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爱兰说的带头长老叫李大海,是聻境村的老村长,也是整个聻境村最有声望的人,还是李乐的父亲。说到这里,她无不担忧地说道:“李大海是贱民中影响力最大的人,担任聻境村村长四十多年,与历程天池分堂堂主的关系都相当默契,曾经带领大伙在农业和渔业两项产业上完成总堂下达的年度任务百分之九百,被誉为‘阴界第一村’。可咱们说让他去反对自己的女儿,怎么讲都讲不通啊?”说到这里她长出一口气,又道:“可他要不出马,聻境村就没有第二个人有能力和李乐抗衡了。况且李乐十分孝顺,只要父亲说话她几乎没有反驳的时候。”
晁爱兰说话的时候,程剑南一直盯着窗外冷森森的黑雨保持沉默,见她说完,突然从坑上站起跳到地上,快速踱着步子说道:“李乐要杀我们抢黑绳戒指真的只是为了去阳世界?”
“对。”晁爱兰显然没太明白程剑南的意思:“阴世界的孩子都要上学,这也是从贱民向贵族升迁的唯一渠道。李乐一家就是她书读得好,被当年天池分堂堂主推荐到总堂,传授超能力后成为阴世界贵族的。”
“既然在这里生活不错,为什么还要去阳世界?”
“向往呗,你难道喜欢与黑暗和阴冷雨做伴一辈子?晁爱兰紧盯着程剑南面无表情的脸,有些不太满意地说:“都是贵族,可我们要比起阳世界的贵族来就差多了,最多不用干活而已。阴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为阳世界服务的,无论是农业、渔业还是工业生产,所有产品都要运往阳世界供那里的贵族享用,而阴世界的贱民能得到的只有营养丸子一种食物。”
“那是什么东西?”张秀林好奇地问道。
“用各种昆虫混合多种植物的根茎做成的富含优质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微量元素及碳水化合物的营养食品。没有味道,但能唯人体所需的各种物质。” 说到营养丸子,晁爱兰说得如数家珍又机械万分,直听得程剑南和张秀林两人直翻白眼。
“那你们贵族呢?”
“我们有食物补贴,能在山下专门的商店买到贵族专供食品,比如水果、糕点、面粉或蔬菜什么的,但品种很少。因为大多数东西都运往阳世界了,这些都是重新分派下的来,还有数量限制。”
听晁爱兰说完,程剑南沉思片刻,继而迅速做出了判断:“那我们就去找李大海,必须说服他帮助我们。否则就和他同归于尽。”他说得相当轻松,却又不容任何人质疑或反驳。接着语锋一转,把矛盾对准了晁爱兰:“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晁爱兰脸色微微一红,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正在发呆的张秀林身上,程剑南哑然一笑,不再继续追问:“好吧,那你带路,我们出发。”
晁爱兰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却把听得如云里雾里的张秀林闹了个丈二的金刚,他悄悄拉了拉程剑南的衣袖,俩人做出了如下对话:
“程同志,到底咋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丫头为什么帮咱俩?”
“她看上你了!”
“你——开什么玩笑?”
“哦,其实她是想篡位,闹暴动让阳世界改旗易帜。”
“这可不容易啊!”说完这话的时候,张秀林见程剑南和晁爱兰已经走远了,便追上了去。
李大海的家距此并不算远,拐过两条胡同就能看见黑漆的门楼和爬满爬山虎的宅院,院里炊烟在雨夜中映着炉火漫天飘洒。晁爱兰指着烟雾说道:“在阴界生火做饭必须经过特殊许可,所以贱民纵然捕到野果鱼虾也只能偷着生吃,否则被发现是要定罪的。况且调味品什么的也都没有,只能吃营养丸子。”
“长年吃这个丸子?”跟着晁爱兰进门的时候张秀林好奇地问道。“一年有几次可以吃到东西的机会,过节什么的;通常是大火烤肉或大锅炸东西。”解释到这里他们已经进了屋,晁爱兰在前面小声和一个迎上来的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就见女人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程剑南和张秀林,很不情愿地把他们带到内室,见到了精神矍铄的李大海。
“我不会做出对我女儿不利的事情。”果如之前所料,李大海一口回绝了晁爱兰的请求:“做为分堂副堂主,你应该协助堂主做好聻境村的管理工作。至于这两个人,你看管起来我去通知女儿。”
“不,李爹爹——” 晁爱兰一把拉住就要离开的李大海,大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要您做出对李乐不利的事情,而是要您劝李乐和我们一起离开阴界,我相信这也是阴界每个贱民的理想。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有阶级,就要分等级?我们难道不能公平合理地让每个人都有照到阳光的机会?”
