亦随着跌入了谷底。

康少平劝走了两个老人,然后关门回身才发现素时颇为坚强的梅朵正望着方进独自抽泣,不由也有些恻然,他回房倒了杯咖啡给梅朵,轻轻地说道:“我还没到家呢,就听有人喊方大夫出事了,就急着顺声音赶过去。然后就见到了这个样子的方进。听说是赶车的车老板在路上发现带回来的,那时候他正连爬带走地在泥水里打滚。”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梅朵淡淡地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康少平添了添嘴唇,措着手说。梅朵转身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妹妹康少静在医学院读书?”

“是的,这几天在家里写毕业论文。”

“能休息一段时间?”

“听她说过几天要想去云南支教。”康少平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梅朵突然说起妹妹,只好如实回应。梅朵点了点头,说道:“以你的能力应付一段时间诊所没有问题吧?”

“应该可以吧,只是……”说到这里康少平立时意识到梅朵是要出门,难道想去天梵镇?他刚想说几句什么的时候梅朵又发话了,这次她口吻中带着命令的意味:“麻烦你把你妹妹叫过来帮几天忙吧,工资按你的这份给她付,从明天开始你来诊所坐诊。

另外看情况方进需要有人全天照顾,我想让你明天打电话给约翰,就是我在美国学医的那个朋友,电话本上有他电话,让他再找两个护士过来应付几天。”她说到这里喝了口咖啡,语气异常平静,好像在年关时吩咐请来做卫生的大嫂注意安全一样:“账上有足够的钱让你做准备,我出门会用自己的钱。所以你把账目帮我管好,如果方进醒来就告他我去天梵镇了。”显然她自己对最后一句话也没什么信心,说起来有点聊做安慰的意思

“梅朵,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想是不是找几个人组织个队伍比较妥当?”康少平知道梅朵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姑娘,别看外表柔柔弱弱的与普通人眼中粗陋壮硕的洋妞大相径庭,可做事说话从来有自己独到的主见,她说出的事一定要做到,甚至连方进都管不了。

譬如对待那些来所里的捣乱的地痞流氓的态度上,方进和康少平本身都是老好人,本着从商为善的原则不愿意和他们做过多的纠缠,更不愿意招惹是非。所以有时候有地痞流氓来看病,不给钱也就算了。可梅朵一听就炸了锅,对这帮人不依不饶,非要和他们斗到底,有种不把他们打趴下不罢休的架势。于是在她的安排下警察局长还专门带了几个警察来维持治安,甚至连美国大使馆都惊动了。

不过虽然事情闹得挺大,但地痞流氓们还真被梅朵镇住了,别说保护费不敢来收,几年也不愿意到他们诊所看病。上次有个叫肖麻子的家伙在诊所附近七里茶坊的大车店和另外一帮人火并,被人用斧子砍得重伤,让兄弟们送到方进他们诊所。那天梅朵正好不在,连他们帮主在内几个流氓对方进毕恭毕敬,不仅看完病如数给钱,甚至还屡次上门道谢,最后闹得康少平都觉不好意思。

怎么说这个女人也不是一般人,怪不得意大利黑手党在美国那有名呢,还真是不服不行。上面这句话,是方进酒后和发小康少平说的,他们俩对梅朵都有点又敬又怕的意思,所以诊所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一般也不会违拗她的意志。所以如今梅朵提出要去天梵镇的时候,康少平不敢说什么,只好按她的意思给约翰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一早两个护士来的上班的时间,又跑回家和妹妹打了招呼,再次回到诊所听梅朵吩咐。

“照顾好方进。”梅朵边收拾东西边说,除了眼圈有点因为刚才哭得过多而红肿,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康少平嗫嚅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也小心点,僵尸厉害。”梅朵点了点头,眯着眼又看了看方进,说道:“也许真是病毒,方进是对的。”

“那怎么办?”

“小心点吧。要想医好他就得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也是我这趟的主要目地。”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不用担心,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一周没回来,你再打电话给约翰,让他安排他去找我。这家伙有人脉,在大使馆也吃得开,但他太容易冲动了。”

康少平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着梅朵收拾东西。说实话,他真不敢想象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如此从容地面对未知的恐惧挑战?要知道她的对手可是僵尸、吸血鬼——一种以人类的力量还无法了解更无从对付的东西。

其实不康少平不知道,连梅朵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她将面对什么。但她一定要去才能弄明白是什么原因把方进变成了这样,也只有如此才能想办法救他。她爱这个男人,为了他愿意牺牲一切;这亦是梅朵此行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