“你难道要……”李大海圆睁着两双,颤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对,我要带领阴界所有人打到元辰宫,像四十年前隋宝全暴动一样,打到元辰宫去。”
“可是他失败了,全家都被处死。”
“但我们能成功!”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这个——”说到这儿晁爱兰突然从不里摸出一张两寸长一寸宽的纸条:“这是我昨天下山买东西进在蔬菜堆里发现的。”
李大海拿起纸条扫了一眼,很快就把它扔到了地上:“很多堂主都收到过,只有你把它当真。”张秀林见程剑南拣起了纸条,便凑上前去看,地见纸条上只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阳界君堂堂主于战、亲堂堂主武和平壁慈堂恭候阴界诸英雄大驾,愿与诸君共至九霄殿,重整山河另分天下。
“他们已经等候很多年了,我们必须打到壁慈堂去。”
“荒谬!”李大海背着手蹲在炉火前拉风箱,看得出他十分懊恼,但碍于对方人多却不敢有任何异动。半晌,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转过头看了几眼程剑南,好像有话要说。也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响了,接着一众少年社兵簇拥着李乐从外面冲了进来。也就在这时候,程剑南眼疾手快,一把挟过李大海,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摸出支手枪顶到了李大海脑袋上:“退回去!”
“家里黑烟弥漫,果是来了恶人。”李乐轻蔑地说道:“我已遣人通知总堂,不时就有大量社卫到来,你们死定了。” 晁爱兰这时候告诉他们,所谓社卫其实就是精壮选出的大汉,和各堂主一样由月桂娘娘赐予更强的超能力守卫阴界,十分棘手。
“乐儿,他们说的对。”李大海突然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家贱民出身,虽然如今已跻身阴界贵族,可并非世袭。十年后,你堂主任期一过家中若没了贵族还要做贱民,对孩子们的成长极为不利。”“我想不如趁此机会召集全村老少杀到元辰宫去,过了元辰宫就是阳界的壁慈堂,从哪儿若有人接应到有桂娘娘的九霄殿也并非难事。”
“可是父亲,这几十年少有人造反么?哪个成了?”对于李大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仅程剑南张秀林惊讶,连李乐都大惑不解。就见李大海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他们没有成功是因为少一个能驾驭全村的人,如今爸爸却能做到这一点。我老了,但你们还年轻,我们必须要为子孙后代着想。如今难得有这二位异人相助,我相信一定能成。”
“异人?”李乐好奇得打量着程剑南和张秀林,又把目光挪动了父亲头上:“他们……”
“我年轻的时候两次被选为生牲,险些葬身于后土手下,与他最熟悉不过,如今这位英雄……”李大海好像有些激动,说话显然语无伦次:“相信爸爸,去吧,这次一定能成。”
李乐颤抖着身体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郑重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爸爸。”
晁爱兰微微一笑,告诉程剑南和张秀林,李大海这一帮忙最起码聻境村数万百姓群龙有首,恐怕真的能打到元辰宫了。
作为天池分堂的副堂主,善于人际关系的晁爱兰眼光果然有独到之处,李大海真是一呼百应,不到半天时间几乎整个聻境村都动了起来,大伙带着策反了的社兵、社卫冲下燃灯峰,继尔带动了整个阴界的暴乱。
一个月之后,程剑南和张秀林跟随浩浩****的造反大军,在李乐的带领下来到了浩瀚的海边,他们脚下就是被称之元辰宫的禁忌码头,一艘又一艘的万吨客轮船像静待检阅的士兵一样默默地矗立着、等待着新的开始。此刻,整个阴界已然没有了抵抗,大家兴高采烈地乘坐着客轮,向着未知的阳世界出发了!
可是,他们似乎低估了月桂娘娘的实力,就在冲进阴界与阳界的分割线——阴阳迷雾的时候,整个大海像开锅一样沸腾了。滔天的巨浪打翻了所有的船,把包括李乐在内的几十万人像齑粉一样散在了浩瀚的太平洋深处。
他们就像落到天池里的一袋味精,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临危时,李乐带着十几个堂主共同施展超能力飓风,将包括程剑南、张秀林和李大海内的百十来人送到了阳世界的岸边。“父亲,我们永别了,希望你是对的,将来我们尚在阴界的后代可以见到阳光。”李乐的身体在海浪中翻滚,消失前如是说。
程剑南和李大海带着这些人在被称之为壁慈堂的大教堂外见到了武和平和于战,此时他们已然准备了两辆卡车,正笑眯眯地站在卡车旁边。“欢迎诸位英雄,月桂娘娘已在九霄殿等候多时了。”于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张秀林抬眼望去,发现阳界也是一个阴霾布满苍穹的世界,这里仍旧下着绵绵细雨,可雨丝打在身上却是温暖的、舒适的,整个天空明亮无比。在雨水冲刷的大地上,武和平和于战身后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是的,是士兵没错,他们身上的迷彩服与胸前的冲锋枪与张秀林他们见过的士兵没什么两样。一瞬间,张秀林知道他们这次的革命不可能成功了。
有超能力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一百多人都是阴界的贱民,他们手无寸铁;而对面的敌人,则是拥有超能力的各堂主和武装到牙齿的阳界士兵。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匆匆穿梭的人群街道,张秀林有种置身于迪拜抑或是纽约、上海的感觉。
这与我们世界如此相似的地方就是阳世界么?
这难道就是真正的世界?
挂着阴冷笑容的于战带着他们在这钢铁水泥森林中的一栋摩天大楼前停住了,他们分批乘上电梯,来到了偌大的天台顶层。只见一座巨大的客厅正中如餐厅般摆放了十几张餐桌,一席丰盛的酒肴正微微散发着热气。
“欢迎你们,我的贱民朋友!”一个身着灰色西装,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走到众人面前:“大家就座吧,这可能是你们此生中最好的一餐了。”
“你是谁?”李大海年纪虽大,气势却不减青年,说话嘶哑但声音浑厚:“我们要找月桂娘娘!”
“我就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张秀林和程剑南也吃了一惊。
“对,我就是。很吃惊吧!”男人边说边做自我介绍,可他报出名字时把张秀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因为对方竟然说自己叫兰建强。可能是看他们吃惊不已,兰建强很自然地张开双臂笑道:“我就是这个梦幻般世界的主宰,永生不灭的月桂娘娘——兰建强!”
“你是男人!”李大海粗重地呼吸着坐下,端起一杯清水一饮而尽,他身后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大家都不敢相信原来所谓的月桂娘娘是个男人。但说起来,他们之中没有人见过月桂娘娘。
“你们没听说过吗?创造这个世界并且造出人类的是月桂娘娘,而她却把它交给了我。贵族与贱民的身份是永远不能变化的,就像你们一样!”他说着指了指李大海:“阴世界的人不能到这里来,除非——”他停顿了一下,举起一杯红酒慢慢品着:“我让你们来。”
“什么意思?”李大海显然没听懂兰建强的话。就见兰建强放下酒杯,从口袋中摸出一颗洁白如雪,珠圆玉润的药丸,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食梦貘的卵,如果你对生命不满意,可以吃了。不过,还是贱民。”“人太多了,贱民太多了,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贫瘠土地所能承载的最大数量。而我们又没有时间等待他们自然死亡,所以必须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消失。”
这下张秀林听懂了,原来所谓的每次暴动都是这位月桂娘娘兰建强一手策划的,目地竟是为了减少人口。当所有人的精神领袖正道貌岸然地带领着大家逐步走向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就像十五世纪那位做了敌人最高首领的斯坎德培一样,竟是这俱梦境般世界多数人的生命终结者,张秀林分明感觉到李大海等人的精神在迅速崩塌。
“我是所有人超能力的赐予者,是永远不生不灭的精神力者,你们可以有一个人食用这粒食梦貘卵在阳世界重新开始。不过其它人嘛——”兰建强张开手臂,将貘卵放在手心轻轻打着旋:“必须得死,来生你们还是阴世界的贱民。”
张秀林知道,他们不可能杀得了兰建强。可这会儿他才注意到,自从到达阳世界之后,程剑南就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
他为什么这副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程剑南的目光中突然闪出一道诡谲的色彩,继而眼珠像金鱼一般凸出起来,接着他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声音也变得低沉浑厚:“好冷啊!
“你……”听到这声音的兰建强突然像触电般动弹不得,笑容甚至开始僵在脸上:“你是谁?”
“好冷啊!”程剑南一步步地走向兰建强。
直至此时,张秀林才明白程剑南在找后土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你别过来!”兰建强的脸色开始布满了惊恐,就见程剑南笑着从兰建强手中拿起了那粒食梦貘卵:“月圆之夜,将八十一粒卵投入天池正中,可以祈祷这个世界恢复平静,祈祷天池永远沉睡下去!”后土(程剑南)的声音沉闷地回**在整个大厅。也就在这时,程剑南紧紧抱住了兰建强,两人都开始纵声大笑——
“用我们这些人的命换整个世界的再次轮回吧!”李大海从张秀林手中抢过食梦貘卵吃了下去,接着他将一瓶酒倒在身上,点燃了身体。另外一边,程剑南和兰建强的笑声越来越弱。
一个月后的阴历十五,张秀林带着八十一颗食梦貘卵来到了天池正中!
……
张秀林睁开眼,蓦然发现自己躺在燃灯峰山下村口,身边的程剑南还在酣睡。他叫醒程剑南,两人迤逦进大沽村,但见村里鸡鸣犬吠,一派祥和自然的景象。
他们打听着走进兰建强家,见他穿着粗布衣裤正在喂猪,眉宇间杀气全无,完全没有了梦幻中当月桂娘娘的样子。听过他俩的来意,兰建强嘿嘿一笑说道:“啥三苗族啊,我都没听说过。”
“这么说你不知道三苗族的事了?”程剑南问道。
“不知道……”兰建强还想说什么,一个不甚苍老的女人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建强,喂完猪给我去合作社买点肉,今天你爹出船回来,咱们包饺子。”
“好!”兰建强答应着要走,程剑南问他屋里的人是谁,他顺口回答道:“我娘,怎么了?”
“你娘叫什么名字?”
“曾秀华!你们是那个单位的?”
“哦,没事我认错人了。”程剑南四处打量,忽然指了洞开正门八仙桌上的一个相框问道:“这人是谁?”
“我爹啊,出船打渔了。”兰建强对他们很谨慎,狐疑地望着。程剑南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带着张秀林就走。张秀林回过头,分明看到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面大眼,鼻直口正,下颌正中那黄豆大的一颗黑痣; 他上身穿着白色杭纺绸长衫,下身一条黑色细布宽腿裤,脚上踏着半旧的千层青缎礼呢面布鞋,雪白的袜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还装着什么,中分头上似乎抹了点东西,显得油光锃亮,笑得甚是灿烂……
第三个故事:游**的小镇(一)
一
一九四七年四月,隆隆的炮火声不时回**在塞北市阴郁的天穹上空。每个匆匆的行人经过时都多少带着一点对未来那不确定的惊恐。撩人春困的丝丝细雨中战争在城外很远的地方打得如火如荼,就连空中都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此时的塞北市城里却还没有因战争的迅速推进而失却那点点滴滴的温馨,老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似乎谁打谁和他们都不相干的一般。城西外事大街2号院是个美国人开的诊所,因为医师手艺高超,所以整日病患不断,一年下来门槛估计也能磨平两寸。譬如这天直到晚上九点,院子才逐渐静谧下来。
梅朵今年二十七岁,虽然从美国到中国才短短五年,可她却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说不出有多熟悉。此时她和助理将病历整理好,又把明天需用的医药准备妥当,才倒了杯咖啡坐在门口心不在焉地往外打量。
“梅朵,你今天还要住在诊所里吗?”助理康少平换了便装,无不担心地问道。梅朵面带忧色,很不经意地点了点头。康少平唉了一声,说道:“方进医术高明,为人又聪明,你其实不必为他担心,估计也快回来了。”
可他的话并未让梅朵开怀,甚至那张秀美的面孔上愁容更甚了,很久她才长长叹息道:“可这次他面对不仅有病人,还有吸血鬼啊?”她的中文流利,口音软糯,若不看容貌,还真能让人以为是某个江南小镇的本地姑娘。康少平踌躇片刻,才笑道:“那个小伙一看就年轻,恐怕奶毛还没褪,哪有什么吸血鬼啊。”
门外,雨又下大了些,除了劈啪打在水泥地面的声音外左近一派漆黑,更显得屋里的灯光孤独摇曳。梅朵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有的,方进走之前和我说起过这个小镇的事情,他好像听说过什么。”
“只是传说罢了,那个法国探险家根本没有回来。”康少平竭尽全力希望梅朵开心起来,却不经意间说漏了嘴。这下可被聪明的梅朵一下抓住了话柄,问起没完没了来:“你说什么,难道你也知道这个小镇的事?”
“不,我只是听他说过一点。”越是想撇清自己往往越容易把事情办糟,康少平这一遮掩愈发欲盖弥彰了,在梅朵连珠炮般的询问下终于按捺不住,把事情交代了出来:“好吧,我说我说。”于是他才将自己知道的那些梅朵感兴趣的内容暨所谓“吸血鬼小镇”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十五年前,一个名叫布朗的法国探险家来中国探险。其实当年所谓的探险家几乎都是抱着发财梦来异国打秋风的流浪汉,开始一个两个不太起眼,时间一长人一多竟然硬生生造出了个行业,倒也令人叹为观止。
就如当年所有人一样,布朗先生在法国其实也混得不太好,本来到中国就想弄点什么文物回去换个上流社会的入场券,谁知道敦煌有价值能拿得动的东西都被“前辈”们偷了个干干净净,他一路往东什么也没弄着,最后干脆成了走街串巷收购旧文物的古董贩子。谁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该着布朗走运,路过山西的时候他用几块现大洋就弄个了明朝的官窑清花瓷碗,这一下沿路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布朗就打消了提前回国的念头,一路寻找古韵浓厚的市镇搜寻文物,一来二去就找到了塞外天梵镇。
这天梵镇虽然地处塞北,却与周遭市集乡镇离得极远,在蒙古沙漠的边缘,颇为难找。可别看地理位置不好,镇上人口倒是不少,三条十字大街鳞次栉比尽皆商铺,吸引得前往蒙古的客商就此休息打尖着实不少,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布朗见此情景心想不如就在这儿休息几日,待天气好转下村转转,看这市镇古香古色,能收到什么好货色的东西也未可知。
可是刚找客栈住下的当晚,布朗就被“咔咔”的声音惊醒了,他打着衣服往外一瞅,正见门外走过一人,若是平常人本也吓不倒走南闯北的布朗,只是路过之人实是可怕:青白的面皮,血红的双眼,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神色间隐隐露出些许木然,活脱一个吸血鬼的造型。
布朗瞅着好奇,见这人在站外左转右转,似乎有些漫无目的,因当夜也是雨天,他便披了雨衣拿了手枪拿了上前查问,谁知道连问数句也不见那人回答,仍是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这才知道这人有问题。再一搭脉才发觉此人早死多时了。
这下布朗真被吓了一身冷汗,转身就回屋睡觉,一夜都没敢出去。可待雨过天晴一打听,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事,好像就只布朗自己睡糊涂了做的梦一样。要换成别人,这事过去也就算了,可这布朗真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非要弄明白怎么回事不可,于是回到塞北市找个朋友处把收的东西寄存,然后借了支长枪就出发了,谁知道这一去就了无音讯。
“那后来呢?”梅朵听得认真,一个劲地催问。康少平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是听当年塞北市一个法国人说的,他就是布朗那个朋友。后来七七事变战争爆发,这个法国已经离开了。不过从那时候起天梵镇有吸血鬼的传闻就已经开始流传,估计这家伙也是始作俑者。”
听完康少平的故事,梅朵呆呆地望着昏暝的夜色发了会儿呆,才无不担心地说道:“不知道方进他们见到吸血鬼没有,他就是这个脾气,听说一种新的疾病永远按捺不住自己。”
“你那天真不该让他去。”康少平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梅朵对面边喝边说。梅朵抚摸着有些略微发烫的脑门,忆起半个月前的傍晚,也是这样一个**雨霏霏的日子,她和方进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离去的时候小院的木门突然被人用大力砸开了,接着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来人大约二十出头,上身穿着半旧的粗纺天青色对襟大褂,里面套着白色背心,均以被雨水打湿,还沾了不少泥水;下面一条玄色麻布裤子配黑布鞋。再往脸上去,也算浓眉大眼四方脸,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正顺着一绺绺的短发往下滚落;一对惊恐的双眸正四下打量,有点像受伤的候鸟落单的模样。
“您要看病么?”刚从内诊室出来的康少平第一个接待了这个青年,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我要找方大夫。”他说的是夹杂着塞北本地方言的普通话,语速又快又急。正在屏风后面准备药品的方进听见有人找他,便让康少平回屋,踱出来问对方有何贵干。
“方大夫,救救我弟弟吧。”来人突然毫无征兆跪在方进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他要变成僵尸了,听说你医术高超,一定能医好他。”方进先是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继尔看对方无甚恶意,才拉着这小伙子坐下,又让梅朵给他倒了杯热茶,想问问始末缘由。
可能是渴极了,还没待梅朵这杯茶交到手上,这小伙子就半捧茶杯半抱着梅朵的手把滚烫的热茶灌下了肚,看得一旁的方进目瞪口呆,真怕他烫出个好歹。半晌见他没事,只好让梅朵续水。就这样四杯茶下肚,小伙子才道出来此原委。
这小伙子说他叫小勇,是从天梵镇来的,六十多里的山路,据他自己讲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悠悠跑了一天。而来此目地就是请方进救他弟弟,说他弟弟快变僵尸了。见他表述得词不达意,方进皱了皱眉,只好自己问道:“你别着急,我很想知道帮助你,但仅凭这些是不够的,希望你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弟弟又为什么要变僵尸。”
小勇定了定神,又从头讲起,方进和梅朵这才听明白原来他们老家在黄河南边,四二年闹灾荒跟着父母前往北平投亲,在南城金鱼池一带跟着远方舅舅卖金鱼鱼食讨生活,谁知道屋漏偏逢连阴雨,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远方舅舅就得了急病,请了两个郎中也没看好,没几天一命呜呼。再加上最近二年物价飞涨,百姓们私下开始以物宜物,搞得鱼食生意做不下去,于是父母带着他们四个孩子离开北平,再次去蒙古锡林格勒盟投靠远方舅舅的小儿子,据说他在那边混得还不错。
谁知道他们刚走到塞外的时候父亲就一病不起,母亲带着四个孩子就近找了个小镇往下,在镇长的帮助下终于才将父亲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而这个小镇就是天梵镇。当时小勇的父母对此地心存感激,加上镇长的挽留就住了下来,父亲白天在镇上木器社做工,晚上给镇长家看大门;母亲则带着孩子们租了两间临街的门市,一半住一半开了个杂货店,日子竟过得有声有色。
时间一长,小勇他们才知道这天梵镇有个极为隐秘却又恐怖的地方,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举行一次河神的祭祀典礼。据镇长说这天梵镇地理位置极为偏僻,虽然地处大道边上但紧邻沙漠,能有今天之富庶完全归功于围绕小镇的天梵河及天梵河神,所以这祭祀典礼断不可缺。问题是这典礼每次都要用一个活人祭礼,由镇长在镇上选出然后送坐船送上河中,一夜过后再把他接回来。每次祭礼之后,这个人被祭之人定成了僵尸,混混僵僵不懂人事,不吃不喝亦能活上几年。
这一次,镇长找到小勇父亲老程,说他们家小儿子小南被选中做今次河神祭祀典礼的祭礼。